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凯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伸出手,把那份报表合上,推到一边。
“赌就赌,咱们什么时候怕过?”
陆远抬起头。
王凯旋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不是安慰的笑,是那种跟了陆远二十年才有的笑。
“当年做手机,你说赌一把。做新能源汽车,你说赌一把。做AI,你也说赌一把。哪一把没赌赢?”他顿了顿,“这回,我陪你赌。”
陆远看着他,眼眶红得厉害,但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天,董事会。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有人低头看报表,有人盯着桌面,有人翻笔记本翻得哗哗响。
财务总监把一摞数据摊在桌上,声音干涩:
“航天项目已经烧了50亿,一毛钱回报都没有。新能源汽车和AI正是用钱的时候,固态电池也要应用扩产,自动驾驶要迭代,哪个不需要钱?”
一个董事接过话头,语气委婉但意思很硬:
“陆总,不是我们不支持航天。但智联不是国家航天局,我们是企业。企业要先活下来,才能谈梦想。建议暂停航天,集中资源保主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看向陆远。
陆远站起来。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脸,看着那些曾经陪他打过无数硬仗的人。
“航天不能停。”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上。
“这是我们进入太空的唯一机会。固态电池做得再好,也是在地上跑。AI再聪明,也是在服务器里算。但火箭不一样,火箭能让我们抬起头,看见更远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建议暂停航天的董事:
“给我一年时间。如果远望二号再失败,我亲自关停这个项目。”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没人说话,没人举手,没人反对。
那个董事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
会后,陆远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门被推开了。
于晚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着,脸色比前几个月好多了,但还是瘦。
她走过来,把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陆远抬头看她。
于晚晴没回答。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个红色房本,刚办完过户,名字是他——陆远。
他愣住了,翻开,是于晚晴几年前心血来潮买的一套江景别墅。
本来准备给他父亲于伟国养老用,却一直闲置着。
“你这是……”
于晚晴打断他:“我不需要那么多资产,我需要看着你实现梦想。”
陆远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像很多年前第一次看见她那样。
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她脸上。
“钱老走了,你心里难受,我知道,但你不能垮。你垮了,那些跟着你的人怎么办?那些等着你发射火箭的人怎么办?”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帮不了你别的,只能帮这个。”
陆远低下头,看着那个房本,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晚晴,那是你给咱爸准备的。”
“别说了,他又不是没有房子住。”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像抱着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她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得晃眼。
他把那个房本收进抽屉,和钱老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一页纸,一个梦,都沉甸甸的。
远望二号,必须飞起来。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那些把一切都押在他身上的人。
……
陆远没有动用那套房,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解决资金问题。
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消息在公司内部传开了。
也许是财务部哪个小伙子在食堂多嘴了一句,也许是人力的同事在加班时叹了口气。
流言像风一样快,从一楼传到顶楼,从研发传到行政。
“陆总的火箭炸了,公司快没钱了。”
第二天一早,林老拄着拐杖出现在陆远办公室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颤颤巍巍地走进来,把卡放在桌上,推过去。
“小陆,这是我攒的养老钱,三百多万。你拿去,再试一次。”
陆远看着那张卡,愣了一下,站起来:“林老,我不能要您的钱。这是您一辈子的积蓄……”
林老摆摆手,打断他:
“我这辈子造芯片,没造过火箭。但我相信你。你不收,我今天就不走。”
说完,他往沙发上一坐,双手拄着拐杖,腰挺得很直,浑浊的眼睛倔强地看着陆远。
那个姿势,像当年他跪在水泥地上指着墙上泛黄的照片说“咱们的芯片什么时候能站起来”一样。
陆远站在那儿,看着他满头白发。
他眼眶一热,走过去,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林老,您这份心意比钱值钱。我收下,但算您投资。”
林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什么股东不股东的,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要钱干什么?”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远一眼。
“小陆,再试一次。我在底下看着。”
那张银行卡躺在桌上,在台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消息像长了翅膀。
第二天一早,老李来了,把一个信封放在陆远桌上,里面是存折,三万块。
“陆总,这是我攒的。不多,你拿着。”
老周来了,拿了一个布袋,里面是硬币,哗啦啦倒在桌上,数了半天,八千四百块。
“老婆子管得紧,就这些了。”
他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老赵拄着拐杖来了,拿了一张定期存单,五万块,还没到期。
“利息不要了,你拿去用。”
他把存单往桌上一拍,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梆的一声。
一个接一个。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专家,那些工资不高的年轻工程师。
有人拿信封,有人拿塑料袋,有人拿手绢包着,有人转账,有人扫码。
几百块,几千块,几万块。
到了下午,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保洁阿姨找到王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