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轰鸣声在身体中迴荡。
那不是爆炸的余波,而是一种更近、更直接的暴力——
事务所的窗户不堪重负,猛地向內爆裂,玻璃碎片带著尖锐的呼啸,四散飞溅,噼里啪啦地打在木质地板上。
一股冰冷而潮湿的气流,裹挟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恶狠狠地灌入室內,瞬间將室內那股陈年威士忌和老旧霉味衝散。
这不是自然的风,而是带著明显敌意的侵袭。
林錚条件反射地举起手臂遮挡面部,细小的玻璃渣和尘土混合著打在他的皮肤上,传来一阵阵火辣的刺痛。
“砰”的一声闷响,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被扔进了房间,它带著一股低沉的撞击力,落在了亚瑟的脚边。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粗糙石头,裹著一张鲜红的纸条,在外界微弱的光线下,散发著一种令人不安的血色光芒。
亚瑟莫根,那个曾被痛苦和酒精麻痹的男人,此刻正浑身僵硬地弯下腰。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在黑暗中发出嘶嘶声。
他摸索到那块石头,手指在鲜红的纸条上摩挲。
月亮那苍白的光线,透过破碎的窗户缝隙,勉强照亮了他那饱经风霜的脸庞。
那张脸上,除了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被侵犯的愤怒,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狠。
林錚感受到心跳擂鼓般,一声声撞击著他的耳膜。
这是当下,是针对他们的,活生生的威胁。
他们在调查旧日死者的同时,他们自己,正在成为被盯上的猎物。
亚瑟的目光,在纸条上那血红的字跡上停留了片刻,隨后猛地抬起头,那双曾被酒精熏得浑浊的眼睛,此刻清澈得骇人,直直地与林錚的目光相接。
那张纸条上用血写著——
“管好你自己的事!”
仅仅是初步接触和获取信息便引来了警告吗
一个资深警探的直觉告诉亚瑟,这次警告的速度和精准度,远超普通帮派的能力范畴。
这意味著一个庞大而严密的情报网络,以及一个冷酷无情,且拥有更高层次权力的组织,正在监视著他们。
破碎的窗户不只是一种物理破坏,更是一种赤裸裸的精神恫嚇,意在让他们闭嘴。
然而,就在那极度的恐惧深处,某种坚硬的东西开始在他心底萌芽。
退缩,已不再是选项。
道路已经铺就,在飞溅的玻璃碎片和血红的警告信中清晰可见,收到警告说明他找对了方向。
林錚看向黑暗中的亚瑟。
亚瑟粗重地喘息著,他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双眼充满了一种宿命般的坚毅。
他那自欺欺人、自我麻痹了二十年的脆弱外壳。
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彻底击碎,露出那个曾经为了正义不惜一切代价的、炽热的灵魂。
他猛地侧过身,身躯挺拔,肩膀也不再佝僂,之前那种失败者的颓废气息荡然无存。
他的眼睛里,那酒精带来的混沌已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坚定而锐利,要將眼前的黑暗生生烧穿。
他直视著林錚,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字字鏗鏘有力,在破碎的寂静中掷地有声。
“看来,这事儿现在也是我的事儿了。”
他们被捲入了同一场旋涡,分享著同一份致命的秘密。
事务所內,那被破开的窗户敞著巨口,將室外的寒意与危险毫无保留地送了进来。
林錚感到自己的头颅隱隱作痛,是理智值过度消耗的副作用,也是那遥远记忆中被挖去的双眼的余痛。
“你先稍作休息,我去准备。”亚瑟拍了拍林錚的肩膀。
亚瑟莫根不再多言,他转身走向办公室深处,那破釜沉舟的决意化作了乾脆利落的行动。
他脚步沉稳,带著一种久违的军人特有的节奏。
他径直来到墙角那摇摇欲坠的旧书架前,木头散发出潮湿的霉味。
他修长而粗糙的指尖在布满灰尘的书脊间精准地游走,推开了几本封面早已褪色的厚重卷宗。
隨著一声轻微的“咔噠”声,一个隱藏在书架后方、被岁月打磨得几近无形的暗格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秘密空间,里面塞满了各种陈旧但保存完好的工具。
他伸手探入暗格,动作流畅而嫻熟,没有丝毫停滯。
