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点，阶梯教室201。
《影视鑑赏》课，全校著名的“水课”圣地。
不用点名，期末交论文，还有空调吹，这里是混学分的天堂。
厉辰坐在第四排正中间。
这位置是兵家必爭之地——既不会被教授当成重点提问对象，又能看清大屏幕。
他面前摊开四本书，像个守財奴护著金幣，把左右两边的座位圈得死死的。
手机震动，频率快得像要炸开。
[王强]：厉辰 义父！坚持住！我和老赵带著煎饼果子马上到战场！
[陈默]：根据概率论，这节课满座率120%，你现在的行为正在挑战全班男生的忍耐极限。
[厉辰]：少废话，再不来我就把书撤了，刚才有个体育系的哥们儿已经瞪我三回了。
厉辰把书包往旁边一推，挡住过道里投来的几道覬覦目光。
昨晚那句“下次吧”，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一整夜。
导致他现在眼下一片青黑，精神状態堪比修仙失败。
这就是谈恋爱的代价
还没开始甜，先得熬个大夜。
距离上课还有三分钟。
原本嘈杂如菜市场的阶梯教室，音量突然呈断崖式下跌。
那种感觉很怪。
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厉辰正低头打字骂王强磨嘰，察觉到周围气场不对，下意识抬头。
门口进来一个人。
简单的白t恤，外搭一件廓形深灰西装外套，下身是修身牛仔裤。
极简风。
穿在她身上，却硬是走出了米兰时装周的压迫感。
顏曦。
她手里没拿书，只捏著一部手机。
视线在阶梯教室里淡淡一扫。
那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一年级的新生蛋子，还是大四的老油条，都自觉收声，行注目礼。
厉辰喉咙发紧，不会吧
那道视线没有任何停顿，精准穿透人群，钉在他身上。
顏曦迈腿，径直走来。
沿途原本伸在过道里的腿纷纷收回，让出一条康庄大道。
厉辰看著她逼近，手心开始冒汗。
建筑系大三这么閒
顏曦走到他这排，停步。
厉辰旁边的空位上，放著王强那本皱巴巴的《计算机基础》。
“这有人”
顏曦垂眸，扫了一眼那本用来占座的道具。
“啊……那是给王强……”
厉辰话音未落。
顏曦两根手指捏起那本书。
手腕轻抖。
“啪。”
书本精准落入后排无人的桌洞里。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紧接著。
她在厉辰惊恐的目光中，拉开椅子，施施然落座。
“现在没人了。”
厉辰：“……”
周围几圈男生投来的目光如果能实体化，厉辰现在已经被扎成了刺蝟。
后门突然被撞开。
王强左手煎饼右手豆浆，带著赵子轩和陈默风风火火衝进来。
“老厉！座呢我就知道你最……”
声音戛然而止。
王强那一身肥肉因为急剎车晃了三晃。
他看见了坐在厉辰身边的顏曦。
又看见了后排桌洞里，自己那本孤零零的书。
顏曦侧头。
衝著门口呆若木鸡的三人组微微頷首。
算是打招呼。
“那个……”
王强咽了口唾沫，把煎饼果子往身后一藏，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
“既然学姐在指导工作，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我们其实最爱坐最后一排，那里风水好！”
说完。
三人以百米衝刺的速度窜向教室角落，连头都没回一下。
这群卖友求荣的狗东西！
厉辰咬牙，刚想在群里输出，上课铃响了。
授课的老教授端著保温杯走上讲台，笑眯眯地环视一周。
“今天人挺齐。”
教授打开ppt，“看来大家对经典电影的热情很高。”
视线扫过第四排。
教授顿住。
他在临江大教了三十年，认识的学生不多，但顏曦绝对算一个。
拿奖拿到手软的建筑系招牌。
“哟，这不是顏曦吗”
老教授有些意外，“怎么，想转行搞电影研究”
全班两百多双眼睛瞬间聚焦。
公开处刑。
厉辰只觉得屁股底下的椅子长了刺，坐立难安。
顏曦倒是稳得很。
她稍微坐直了些，脸上掛著那种挑不出错的標准微笑。
“张老师说笑了。”
声音清亮，穿透力极强。
“我对电影一窍不通。”
顏曦稍微偏头。
视线落在旁边恨不得钻进地缝的厉辰身上。
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討论午饭吃什么。
“主要是来陪男朋友听课，张老师不介意多个人吧”
轰——
教室里瞬间炸了。
起鬨声、口哨声、还有无数少男心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之前只是传闻。
现在是正主在大课上亲口盖章。
还是骑脸输出的那种。
男朋友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顺滑得不可思议。
讲台上的老教授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褶子。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这些老东西要浪漫。”
“行了，既然来了就好好听，別光顾著谈恋爱。”
全班哄堂大笑。
厉辰嘴角一抽。
他在桌子底下悄悄拽了拽顏曦的衣角，压低声音：“顏曦学姐，这可是大课！”
顏曦任由他拽著。
甚至顺势往他那边靠了靠。
“大课怎么了”
她单手支颐，侧脸看他，眼底全是促狭的笑意。
“我陪自己男朋友上课，违反校规”
“可是……”
“嘘。”
顏曦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灯要灭了。”
话音刚落。
教室灯光熄灭。
巨大的投影幕布亮起，播放的是岩井俊二的《情书》。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阶梯教室。
只有屏幕上变换的光影，映照在每个人脸上。
视觉受限，其他感官便开始疯狂放大。
厉辰能清晰闻到身边那股冷冽的木质香。
