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杯酒下肚,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陆远抬手叫老板加了几个菜,烤串的油脂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爆出更浓烈的香气。
他们开始聊些有的没的,市场上无关痛痒的传闻,刻意避开了所有沉重的话题。
啤酒一瓶接一瓶地空掉,塑料凳腿边堆起了小小的绿色玻璃瓶阵。
张大川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还是没好气,但骂骂咧咧里已经没了火药味,反而像是某种别扭的关心。
王凯旋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点头。
偶尔笨拙地插两句,嘴角那点笑意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像守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顿饭吃了很久,久到夜市最喧腾的时段过去,街灯在弥漫的烟雾中显得昏黄柔和。
直到老板打着哈欠过来委婉表示要收摊,陆远才起身结账。
三人站在略显凌乱的街边,秋夜的凉意再次袭来,却不再刺骨。
陆远拍了拍王凯旋的后背:“先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有些事,等你缓过劲来再说。”
他没有明指,但王凯旋瞬间懂了。
他重重点头,嘴唇却抿了抿,像在积蓄勇气。
就在陆远转身准备走向车子的刹那,王凯旋忽然开口,砸破了方才刻意维持的轻松氛围。
“远哥。”他叫住陆远,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要跟你说一下。”
陆远脚步顿住,回身看他。
张大川也停下了点烟的动作,看了过来。
王凯旋吸了口气,语速加快。
“我在里面……反复想过。叶清澜能那么快摸到咱们的成本底线,几次谈判都像开了天眼……光靠外头打听,做不到那么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吐出那个在他心里压了许久的名字和判断。
“财务部……周政副总监。他经手的数据最全,权限也够。去年三季度财报前,我有次半夜回公司取东西,看见他办公室灯还亮着,里面……有说话声,很轻,但不像在谈公事。”
他没有确凿证据,只有这看似偶然的疑点。
但在此时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配合他沉重的脸色,分量已然不同。
陆远的目光在夜色中微微一凝,方才的平和瞬间被一种深沉的锐利取代。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看着王凯旋,缓缓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这事,交给我。”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
王凯旋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仿佛交出了一件沉重无比的负担。
张大川在一旁,沉默地听完,将没点着的烟重新塞回烟盒。
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向王凯旋的眼神里。
最后那点残余的隔阂,似乎也悄然消散。
夜色中,三人无声地对视了片刻。
陆远最后拍了拍王凯旋的肩:“回去好好睡一觉。”
车子驶离,尾灯在空旷的街上划出两道红线。
王凯旋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秋风吹过,很凉。
但他心里却仿佛有一块压了太久的冰,正在慢慢融化。
……
王凯旋提供的线索精准而致命,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陆远早已布设的精密锁芯。
他只用了三天。
一个直接向陆远汇报,独立于所有部门的三人小组无声启动……
证据链在绝对专注的资源下,以惊人的速度闭合。
财务部副总监周政,这个在内部以严谨、低调,甚至有些保守著称的老臣。
面目逐渐清晰——他不仅是内鬼,更是叶清澜在“初心”内部埋藏最深的一颗钉子。
长达数年的渗透,他泄露的不仅仅是财务报表。
更是“繁星”系列的精确成本结构、“初光”的远期物料采购策略,乃至“初心OS”部分生态合作的分成底线。
叶清澜给予他的回报,除了巨额的海外资金。
还有其一双儿女,在海外名校的“无缝衔接”与奢华生活。
陆远看着摊在面前的完整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平静无波。
“通知所有总监及以上人员,半小时后,一号会议室紧急会议,议题保密。另外,请安保部负责人现在到我办公室。”
半小时后,一号会议室。
当最后一名高管带着疑惑落座,陆远正好推门而入。
他没有走向主位,而是站在了会议桌前方,身后的大屏幕同步亮起。
没有开场白,陆远目光如冷电,扫过全场。
最后定格在坐在后排,似乎还试图保持镇定的周政脸上。
“今天会议,只有一项议程。”陆远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瞬间落针可闻,“清除公司内部的窃贼。”
他侧身,指向大屏幕。
屏幕上并非复杂的数据图表,而是直接呈现了几张核心证据的清晰影像。
周政秘密账户的转账记录、其子女海外账户的异常大额存入凭证、与叶清澜方面加密通讯的破译片段。
以及最关键的那次。
他在深夜利用漏洞权限,一次性导出核心供应链成本文件的系统日志截图。
每一张图片,都配有简洁且无可辩驳的说明文字。
周政的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瞬间惨白如纸。
他下意识地扶住桌沿,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骤然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死寂的绝望。
他想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只是徒劳地让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财务部副总监周政。”
陆远念出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其长期收受叶清澜以及澜海资本的贿赂,并利用职务之便,有预谋地窃取并泄露公司最高商业机密,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震惊的面孔,最后回到周政身上。
“周政,你的行为,已构成严重的刑事犯罪,并给公司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潜在损失。‘初心’对此等背叛,零容忍。”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准时推开。
两名身着制服的经侦警察,在安保部负责人及一名公司法务的陪同下,径直走向周政。
锃亮的手铐在会议室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周政,我们是市局经侦支队的,这是拘留证。你涉嫌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侵犯商业秘密罪及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现在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请你配合。”
为首的警察声音严肃,出示了证件。
全会议室的人屏住了呼吸。
周政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又被警察一左一右架起。
他没有挣扎,只是失神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他被带离时,皮鞋拖地的声音在极度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