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合上卷宗,目光在王凯旋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法警解除了戒备的姿态,旁听席上传来如释重负的叹息。
陆远看着那个泪流满面、几乎站立不住的身影,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波澜。
像是坚冰深处荡开的一圈涟漪,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尘埃落定的释然。
王凯旋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被泪水模糊,一片朦胧的水光中,他看到了前方。
不再是被框死的围栏,而是敞开的空间,是通往法庭之外的门。
门外,是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
但那光芒此刻落在他浸满泪水的眼中,却显得前所未有的明亮和温暖。
他几乎虚脱,却又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
那道压得他无法呼吸的枷锁,在法槌落下的瞬间,松开了。
他得救了。
不止是身体。
他抬起不住颤抖的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狼狈,却抹不尽眼底重新燃起的那一点微光。
一条布满荆棘需要他用余生去偿还和行走的新路,就在脚下。
而路的开端,是自由。
……
法院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肃穆与判决隔绝在内。
王凯旋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秋日的风带着清晰的凉意,瞬间卷走了室内沉闷的气息,也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过于明亮,刺得他长时间处于昏暗环境下的眼睛生疼。
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视野在模糊的光晕中逐渐清晰。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台阶下方,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旁,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姿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是陆远。
另一个,膀大腰圆,抱着胳膊,脸绷得像块冷硬的石头,是张大川。
王凯旋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台阶上,瞬间停滞。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堵住了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望着。
他设想过无数种离开这里的场景,孤独的,茫然的。
却唯独没敢奢望这一种——有人等,而且是他们。
陆远抬步,不疾不徐地走上几级台阶,来到他面前。
没有拥抱,没有激动的言语,甚至没有过多的表情。
陆远只是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王凯旋有些单薄的胳膊。
手掌落在肩臂处,隔着衣物传来坚定而温暖的力度,那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出来了,没事了。”
王凯旋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依旧哑然。
陆远的目光转向台阶下。
张大川别开了脸,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带着十足别扭的冷哼。
脚尖碾着地面,却像扎根了一样,半步没挪开。
“上车。”
陆远收回手,语气平常得像只是结束了一次寻常会面。
他转身走下台阶,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王凯旋梦游般地跟着走下台阶,经过张大川身边时,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紧绷气息。
他低着头,快速钻进了车内。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流。
没有驶向繁华的CBD,也没有开往任何象征身份的高级场所。
七拐八绕,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熟悉而陈旧。
最终,拐进了老城区一条狭窄却热闹的巷子。
油烟与食物混合的香气,透过未完全关闭的车窗飘了进来。
那家他们创业初期常去的大排档,居然还在。
门口支着的塑料桌椅,仿佛连摆放的角度都和记忆里相差无几。
车子停下,三人先后下车。
正在灶台前颠勺的老板,抬头瞥了一眼,手上动作一顿。
胖乎乎的脸上先是惊讶,随即绽开真挚而热情的笑容。
他赶紧用沾着油渍的围裙擦了擦手,洪亮地招呼道:
“哟!陆总,张总!哎呀,这是……王总!稀客稀客,真是好久没来了!”
“王总”这个称呼让王凯旋身体微微一僵,脸上火辣辣的。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不敢看老板的眼睛。
陆远却像回了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找了张稍微安静点的桌子坐下。
塑料凳油腻腻的,桌面泛着经年累月擦拭不掉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孜然、炭火和啤酒的味道。
这一切,粗粝,真实,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与刚才法庭的冰冷和看守所的苍白,形成了剧烈的反差,几乎让王凯旋有种眩晕感。
几瓶冰镇啤酒和一大把烤串很快上了桌。
玻璃瓶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
王凯旋盯着眼前泛着白色泡沫的金黄色液体,没有去拿。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积蓄了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
塑料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轻微的声响。
他转向张大川,九十度,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头发梢几乎要碰到油腻的桌面。
“大川,”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充满烟火气的喧嚣背景音上,“对不起。”
桌上顿时安静了,只有隔壁桌的划拳声和炒菜的哐当声隐约传来。
张大川没有动。
他依旧坐着,拿起面前的啤酒瓶,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
然后,“砰”一声,酒瓶被他有些重地放回桌上。
他依旧没看王凯旋,目光盯着桌上某串焦香的烤肉。
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闷闷的声音:
“你之前打我那几下。”他顿了顿,语气硬邦邦的,“我记得很清楚。
等你身上那点晦气散干净,身上那些虚膘也养回来点,我们再找个没人的地方,单练。我得打回来。”
这话听着凶狠,却像一块坚冰被敲开了一道缝隙。
王凯旋瞬间红了眼眶,他直起身,看着张大川固执的侧脸,声音哽咽。
“好!随时,我等着。”
一直沉默的陆远,这时才伸出手,握住了自己面前的啤酒瓶。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将瓶子稳稳地举到桌子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行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沉稳,“过去的事,翻篇。”
张大川绷着脸,慢了一拍,也抓起酒瓶。
王凯旋赶紧拿起自己那瓶,手有些抖。
三只满是水珠的啤酒瓶,在空中轻轻碰到一起。
“叮。”
声音清脆,并不响亮。
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轻而易举地撞碎了横亘在三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
冰块碎裂,坚壳消融。
几乎是在碰杯的同一瞬间,张大川那张绷了半天的黑脸,嘴角极其别扭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王凯旋看着他这想笑又强忍住,最终化为一个似怒似笑表情的样子。
一直压在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一股滚烫的热流伴着酸涩冲上眼眶。
但他咧开了嘴,露出了许久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陆远的嘴角也微微上扬。
浅浅的弧度里,是洞悉一切的平和,以及尘埃落定后的淡淡暖意。
一笑之间,旧日恩怨。
如杯中晃动的啤酒泡沫,悄然消散在这喧闹平凡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