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升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从红变白。
老魏的声音从左边的断墙后面飘出来:“这就又恼了?我说的是实话啊。”
几个人扭头看去,左边的断墙后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声音又跳到头顶:“你们那个先祖,他是从故事里长出来的,不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几个人抬头,头顶只有黑漆漆的天和几颗星星。
声音又从地里钻出来:“他连自己做过什么事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义里写的,他全搅在一起了。”
诸葛正脑子里闪过一些片段——阿青那天在议事堂说的话。
“你们要是真认他,那认的就不是诸葛亮,是罗贯中。”
老魏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层层叠叠,像是无数张嘴在开口:“你们那个小辈就看得很明白,你们这些老的,还不如一个小的。”
诸葛升踏步往前冲。
诸葛正一把按住他:“别动!”
诸葛升肩膀抖了一下,没再动作。
老魏哈哈笑起来,笑声在夜风里飘荡,忽远忽近:“不过我确实该走了,你们慢慢找,看能不能找到你们先祖留下的东西……”
最后这句话说完,周围彻底安静,连远处田里的鸟叫声都停了。
诸葛升攥紧拳头,脸色铁青。
诸葛平来到那块刻着“建兴九年”的砖块面前,盯着那几个字,像要从里面看出别的什么意思来。
另外两个族人站在后面,面面相觑。
诸葛正站在原地,仰头看天。
不知何时,天光已经大亮,天空很蓝,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挂在天边,像几幅画像。
他站了很久。
久到诸葛升松开了拳头。
久到诸葛平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久到后面有人清了清嗓子。
诸葛正开口:“我给族长打电话。就说——”
他声音有点哑:“就说,阿青可能比我们所有人都先到过这里。”
……
诸葛村,议事堂旁边的偏厅。
诸葛栱坐在椅子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他手里拿着话筒,听筒里传来诸葛正的声音。
听完汇报,诸葛栱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你们回来吧。”
挂了电话,他把话筒搁在座机上,手就那么搭在上面。
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茶杯里的凉水映着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诸葛栱松开话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凉透了,涩味在舌根上凝成一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放下茶杯,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接通。
“老毕啊,是我。”
毕游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阿栱,怎么又打电话来了?你家那个小子找到了?”
诸葛栱笑了笑,笑声干巴巴的:“找到了找到了,在陇南那边玩得挺高兴。我就是想问问,你们公司最近在搞什么项目?怎么我家孩子出去研学都能碰上你们的人?”
毕游龙那边顿了一下:“我们的人?不可能吧。华北那边最近确实有点事,但都是小打小闹,不至于跑到陇南去。”
“是吗?”诸葛栱的声音不咸不淡,“那可能是认错人了。不过老毕啊,你们那个什么神格研究,搞得挺热闹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毕游龙干笑两声:“阿栱你消息倒是灵通,不过那个项目已经停了,出了点小问题,正在收尾。”
“停了?”诸葛栱端起茶杯又放下,“那我怎么听说,还有什么东西流到外面去了?”
“这个嘛……”毕游龙打了个哈哈,“是有点小插曲,不过很快就能解决。怎么,阿栱你有兴趣掺和一脚?”
“我可没那个闲心。”诸葛栱靠在椅背上,“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有些东西,还是别碰的好,我们诸葛家研究了一千七百年的东西,都没整明白,你们搞个什么神格武装就能搞出来?”
毕游龙那边沉默了几秒:“阿栱,这话说得就没意思了,时代在变,研究方法也在变。你们那一套,未必就是唯一的办法。”
“是吗?”诸葛栱笑了笑,“那就祝你们早日成功。”
电话挂断。
诸葛栱把话筒搁回去,老狐狸。
京城,哪都通总部。
毕游龙放下电话,也低声骂了句老狐狸。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翻,又放下,拿起手机,翻到徐四的号码,想了想,又放下了。
先不急。
看看那边的情况再说。
……
恒安县。
天刚蒙蒙亮,酒店房间里。
程墨和夏禾面对面站在窗边,缓缓动起来,窗外的光从灰色变成淡蓝色,照在两人身上。
一套金刚功打完,又打了一套长寿功。
收势,吐气。
两人去洗漱,收拾完出门吃早饭。
刚在早餐店坐下点好,夏柳青就来了。
老头儿今天换了身打扮——深蓝色的夹克,黑裤子,看着像个退休老干部,手里还提着两个黑色塑料袋。
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待会儿穿上。”
程墨打开一看——一件灰扑扑的夹克,一条深色裤子,还有一双黑布鞋。
夏禾那袋里是件碎花棉袄和一条黑裤子。
夏禾探头看了一眼:“这是干嘛?”
夏柳青拉开椅子坐下,一脸得意:“我专门找服装店买的旧货,这样才像本地人嘛。”
程墨拎起那件灰夹克看了看:“到时候别人都穿得新鲜潮流,就咱们一身黑灰,这不更显眼吗?”
夏柳青脸一黑:“你夏爷能这么不靠谱吗?”
程墨把夹克叠好塞回袋子:“您老要是靠谱就不会被公司抓住小辫子了。”
夏柳青脸更黑了:“就你这臭小子净会揭短。”
夏禾赶紧打圆场:“哎呀,小道士,咱们就先带上嘛,要是到了地方别人都这么穿,咱们就换上。”
程墨点头:“成。”
夏柳青催:“别废话了,赶紧吃完出发。”
两人不慌不忙,慢悠悠喝完粥,包子吃完,才起身。
跟着夏柳青来到隔壁街,程墨没开公司那辆面包车——谁知道有没有被对方盯上。
夏柳青找来了一辆灰扑扑的轿车,车身上还沾着泥点子,看着就不怎么起眼。
夏禾开车,程墨坐副驾,夏柳青窝在后座。
从恒安到柳林镇,走省道大概俩小时。
三月的冀南平原,麦苗刚返青,一片一片的嫩绿色铺到天边,路两边的杨树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朝天支着,偶尔有几只喜鹊落在上面,嘎嘎叫两声。
夏禾开得不快,卡着六十码,路上车不少,偶尔还会迎面错开拉煤的大车,轰隆隆扬起一片灰。
夏柳青在后面闭目养神,嘴上却没闲着:“柳林镇就一条主街,钱万利包了鸿运酒楼整个二层,就在镇东头,门口能停十来辆车。”
程墨看着窗外:“哟,派头不小啊。”
夏柳青睁开一只眼:“反正我打听到的,发出去七八十张请柬。能到地方的估计也得五六十吧,肯定都是有点分量的,不是有资源就是能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