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高了，游客开始多起来。
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
顏曦的目光被一家卖糖画的摊子吸引了。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手腕翻转之间，金黄色的糖浆在白色大理石板上勾勒出一条龙的轮廓。
顏曦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想吃”
“不想。”
“那你看什么”
“看他的手法。”顏曦的语气认真了起来，“他握勺的角度和出糖的速度控制得很精准，这种技术至少练了二十年。”
厉辰看了看老板，又看了看顏曦。
建筑系的职业病。
看什么都能分析出结构和工艺。
“老板，来一个。”厉辰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要什么图案”
“凤凰。”
顏曦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板手上动作没停。
两分钟后，一只展翅的糖画凤凰被竹籤挑起来，递到厉辰手上。
厉辰转手递给顏曦。
“跟你头上那个配套。”
顏曦接过糖画，举到眼前端详。
“手法確实好，翅膀的弧度过渡很自然。”
“……能不能用正常人的方式夸一下。”
“比如”
“比如，哇好漂亮，谢谢老公。”
顏曦咬下一片凤凰翅膀。
“想多了。”
糖画在她嘴里嘎嘣脆响，融化后是甜的。
厉辰看著她腮帮子微微鼓动的样子。
这个画面和她平时在学生会里批文件、训下属的样子，重叠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但他很喜欢这种违和。
因为这一面，只有他能看到。
两人继续逛。
路过一家手工扎染的布艺店，顏曦进去翻了翻，选了两条靛蓝色的围巾。
“一条给冷清歌。”她说。
“另一条呢”
“你猜。”
厉辰看了一眼价签。
“给你妈的”
顏曦抬起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给你妈的。”
厉辰揉著额头，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给他妈的。
他妈的。
不是骂人的那个“他妈的”。
是给他的妈妈的。
“你……给我妈买东西”
“嗯。”
顏曦把围巾递给店员打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是长辈，我第一次送礼，不能太隨便。”
“这个花纹是传统工艺，適合她那个年龄段。”
厉辰站在原地，看著顏曦掏出手机付款的侧脸。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说不清楚，但涨得有点发疼。
“怎么了”顏曦拎著纸袋回过头。
“没什么。”
厉辰接过她手里的纸袋，顺便把她另一只手上还剩半截的糖画也拿过来。
“走吧，中午吃什么”
“你定。”
“我定”
“嗯。”顏曦抬起下巴，“今天的行程，你说了算。”
厉辰握著纸袋和糖画竹籤的手紧了紧。
他低头咬掉了那半截凤凰尾巴，嚼了两下咽下去。
甜的。
从嘴里一直甜到心尖。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份近百页的攻略pdf，翻到美食推荐页面。
“走，带你去吃鱼。”
手机屏幕上，302宿舍群的消息还在不断弹出。
王强发了第十七张食堂饭菜的照片，配文是“没有厉神的第二天，食堂的饭更难吃了”。
陈默回覆：“建议你停止用主观情绪评价客观事物，食堂的饭没有变，变的是你的心態。”
赵子轩发了个语音，点开是一声长达五秒的嘆息。
厉辰把手机塞回口袋，另一只手牵住顏曦。
兄弟们，对不住了。
这三天，我的世界里只有她。
……
鱼馆藏在古镇西端一条更深的巷子里。
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掛了一面旧幡，上面写著一个“鲜”字。
顏曦站在门口，打量著这个连大眾点评都搜不到的地方。
“你怎么找到的”
“爬虫抓的本地论坛数据。”厉辰推开木门，“点评分最高的不一定最好，但被本地人反覆提到的，一定不差。”
里面只有四张桌子。
已经坐了两桌。食客都是上了年纪的本地人，面前摆著白瓷碗和酒壶。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围著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见他们进来，只说了一句。
“坐。今天就一道菜，清蒸桂鱼。吃不吃”
“吃。”厉辰拉开椅子，先让顏曦坐下。
“加一份米饭，一份青菜，再来一壶热茶。”
“茶只有自家炒的绿茶。”
“可以。”
老板转身进了厨房，没有多说一个字。
顏曦的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
木质结构，墙上掛著几幅旧年画，角落里摆著一口水缸，里面有两条鱼在游。
简陋，但乾净。
“这种店，一般人找不到。”她说。
“我不是一般人。”
顏曦抬眼看他。
厉辰的表情平静，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装逼的自觉。
“你最近自信心膨胀得厉害。”顏曦评价。
“被你养的。”
顏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茶是粗茶，带著一股山野的清香。不是茶馆里那种精致的口感，但胜在真实。
鱼上得很快。
一条一斤半左右的桂鱼，清蒸，上面铺著薑丝和葱花，淋了一层薄薄的蒸鱼豉油。
鱼眼清亮，鱼肉雪白，一看就是刚从水缸里捞出来的。
厉辰先用筷子在鱼背上挑了一块最嫩的肉，仔细剔掉了里面的细刺，放进顏曦的碗里。
“先尝尝。”
顏曦夹起来，放进嘴里。
鱼肉滑嫩，鲜味在舌尖上散开。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样”厉辰问。
“不输你的手艺。”
厉辰挑眉。
“那是夸我还是夸这条鱼”
“夸鱼。”
“好吧。”
厉辰开始吃饭。他的筷子很少落到鱼身上，大部分时间在给顏曦挑鱼肉、剔鱼刺。
每一块送到她碗里的鱼肉，都是纯白色的，没有一根刺。
旁边那桌的老人看了一眼，对同桌的老伴小声嘟囔了一句方言。
顏曦听不懂，但从老人嘴角的笑纹和看向她的目光里，大概能猜到意思。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鱼肉一块一块吃乾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