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川的视线,在那片阳光与笑声交织的区域停留了一瞬。
随即像是被烫到般迅速垂下,落回自己怀中冰冷的测试机上。
他脸上惯常的、憨厚甚至有些木讷的表情,此刻更显得没什么波澜。
只是那浓黑的眉毛几不可查地往下压了压,嘴唇也抿紧了些。
他抱着测试机,默不作声地走向指定的调试工位。
他的脚步很沉,落地无声,与那边的喧闹形成了静默的对比。
经过小雨工位附近时,王凯旋正说到兴头上,或许是看到小雨头发上沾了点什么。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大咧咧地在小雨头顶揉了两下,动作随意亲昵,完全是长辈对自家调皮晚辈的习惯性动作,嘴里还笑道:
“你这丫头,吃东西也不注意点!”
陆小雨缩了缩脖子,笑着躲闪:“哎呀凯旋哥,头发都乱啦!”
张大川恰好走到他们侧后方。
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王凯旋那只宽厚手掌落在小雨柔软发顶的动作,看到小雨那毫无芥蒂的嬉笑表情。
他抱着测试机的手臂肌肉,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停顿,也没有转头,径直走到调试台前,小心翼翼地将测试机放下,连接电源和色彩分析仪。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仔细、甚至有些缓慢,每一个接口都对得严丝合缝,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手术。
只是那背影,对着那片持续传来的笑语声,显得比往常更加厚重,也更加......僵硬。
调试很快完成,数据正常。
他拔掉线缆,将测试机摆正。
这才转过身,面向陆小雨工位的方向,但没有直接看过去。
目光落在她桌角那堆测试设备上,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闷闷地挤出来,比平时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语调:
“设备好了,放在3号台。”
说完,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简单问一句“还有没有其他硬件问题”,或者等待小雨的回应。
几乎是话音刚落,他便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转身的那一下,肩膀的线条显得有些板直。
离去的背影,在测试中心略显昏暗的走廊光线映衬下,透着一股子闷闷的落寞。
仿佛把刚才那片角落的阳光和笑声,都隔绝在了身后厚重的门板之外。
王凯旋正讲得眉飞色舞,完全没留意到张大川的到来和离开,还在那继续他的“单口相声”。
但陆小雨却听到了张大川那闷闷的提醒,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异常简短的语气和快速离去的背影。
她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一些,侧过头,视线追随着张大川直到那扇门轻轻关上,眨了眨眼。
她看看门口,又看看身边还在滔滔不绝、毫无所觉的王凯旋,心里那点模糊的感应渐渐清晰起来。
大川哥......刚才是不是不太高兴?是因为凯旋哥在这里太吵了?还是......因为别的?
她想起之前几次,大川哥过来总是默默帮她调好设备。
偶尔说两句“这个接口注意防尘”、“那个测试夹具力度别太大”。
话不多,但每次都切实解决了她的难题。
他的关心,像深潭里的水,平静无波,却能在你需要时提供支撑。
而凯旋哥的关心,则像夏天的雷阵雨,热烈直接,扑面而来。
两种截然不同的“好”,似乎......无意中碰到了一起,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化学反应?
陆小雨咬了下吸管,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无奈和一丝丝歉意。
她当然感激两位兄长般的关照,但好像......无意中让大川哥觉得被冷落了?
或者说,是凯旋哥太过耀眼的存在感,无意中覆盖了另一份同样真诚却沉默的关怀?
“小雨妹子,发什么呆呢?听没听我说话啊?”王凯旋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听着呢听着呢!”
陆小雨回过神来,连忙换上笑脸,“凯旋哥你接着说,后来那个供应商真的把样品空运过来了?”
她继续听着王凯旋的趣闻,心思却悄悄飘开了一缕。
......
赵晓棠的晋升,在公司内部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意料之外,是她资历尚浅,且并非技术或产品核心出身.
情理之中,则她是“初光”的原始股东之一。
又在“初光”项目最艰难的供应链危机时刻,展现出的惊人能力以及关键时刻的担当,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
尤其是她协助陆远稳住阵脚,并最终促成与日本“晶映精密”的关键合作,这份功劳有目共睹。
因此,当任命文件正式下发,宣布赵晓棠升任公司第三个副总经理时。
虽有少数窃窃私语,但更多的是服气与祝贺。
更微妙的是,她的新办公室,恰好被安排在陆远总裁办公室的隔壁,仅一墙之隔。
这不知是行政部门的无心之举,还是某种潜台词的体现。
搬入新办公室那天,赵晓棠特意穿了一套剪裁更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显得干练而沉稳。
她谢绝了任何庆祝仪式,只是默默将自己的物品从原部门搬了过来。
新办公室宽敞明亮,窗外视野极佳。
但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感受到的并非单纯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丝因距离某人更近而产生的细微悸动与紧张。
这种新的状态,很快引来了特别的“关注”。
王凯旋作为负责供应链的元老副总,如今与赵晓棠在工作上的交集自然更加频繁。
这为他提供了绝佳的、堂而皇之的接近理由。
一开始,还只是正常的业务沟通,但很快,王凯旋的“热情”开始溢出工作范畴。
他会“顺路”经过赵晓棠办公室,以讨论某个供应商合约为名,聊着聊着就扯到“最近有家新开的私房菜不错,晓棠你总加班,得注意营养,要不中午一起去尝尝?”
遭到礼貌婉拒后,第二天,那家私房菜的精致套餐便直接送到了赵晓棠办公室。
他会“偶然”看到赵晓棠桌上堆满文件,便豪爽地说道:
“这些琐事哪用你亲自盯,交给,我让人送几盆好的过来!”
于是,第二天,几盆昂贵的蝴蝶兰和造型别致的绿植便摆在了办公室角落,附带一张没有署名的卡片,只画了个笑脸。
最夸张的一次,是赵晓棠连续加班到深夜。
王凯旋不知从哪儿得知,竟然亲自打包了热腾腾的港式夜宵送上来,还带着一种“哥懂你”的表情说道:
“别太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以后加班饿了跟哥说,哥给你送!”
王凯旋的追求直接、热烈、充满了他个人风格的江湖气,完全不懂得迂回和掩饰。
他似乎是真心觉得赵晓棠能力强、人又好,是自己“理想中的贤内助”,便按照自己习惯的方式,发动了猛烈而粗糙的“攻势”。
这一切,自然落入了另一个人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