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陆总,您怎么来了?”
陆远没说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显微镜下的那片样品。
“第几个了?”
陈默低下头:“第七个。”
“哪个方向出了问题?”
“氧化物,界面阻抗问题还是解决不了。”
陆远点点头,把那七份报告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翻完后,放下,看着他。
陈默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陆总,可能……我们选错了方向。”
陆远看着他,没说话。
陈默继续说道:“固态电池这东西,全球那么多实验室搞了十几年都没搞定。咱们三个月就想突破,是不是太……”
“太什么?”
陈默顿住了。
陆远把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
“没关系,压力不要太大,方向错了就重来,我陪你们。”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
陆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
不是安慰,不是鼓励,是比那些更实在的东西——笃定。
“三个月不行就六个月,六个月不行就一年。方向错了就换,方案不行就改。”他顿了顿,“我投的钱,不是让你们三个月出成果的,是让你们试错的。”
陈默站在那里,感动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远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实验室里又安静下来。
陈默坐回椅子上,盯着那些失败的样品,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继续看第八份方案。
刚拿起笔,余光瞥见门口有个人影。
陆小雨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她走过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还冒着热气。
“我妈做的。”她声音很轻,“让我带给你。”
陈默愣了愣,看着那碗面,又看看她。
陆小雨没看他,低头把筷子摆好,又把那碗凉透的泡面端起来,扔进垃圾桶。
“别老吃这个,对身体不好。”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这么晚还没回去?”
陆小雨没回答。
她把保温袋收起来,拎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我早点来,帮你做测试。”
说完,门关上了。
陈默坐在那儿,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盯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吃。
面很烫,烫得他眼眶发红。
……
门外走廊里,陆远站在拐角处,看着陆小雨拎着保温袋走远。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陆远没出声,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实验室门。
门缝里透出灯光,和牛肉面的热气。
他淡淡一笑,终于转身离开了。
……
那天晚上,陆远回到家,于晚晴还没睡。
“怎么回来这么晚?”
陆远换好鞋,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去固态电池的实验室看了看。”
于晚晴看着他:“情况不好?”
陆远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好,但有惊喜。”
于晚晴愣了一下,没问具体是什么。
陆远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小雨,终于等到了对的人。”他轻声说道。
于晚晴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
深夜两点,陆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七份实验报告,每一份都比砖头还厚。
失败的样品照片、测试数据、分析结论,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他翻到第三份,手指停在某一页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硫化物电解质,界面阻抗低,但空气稳定性差,极易与正极材料发生副反应。”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有些模糊的东西在翻涌。
前世的记忆碎片,像沉在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得若隐若现。
他想起,前世从新闻上看到的一场发布会。
一家公司宣布固态电池量产。
虽然后来被证伪了,但当时他们公布的技术路线是——硫化物。
他睁开眼,又翻到第四份报告。
第五份。
第六份。
每一份都把硫化物列为“高风险方向”,理由出奇一致:国际上没人做成功。
国际上没人做成功。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拨通了王凯旋的电话。
“明天上午九点,叫所有人开会。”
……
第二天,会议室。
人齐了,但气氛不对。
王凯旋一脸困惑,不知道陆远要说什么。
陈默坐在角落里,眼圈发黑,手里还攥着昨晚没看完的第八份方案。
张大川、赵刚、周远山、刘洋、李沫都在,谁也不说话。
陆远站在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三个字:
硫化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王凯旋愣了愣:“远哥,这不是氧化物路线?”
“不是。”陆远放下笔,转过身,“我决定,放弃氧化物,转向硫化物。”
众人愣住了。
陈默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陆总,硫化物国际上都没人做成功……”
“我知道。”
“界面阻抗问题更难解决……”
“我知道。”
“空气稳定性差,量产难度翻倍……”
“我都知道。”
陆远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但我让你们来,不是讨论难不难。是告诉你们,接下来,往这个方向研究。”
陈默攥着手里的报告,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凯旋看看陆远,又看看陈默,最后开口:
“远哥,为什么是硫化物?”
陆远沉默了两秒。
“因为氧化物这条路,全世界走了十年,没走通。”他顿了顿,“有些路,不是走得人越多就越对。”
他走回白板前,在那三个字
“所有责任我来担。按这个方向全力攻关,三个月,我要看到突破。”
会议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能听见窗外远处工地的打桩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刘洋先开口:“陆总,我听你的。”
李沫点点头:“算法这边随时配合。”
张大川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反正我也听不懂,远哥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王凯旋一拍大腿:“行,那就赌一把!”
所有人看向陈默。
陈默低着头,攥着那份报告,攥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眼神是亮的:
“陆总,我……我信你。”
陆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干。”
……
散会后,陈默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陆小雨在门口等他,递给他一杯咖啡。
“怎么?不信我哥?”
陈默接过咖啡,摇摇头。
“信。”
“那你怎么不说话?”
陈默喝了一口咖啡,烫得龇牙咧嘴:
“我是怕,万一又失败了……”
陆小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哥最厉害的是什么吗?”
陈默抬头。
“不是眼光,不是魄力,是他总能找到一群愿意跟他一起疯的人。”
她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你不是也愿意吗?”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
陈默站在原地,握着那杯热咖啡,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大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