首先,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团油腻的帆布包裹,带著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他用力一抖,帆布散开,露出一把黑沉沉的左轮手枪——
那是一把饱经风霜的柯尔特蟒蛇。
枪身在岁月侵蚀下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变得有些暗淡,但它那冷硬的线条,却在幽暗中散发著可靠感。
接著,一个破旧的纸板盒被拿了出来,盒子的边缘已经磨损捲曲。
亚瑟轻轻晃了晃,盒中传来了金属弹头互相碰撞的“咔嚓”声。
他將手枪和一盒积著灰尘的子弹,一同放在办公桌上那片破碎的威士忌玻璃渣旁边。
亚瑟的目光专注而冷静,他拿起几颗子弹,粗壮的手指灵巧地將它们一颗颗压入左轮手枪的弹仓。
隨著弹仓转动,子弹就位,武器的力量感愈发强烈。
他没有抬头,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枪械上。
他那曾因酗酒而摇摇欲坠的背影,此刻变得异常笔挺,充满了一种冷酷的效率。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小子。”
亚瑟將柯尔特蟒蛇放入腰间的枪袋。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而且,他们的行动速度远超我的想像。
他装满子弹后,轻巧地合上弹仓,然后將左轮手枪嫻熟地滑入风衣內侧的枪套中。
“我们去哪”林錚低声问道。
他强迫自己將注意力从那些痛苦的幻象上剥离,专注於眼前的现实。
亚瑟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种炽热的决心。
他抬眼看向林錚,“先找个安全屋。”
“我有几个备用的地方,都是些老鼠洞,理论上还没被他们『清』掉。”
隨后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著一丝嘲讽和调侃,“你得习惯一下,小子,这是新的生活方式。”
“哈,那我要买一身老鼠服装吗要是买的米老鼠,迪士尼法务部会来吗”
林錚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吐槽。
亚瑟顿了顿本来想咧出微笑,但强行压下后语气变得更加严肃,“然后,我们得把这些『毒蛇』,以及藏在它们背后那条更大的『衔尾蛇』,彻底挖出来,老鼠反吃蛇!”
“这是对我们宣战,我们必须反击。”
“宣战。”
林錚重复著这两个字,它们在他脑海中激起一阵强烈的共鸣,身体一阵颤动。
意识连同基因都在啸叫。
亚瑟迅速行动起来,將几样必需品胡乱地塞进一个破旧的帆布邮差包里:一本磨损严重的皮面笔记本;一张翡翠梦境市的老旧地图;以及那把老旧的匕首。
他將包隨意地甩到肩上,重量让他的身体微微一沉。
“別忘了这个。”
亚瑟低下头,从桌上捡起那块山姆的指骨证物,然后出乎意料地,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动作,將它塞进林錚的手中。
“我们走。”
亚瑟不再犹豫,他径直走向事务所的后门。
那扇门通向一条狭窄、堆满垃圾的湿滑巷道,而不是人来人往的前街。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缓缓开启,门外是无边无际的漆黑夜晚。
“跟著我,小子。
“保持安静,別看任何人,也別相信任何人。”
既是命令,也是带著血的忠告。
林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
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精神的创伤还在隱隱作痛。
绷紧的肌肉想要快点动起来,战或逃!
他將意识集中在自己藏在袖中的解剖刀上,用它的冰冷来锚定自己的精神。
他拉低棒球帽的帽檐,將自己完全藏匿在帽檐的阴影之下,试图融入这个充斥著黑暗与绝望的城市。
亚瑟拉上了身后的后门,门锁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咔噠”声,淹没在城市遥远的嗡鸣声中。
他们一前一后,两道融入夜色的幽灵,迅速没入贫民窟那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消失不见。
破碎的事务所窗户,死寂地张开著一个空洞的眼窝,无声地注视著他们的背影。
窗户的碎片,反射著街灯最后的一丝光亮。
游戏已经开始,而他们,已经从旁观者,变成了被追逐的猎物。
他们深知,每一步都暴露在那个深不可测的凝视之下,再无回头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