第二天早上起来,本来计划坐公交车去蔡家关。结果赵科严这小子说他没事儿。
开着吉普车送陈远桥蔡家关。
“你这样经常上班往外面没事儿吧。”陈远桥问道。
“没事儿,送你去蔡家关,又用不了多久。一个来回顶天一个小时。”赵科严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你谈了多少个对象?”陈远桥觉得赵科严的对象很多。很好奇他到底交往了多少对象。
赵科严想了一会儿说道:“我很纯洁的,我一共就谈过六个,其中有一个还是在部队的时候谈的。”
“你可真纯洁。”陈远桥笑着说道。
车子很快就到了蔡家关,临时便道还没修好。车子还无法直接开到指挥所。
在二级阶地的地方,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一群穿着印着黔省考古队的反光衣的人正在忙碌。那台神钢挖掘机正在指挥下,慢慢的进行挖掘作业。
看样子郑显坤对这台挖掘机非常重视,现在亲自指挥着挖机。
郑显坤看着陈远桥手里提着包,里面是母亲寄过来的夏天衣服。
“陈工来了,你先回指挥所,把包放了过来吧。”
“好。”陈远桥放下看热闹的心情,回到宿舍把东西放下。收拾好就往二阶级地去。
毕竟考古现场,上辈子都只在电视上见过。
陈远桥赶去现场的时候,郑显坤介绍人:“这位是省考古专家,黔省大学历史系教授吴德海。”
这吴德海还真是考古队专家,不过上次是被那伙盗墓贼冒名顶替了。
“你好,吴教授。”陈远桥伸出手,礼貌的要向对方握手。
那个吴德海脑袋光光的,这种光头在八十年代可不多见,伸出双手,虽然戴着手套。但是都布了满泥。
“手太脏了,就不握手了。”
“就是你抓到冒充我的那伙盗墓贼。”吴德海问道。
“这是我们郑主任明查秋毫,及时发现这群盗墓最”
警戒线内,场面与方才远远一瞥时已大不相同。那台神钢30挖掘机停在边缘,履带沾满红褐色泥土。
几个考古队员正用平头铲和手刷小心翼翼地清理一片已经露出轮廓的夯土层。
最引人注目的是吴德海教授。
他蹲在一个新挖开的探方旁,手里拿着个放大镜,正对着一块刚出土的碎陶片仔细端详。光头在四月的阳光下泛着光,额头上沁出汗珠也顾不上擦。
郑显坤站在吴教授身边,双手背在身后,眉头微蹙,显然对眼前的“慢工细活”有些不耐烦——工地上习惯的是大刀阔斧,这种一厘米一厘米往下抠的节奏,对他来说太过磨人。
陈远桥的目光却被探方边缘的土层吸引。他虽然不是考古专业,但工程兵的直觉让他注意到一些异常:“郑主任,吴教授,这土……好像有点不对劲。”
吴德海抬起头,看向这个穿着半旧工装的年轻人:“哦?小伙子看出什么了?”
陈远桥指了指探方北侧:“您看那边的夯土层,颜色偏青,质地也比这边致密。而且,”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散土在手里搓了搓,“这土里碳酸钙结核的含量明显偏高,像是……特意处理过的封土。”
吴德海眼睛一亮,起身走过来:“说得对!这是‘三合土’,用石灰、黏土和沙子混合夯筑,是明代墓葬常用的封护手段。”他赞许地看了陈远桥一眼,“小伙子眼力不错,搞工程的?”
