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零件误差和燃料泄露问题,相继得到了解决。
但是,火箭最精密的部分不是钢铁,是控制它飞行的代码。
而那段代码里,藏着一个谁也没想到的隐患。
远望一号控制系统联调第三十七天。
仿真程序第八万七千四百二十三次运行时,屏幕突然卡住。
数据流中断,指令无响应。
三秒后,系统自动重启,一切恢复正常。
操作员揉了揉眼睛,以为看错了。
但日志里那条红色的报错记录,清清楚楚地躺在那里。
死机,持续时间三秒,发生的概率万分之一。
老李盯着那条记录,脸色铁青。
万分之一。
在地面设备上,这连个毛病都算不上。
可火箭不是地面设备,飞到天上,万分之一就是百分之百。
“查。”钱老只说了一个字。
团队查了三天,终于定位到问题出在哪里。
控制系统底层代码里,有一段二十年前写的程序,调用了一个早已被淘汰的指令集。
仿真时跑一万次会卡一次,概率极低,但每次卡的位置都不一样。
写这段代码的人,是钱老自己。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老李张了张嘴,没说话。
老周低着头,老赵盯着桌面,谁也不敢看钱老。
钱老坐在那里,盯着那段代码,看了很久。
那是他亲手写的,一笔一画,从纸面誊到磁盘。
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手也不抖。
他摘下老花镜,声音沙哑道:“必须得改。”
李沫当天下午带队再次进驻远望航天的大楼。
三天三夜,会议室里堆满了咖啡罐和外卖盒。
智脑的AI跑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在不同的位置卡住,每一次都指向那段代码。
第四天凌晨,李沫盯着屏幕上的分析报告,摘下眼镜。
他揉着通红的眼眶,拨通了陆远的电话。
“陆总,问题找到了。钱老这段代码逻辑没问题,但用的指令集太老了。新的编译器不认识它,偶尔会翻译错。”
他顿了顿:“要改,得重写上千行。测试又要一周。”
陆远在电话里迟疑了。
改,意味着发射推迟一周,错过这个月的窗口期,下次要等半年。
不改,钱老的报告里说得很清楚。
万分之一的风险像悬在头顶的刀,谁也不敢说它不会落下来。
陆远斟酌了片刻,终于做了决定。
“改,航天没有侥幸。”
“明白。”
李沫点头,挂了电话,转身走进机房。
门在身后关上,把走廊里的灯光和声音都隔在外面。
机房里只剩下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和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屏幕上还停着刚才那一版代码。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像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键盘拉到面前。
第一天,他重写了底层调用逻辑。
钱老的代码逻辑本身没问题,但那套指令集太老了。
他得把所有调用都换成新指令集,一行一行改,改完还要保证逻辑不变。
午饭是盒饭,扒了两口就凉了,他没再动。
晚饭是泡面,泡好了忘吃,坨成一团。
凌晨三点,老周端来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新代码跑第一次仿真。
跑到一半,卡住了。
李沫盯着那条报错记录,盯了十分钟,然后删掉三百行,重写。
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
老李进来催了三次。
最后一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张了张嘴,轻轻退出去,带上门。
第三天凌晨,新代码跑第五次仿真,终于通过。
他盯着屏幕,没敢动。
再跑一次,还是通过。
再跑,还是通过。
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五百次。
屏幕上的数据瀑布一样倾泻。
每一次都稳稳地跑到最后,没有卡顿,没有报错,没有死机。
第七百次的时候,老李端着早餐进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悄悄退出去。
第九百次的时候,老周站在门口,没进来。
第九百九十九次。
李沫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停了三秒,按下去。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跳动,10%、30%、70%、100%。
绿色的“测试通过”跳出来,像一颗信号弹,在灰暗的屏幕上炸开。
第一千次。
通过了。
零故障。
他盯着那行字,盯着那行“测试通过”,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报告保存,打印,厚厚一沓,抱在怀里,走出机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亮着,没人。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推开门,把报告放在桌上,拍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大家都激动地站了起来。
钱老坐在主位,没动,只是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测试通过了。”
李沫说完这句话后,转过身,走到墙边的椅子旁,坐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闭上,就再也睁不开了。
仅仅过了三秒,呼吸便均匀下来。
他手还搭在膝盖上,头微微歪向一侧,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不知道梦里看见了什么。
老李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老周把走廊的灯关了几盏,屋里暗下来,只剩下屏幕幽幽的光。
钱老还坐在主位,看着那个睡着了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远望一号,仅用了半个月就完成了控制系统代码重写,我写那段代码用了整整一年。该退休了,时代变了,年轻人比我们强多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摘下眼镜。
窗外,那枚银白色的火箭还横卧在总装台上。
再过不久,它就要真正地站起来了。
用新的代码,新的指令集,新的时代。
……
远望一号总装完成的那天,老李站在火箭旁边,仰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大部分人都没想过的问题:“我们在哪里发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负责对接发射场的老周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我之前已经了解过,酒泉、太原、西昌,三个发射场排期全满。国家重点任务优先,咱们民营的,想要发射,得排到两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