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食堂,马上要去项目了,餐票还剩下不少。
陈远桥只留了几天的餐票,其余的票一股脑儿用了,给两位姑娘打了好几个好菜。
“哇,你们食堂的伙食确实好,和你们相比,我们食堂简直就是猪食。”李亚茹看着陈远桥打来的饭菜说道。
“你给我们吃了,这个月的票够不够?”钱丽芬看着眼前可口的菜,想到这些菜估计得花不少票,怕陈远桥不够。
“没事儿,过几天我就要去项目上了。就算票不够,我就找赵科严要,他一个月在食堂吃不了几次,剩的票多。”陈远桥回答道。
食堂的工作人员都准备收拾了,这时费醒走了进来,看到两个姑娘和陈远桥在那里有说有笑,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小子质疑设计院的事儿,害我加班写函,你却和两个姑娘在这里说说笑笑。”
费醒心里很不舒服,但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还很客气地和陈远桥打了招呼。
“陈工,这时候才吃饭啊。这两位是?”
“费工,家里来的亲戚。”陈远桥没有说这是赵科严的对象,免得传得到处都是,赵科严在公司也不好做人。
“忙到这时候才吃饭,要不一起吃点?”陈远桥客气地招呼了一下费醒。
费醒连忙说道:“不了,你们吃,不用客气。”
一顿饭吃完,钱丽芬两人心情要好多了。看样子美食确实能够治疗悲伤。
送走了两位姑娘后,陈远桥就去了档案室。
因为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没想到办法解决,那就是光面爆破。
虽然他考虑了在爆破孔里加竹片减震,但之前细看勘察报告,除了发现边坡是顺向坡外,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岩溶发育。
岩溶就是工程岩体被地下水长期溶蚀,内部形成了溶洞、裂隙网甚至地下河。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离林城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的织金洞。
那种鬼斧神工的地下世界,恰恰说明这里的山体“内里空空”,极不稳定。
在这种地质条件下进行深孔爆破,就算孔里加了竹片减震,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也会在复杂的裂隙网络中来回反射、叠加,让原本就破碎的岩体更加酥裂,根本达不到光面爆破“整齐切割”的效果。
陈远桥前世在滇省处理过类似难题,那时用的是可以编程控制、精确到毫秒的电子雷管,能像外科手术刀一样精准地释放能量。
但现在是1986年,那种技术还属于科幻范畴。现实是,工地连常规的毫秒延期雷管都配额紧张,每一发都要精打细算。
陈远桥在档案室看了一下午图纸和勘察报告。总工办一个科员来请他去一趟总工办,李总工要找他。
李振华在上次小食堂吃饭时,有些问题一直没有机会讨论。
最近他一直忙着审批几个项目的施工方案,好不容易下午空了下来,所以赶紧叫人把陈远桥喊来。
总工办在一号楼的四楼,这一层楼的十来间办公室全部是公司领导。之所以不选择更高的六楼,就是因为要兼顾一些公司领导年龄偏大。
在四楼既能够满足公司领导登高望远,又不会让领导每天爬楼过于劳累。
在科员的带领下,陈远桥穿过那条铺着暗红色漆布、异常安静的走廊。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将窗格的影子拉得细长,空气里浮尘微动。
科员在一扇虚掩的深黄色木门前停下,敲了敲:“李总,陈远桥同志来了。”
“进来。”
陈远桥推门进去。李振华的办公室比寻常处室宽敞,却也更显纷繁。
最夺目的不是办公桌,而是靠墙那张巨大的绘图板,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图纸,红蓝笔记增添了不少。
办公桌上,文件筐层层叠叠,那个塞满烟蒂的陶瓷烟灰缸和几本卷边外文书占据了一角。
李振华正从窗边转过身。他今天只穿了件半旧的灰色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下午的光线勾勒出他瘦削而精悍的轮廓。镜片后的目光在陈远桥身上一扫。
“来了?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硬木椅,自己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手指直接点在一份翻开的文件上——《林黄公路分部分项划分方案(试行版)》。
“你第一次来公司的时候,我和王总去西德了。回来之后,技术科已经编制好了这个方案。”
“当然,我回来后,又让技术科顺着这个思路修改了不少地方。所以这个方案一直还没试行。你是当时这个思路的提出者,看看这个方案,是否可行?”
陈远桥接过方案,迅速而专注地翻阅。
李振华也没催他,重新点了一支烟。他看到这个年轻人起初是快速地浏览,随后速度慢了下来,在某些页面停留的时间变长,眉头时而微蹙,时而又舒展开,手指无意识地在某些条款下划过。
约莫一刻钟后,陈远桥合上方案,双手将其轻轻放回桌面。
这份方案其实算是完成了大致的框架,但是比起前世的分部分项检验批划分还是不够精细,特别是对检验批的划分——这是整个工程项目划分的基础。
陈远桥按照前世规范规定的检验批划分提出了问题:
“李总,这份方案框架非常扎实,分部分项的层级关系很清楚,技术科的老师傅们经验丰富。”
他先定了调子,然后才转入正题:
“我一边看,一边试着把自己代入角色,就在想……实际操作的时候,可能会遇到一些需要更明确指引的地方。不知道我这想法对不对,想跟您汇报一下。”
李振华抬了抬下巴:“说。”
“比如这个‘石方爆破’分项。”陈远桥指着方案,“从钻孔到起爆,环节多,班组也多。如果只等最后验收边坡轮廓,那前面钻孔的角度偏了、装药量不均匀了,这些过程里的问题,等到爆炸完就全埋在里面了,既查不出原因,也分不清是哪一棒的责任。”
他停顿一下,观察李振华的反应,见对方没有打断,才继续说:
“我在部队施工的时候,吃过这种‘一锅烩’验收的亏。后来我们连长就想了个土办法:把一次大爆破,拆成‘钻孔’、‘装药’、‘联网’几个小关卡,每个关卡干完,班长和施工员互相签字确认了,才能进行下一步。虽然麻烦点,但出了岔子,一眼就知道卡在哪儿,责任清清楚楚。我在想,咱们这个方案里,是不是也能借鉴这个思路,把‘分项’
李振华听到陈远桥的说法,大概就明白了意思——方案分得不够细,以后会导致责任不明确。
其实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到过,只是技术科的技术员一直强调,这样以后项目上会非常麻烦。
这个麻烦不光是各项目指挥所的,还有公司的实验室、技术科,以及建设指挥部的相关人员。
“我知道了。这个我让技术科再改一下。改好后,报请指挥部,准备在你们蔡家关段进行实验。”李振华觉得还是有必要让那帮技术员把方案改得更细致一点。
“好的。”陈远桥只能用“好”来应付着。这事也不是他能够作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