“公路公司五处的技术员,以前是工程兵。”陈远桥如实回答。
“难怪。”吴德海点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如果真是三合土封护,,一般的小地主用不起。”
郑显坤听到这里,插话道:“吴教授,那咱们这挖掘机……还能用吗?我是说,万一底下有贵重文物,这一铲子下去……”
“现在还能用。”吴德海走回探方边,用手里的探铲在地上画了个圈,“挖掘机只负责清掉上层覆土和碎石,到离预计墓室顶部还有一米五左右就必须停。剩下的,得靠人工一点点来。”他抬头看向郑显坤,“郑主任,还得麻烦你们协调几个细心点的工人,配合我们队员做精细清理。”
“没问题!”郑显坤拍胸脯保证,随即压低声音,“不过吴教授,咱们这进度……能不能稍微快点?我们那条便道还等着从这里过呢。”
吴德海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坚定:“郑主任,考古发掘有考古发掘的规矩。快不得,一快就要出问题。你们那条便道,恐怕得另想办法绕行了。”
郑显坤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没再说什么。他转身招呼陈远桥:“小陈,听见了吧?你带几个人,配合吴教授工作。记住,一切听指挥,让停就停,让慢就慢。”
“明白。”陈远桥应下。他心里清楚,郑显坤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其实憋着股火——临时便道改线意味着更多工期压力,而这台珍贵的挖掘机被“绑”在这里做精细活,更是巨大的资源浪费。
接下来的半天,陈远桥带着卢朝军和另外三个工人,在考古队员的指导下开始工作。活儿很细:用小平铲一层层刮去泥土,遇到疑似文物或特殊地层就要停下手,等考古队员记录、拍照后才能继续。
卢朝军干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嘀咕:“陈工,这比绣花还慢。咱们在工地上一天能挖三十方土,在这儿……半天抠不出一方。”
“少废话,让你怎么干就怎么干。”陈远桥低声喝止。他自己心里也急,但更清楚这种场合不能出错——万一损坏了文物,责任谁也担不起。
太阳渐渐西斜,探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吴德海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下午四点多,他叫停了所有工作。
“不对劲。”吴德海蹲在探方边,指着刚刚清理出来的一片青砖砌体,“这不是普通的墓墙。你们看这砖的形制、砌法……”
几个考古队员围拢过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队员仔细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教授,这……这是券顶(拱形顶部)的起券部分。如果真是这样,。”
“不止。”吴德海用刷子轻轻扫去砖缝间的浮土,露出出是缠枝莲纹——明代中晚期土司墓葬的典型装饰。”
现场安静了几秒钟。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可能碰上了个大发现。
郑显坤闻讯赶来,听完吴德海的分析后,脸色变了变:“吴教授,您的意思是……这墓的规格很高?”
“很高。”吴德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如果真是土司墓,且保存完好,里面的随葬品可能涉及金银器、丝织品、甚至可能有文书。这对研究明代西南土司制度、民族关系有重要价值。”
他转向郑显坤,语气严肃:“郑主任,我建议立即扩大保护范围,并向上级申请增派人手和设备。这样的墓葬,按程序需要省里甚至国家文物局的专家到场指导发掘。”
郑显坤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当然知道文物的重要性,但一想到工期、想到那台被“扣”在这里的挖掘机、想到还要协调更多资源……头就大了。
“吴教授,您看这样行不行。”郑显坤斟酌着词句,“发掘工作我们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只要是我们有的。但进度上……能不能想想办法?我们这工程是省里重点项目,耽误不起啊。”
吴德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理解你们的难处。这样吧,今晚我连夜整理材料向上汇报,同时我们可以先进行墓道口的精细清理。如果墓道保存完好,也许能从这里找到加快进度的突破口。”
“墓道口?”陈远桥忍不住问。
“对。”吴德海指了指探方南侧,“按明代墓葬形制,墓道一般在南,墓室在北。我们之前打探孔时在这一带发现过人工回填土的迹象,很可能就是墓道位置。如果能尽快清理出墓道口,确认墓室结构和保存状况,后续工作就能更有针对性。”
陈远桥和郑显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希望。
“那还等什么?”郑显坤一挥手,“吴教授,您指挥,我们的人全力配合!今晚加班干!”
“不能急。”吴德海摇头,“天黑后照明不足,容易遗漏细节甚至造成破坏。明天一早开始。今晚我需要把手头的资料整理好。”
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收工时,夕阳已经把蔡家关的山头染成了金红色。陈远桥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晚饭时,食堂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工人们都在议论古墓的事——有的好奇,有的担心耽误工期影响奖金,还有几个老工人私下嘀咕,觉得在坟头上动土不吉利。
陈远桥打了饭,刚坐下,卢朝军就端着饭盒凑过来:“陈工,听说了吗?郑主任下午给公司打电话了,好像是在要东西。”
“要什么?”
“不知道,但我看见他从指挥部出来时脸是黑的。”卢朝军压低声音,“我猜啊,肯定是公司那边没给好话。咱们这台挖掘机本来就是‘抢’来的,现在又被考古队占着,别的处肯定有意见。”
陈远桥默默扒了口饭。卢朝军猜的恐怕没错。一处那边冯和啸为这事专门跑回公司,结果挖机还是被调走了,何胡子处长能没意见?五处这回算是把兄弟单位给得罪了。
正吃着,郑显坤和钟中一前一后走进食堂。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打了饭就坐在角落的桌子边,边吃边低声交谈。
陈远桥匆匆吃完,洗了饭盒,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郑显坤那桌走去。
“郑主任,钟书记。”
郑显坤抬起头,眼里带着血丝:“小陈啊,坐。”
陈远桥拉过凳子坐下,开门见山:“主任,考古那边……有什么新情况吗?”