甚至能感觉到她手臂偶尔擦过自己时的体温。
他脊背僵直，目不斜视地盯著屏幕，假装自己是个莫得感情的观影机器。
屏幕上，藤井树在雪地里奔跑。
桌子底下。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
厉辰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那只手准確无误地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微凉，柔软。
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度。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
这可是教室！
虽然黑，但万一谁眼神好……
“別动。”
顏曦的声音极低，贴著他的耳朵传来。
热气喷洒在他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电流般的酥麻。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仅仅是覆盖。
手指一根根挤进他的指缝。
强势地扣紧。
十指连心。
厉辰觉得胸腔里那颗器官快要撞断肋骨蹦出来了。
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映照出两人交握的手。
他在出汗。
掌心湿漉漉的，全是紧张出来的汗水。
“手心怎么这么多汗”
顏曦凑近了些，声音里带著明显的调笑。
“厉辰同学，看个电影而已，这么紧张”
厉辰神色不变，不敢转头，只能用气声反驳：“你也知道是在看电影这是教室！”
“教室又怎样”
顏曦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指甲划过掌纹。
那一下。
简直要了厉辰的老命。
他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专心看电影。”
顏曦一本正经地教训他，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
指腹摩挲著他手腕內侧跳动剧烈的脉搏。
一下，两下。
她在数他的心跳。
“这电影挺感人，好好学学人家怎么谈恋爱。”
学个屁！
被你这么抓著，谁还能看得进去电影！
厉辰现在满脑子都是她手指的触感，还有那种在眾目睽睽之下“偷情”般的背德感。
明明周围坐满了人。
明明教授就在讲台上。
可这方寸之间，仿佛成了他们两个人的私密禁区。
这种感觉，太刺激，也太折磨。
电影放了多久，厉辰就煎熬了多久。
直到片尾曲响起，灯光重新亮起的那一瞬间。
顏曦才鬆开手。
她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仿佛刚才在黑暗里对他动手动脚的人不是她。
“走吧。”
顏曦站起身，“饿了。”
厉辰看了一眼自己还维持著抓握姿势的左手。
上面似乎还残留著她的温度和指甲划过的触感。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
后排角落里，302三人组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手机震动。
[王强]：厉辰 刚才关灯的时候，我看你们俩肩膀贴得挺紧啊老实交代，有没有搞小动作
[赵子轩]：那还用问老厉出来的时候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陈默]：根据我的观察，老厉左手一直处於僵硬状態，推测发生了长时间的肢体接触。
厉辰没回消息。
他跟在顏曦身后往外走。
刚出教室门，走廊上的穿堂风吹过来，带不走一身燥热。
“那个……”
厉辰快走两步，跟上她的节奏，“你下午没课”
“有。”
顏曦脚步不停。
“那你还……”
“还有两个小时。”
顏曦停下脚步，转身。
正午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微微仰头，看著厉辰的眼睛。
“这两个小时，归你。”
厉辰愣住：“归我”
“嗯。”
顏曦伸手，帮他把t恤领口翻折的一角理平。
动作自然又亲昵。
“你想去哪吃饭逛街还是……”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那个熟悉的、带著点坏的弧度。
“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昨晚没做完的事做完”
厉辰的脸瞬间爆红。
“吃……吃饭！”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生怕慢一秒就被这女妖精给吃了。
“去二食堂！那边的瓦罐汤不错！”
看著他落荒而逃般的背影，顏曦站在原地，没忍住笑出了声。
真不禁逗。
不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刚才握著的时候，他虽然紧张，但最后还是反手扣住了她。
那种青涩的回应，比任何老练的套路都让人上癮。
“等等我。”
顏曦快步追上去。
这一次，没等厉辰反应，她直接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厉辰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鬆下来，任由她挽著。
“学姐。”
“嗯”
“下次……別在教室里那样。”
“哪样”
“就……那样。”
“哦，你不喜欢”
“……也不是不喜欢。”
厉辰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就是……心臟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