“吴教授确认是明代土司墓,规格不低。”郑显坤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他已经连夜写报告往上递了。按他的说法,最迟后天,省里就会派专家组下来。”
“这是好事啊。”钟中接话,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高兴,“文物价值越高,咱们保护工作的功劳就越大。可问题是……”他看了眼郑显坤,没往下说。
郑显坤接过话头,声音低沉:“问题是,专家一来,规矩就更多,进度就更不由咱们控制。我刚给黄处长打了电话,他说公司领导的意思是全力配合考古,但工期压力不能忘。”他苦笑道,“这话等于没说。”
陈远桥想了想,开口道:“主任,吴教授说可以从墓道口入手。如果墓道保存完好,也许能更快摸清墓葬结构。我想……明天能不能让我带人专门配合这一块?我好歹是工程兵出身,对土方作业和结构判断有些经验。”
郑显坤眼睛一亮:“你愿意挑这个头?”
“总得有人干。”陈远桥实话实说,“而且我琢磨着,如果墓葬结构清晰,也许能规划出一条不破坏文物的施工便道——哪怕绕得远点,也比完全卡在这儿强。”
“好!”郑显坤一拍桌子,“明天你就专门跟吴教授对接墓道清理。需要多少人、什么工具,你直接提!但有一条——”他盯着陈远桥,“绝不能蛮干,一切听专家的。”
“明白。”
从食堂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里的夜风格外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陈远桥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工地东侧的高坡上。
从这里能俯瞰整个蔡家关工地。临时便道像一条黄色的带子,从山脚下蜿蜒而上,在二级阶地附近戛然而止。
更远处,工学院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夜校的学生们正在上课。
陈远桥想起自己怀里的那封工学院推荐信。卢海波答应了,黄文波也支持,按理说该去办入学手续了。可现在这情况,走得开吗?
还有母亲那封催婚的信。王兴娇、李亚茹……两个姑娘的影子在脑海里交替浮现。王兴娇聪慧大气,家世好,对自己明显有好感,但那种“省城干部子女”的距离感,有时让他觉得不真实。
李亚茹朴实爽利,眼神干净,在一起时轻松自然,可总共才见过几面,谈感情未免太早。
“想什么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远桥回头,是钟中。书记手里夹着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钟书记。”
钟中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着山下的灯火:“压力大吧?”
陈远桥苦笑:“书记您都看出来了。”
“我五十多岁了,什么没见过。”钟中吸了口烟,“小陈,你是个好苗子。有技术,有胆识,也有责任心。但记住一点——人不能什么都想要,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抓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考古这事,看着是耽误工程,但换个角度想,也是机会。配合好了,是政治资本;发现重大文物,是行业声誉。至于感情……”他笑了笑,“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强求不得,也躲不掉。”
陈远桥默默点头。钟中这话,与其说是教导,不如说是过来人的感慨。
“对了,”钟中忽然想起什么,“你提的那个简易挖掘机方案,黄处长跟我提过。想法很大胆,但也确实抓住了咱们的痛点。如果真能搞成,别说蔡家关,整个林黄公路的施工模式都会变。”
“现在卡在我爸那边。”陈远桥实话实说,“农机厂没搞过工程机械,技术、资金都是问题。”
“那就一步步来。”钟中把烟蒂踩灭,“先让你爸那边做可行性评估,咱们这边做需求论证。两头并进,等条件成熟了,再向公司正式提案。”他拍了拍陈远桥的肩膀,“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记住,大事业都是磨出来的。”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山风渐冷,才一前一后往回走。
回到宿舍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陈远桥从包里翻出母亲寄来的那包夏衣。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那件的确良衬衫。他拿起衬衫,发现内侧口袋鼓鼓的。
掏出来一看,是两双崭新的尼龙袜。
周秀芳那风风火火的外表下,藏着的全是这种笨拙又滚烫的牵挂。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叫,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陈远桥吹灭灯,躺到硬板床上。明天还要早起,墓道清理、边坡设计、设备协调……一堆事等着。
闭眼前,他脑海里闪过吴德海教授凝重的表情、郑显坤眉心的褶皱、王兴娇在黔灵山回头时的笑、李亚茹喝酸汤时被辣红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