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傅那声嘶力竭的怒吼,在空旷的车间顶部撞击,回声混合着砂轮摩擦金属的尖啸,构成了这七十二小时里唯一的旋律。
那是民族工业的脊梁,也是这群汉子用来对抗资本封锁的最后一口气。
时间走到了第三十六个小时。
车间里的空气浑浊而燥热,混合着切削液挥发的气味和浓烈的汗臭。
宋文海手里拿着一个刚车出来的阀芯,凑到昏黄的台灯下,眯着眼,用千分尺卡了一下。
“大了。”
他把阀芯扔回料盘,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大了0.03毫米。密封圈套上去会卡,流速达不到要求。”
他对面的车工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也是厂里的技术骨干。
此刻这汉子满眼血丝,手都在微微发抖。
听到宋文海的话,他一言不发,抓起那个废件,狠狠地砸进了废料框里。
“再来!”
汉子重新夹紧毛坯,启动车床。
刀具切入钢材,卷起蓝色的铁屑。
宋文海看着那个旋转的卡盘,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
还有三十六个小时。
二十四个灌装头,现在只做出了五个合格品。
照这个速度,就算把人都累死在机床上,也完不成任务。
洋鬼子都在看着呢,要是这次掉链子,林总刚打出来的名声,就全毁了。
他焦虑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转身走向另一边的研磨台。
那里,十几个女工正围着工作台,手里拿着细砂纸,一点一点地打磨着阀座的内壁。
这是最耗时间的工序。
针阀的密封,靠的是阀芯和阀座之间严丝合缝的接触面。
有一点点瑕疵,高压液体就会喷出来。
“慢,太慢了。”
林啸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一个正在揉手腕的女工。
“谢谢林总……”女工受宠若惊,想要站起来,却被林啸按住了肩膀。
林啸拿起一个阀座,看了看内壁。
光洁度还不够,至少还需要磨两个小时。
“老宋。”
林啸转头看向宋文海。
“这样磨不行。人手是有极限的,而且容易磨偏。”
“那咋办?”宋文海急得直跺脚,“咱们没有专门的珩磨机,只能靠手感啊!这可是绣花的活儿!”
“没有珩磨机,咱们有手电钻。”
林啸走到工具柜前,翻出一把手枪钻。
他又找来一根木棍,削成与阀座内径差不多的大小,然后在顶端裹上一层沾了研磨膏的细砂布。
“看好了。”
林啸将木棍夹在电钻上,插进阀座孔里。
“滋——”
电钻启动。
木棍在孔内高速旋转,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林啸的手很稳,手腕灵活地转动着角度,让研磨头均匀地接触每一个面。
一分钟后。
他停下电钻,抽出木棍,用布擦了擦阀座内壁。
“验一下。”
他把阀座递给宋文海。
宋文海拿过光洁度对比块,凑近了一比。
眼睛瞬间瞪圆了。
“镜……镜面?!”
他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指,在内壁摸了一圈。
滑,滑不留手,没有一丝阻滞感。
“这就……成了?”宋文海看着那把普普通通的手电钻,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刷新了,“一分钟顶她们磨俩小时?”
“原理是一样的,就是代替了人手。”
林啸把电钻递给旁边的工人。
“去,多做几个这样的磨头。分给大伙儿。转速不要太快,注意散热。”
“是!”
工人接过电钻,像是接过了冲锋枪,转身就跑去准备。
宋文海看着林啸,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林总,您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这土法子您都想得出来?”
“被逼出来的。”
林啸拍了拍手上的研磨膏,眼神平静。
“洋人封锁咱们,咱们就得想办法突围。路是人走出来的,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加快进度吧。”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还有三十个小时。我要看到这台机器,立在那儿。”
……
有了新方法的加持,车间的效率瞬间提了上来。
“滋滋”的电钻声此起彼伏,像是一曲忙碌的乐章。
合格的零件,像流水一样汇聚到组装区。
张卫国带着几个老师傅,正在对那个只剩骨架的苏联灌装机进行最后的清理。
“林总,这底座……有点变形了。”
张卫国指着机座的一个角,那里因为常年的腐蚀和重压,已经有些塌陷。
“要是转盘转起来,这点误差会被放大,到时候瓶子对不准灌装头,酒全洒地上了。”
这是硬伤。
也是老设备的通病。
“垫。”
林啸看都没看,直接给出了方案。
“用薄钢片,一层一层地垫。拿水平仪量,直到彻底平整为止。”
“这……能行吗?那么高的转速,垫片会不会飞出来?”张卫国有些担心。
“焊死。”
林啸蹲下身,指着底座的缝隙。
“垫平了,直接把垫片和底座焊在一起。然后打磨平整。”
“咱们不求好看,只求好用。”
“这台机器,就是个过渡。等咱们把这一仗打赢了,有了钱,哪怕是用金子铸个底座都行。但现在……”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满身油污、却依然在咬牙坚持的工人。
“咱们得先让它……动起来。”
……
时间,在钢铁的碰撞声中飞快流逝。
第六十个小时。
二十四个闪烁着寒光的针式灌装阀,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工作台上。
每一个阀芯,都经过了上千次的研磨。每一个弹簧,都经过了严格的压力测试。
宋文海拿起其中一个,对着灯光按动了一下阀杆。
“咔哒。”
清脆,利落。
回弹迅速,密封严密。
“好东西。”他忍不住赞叹了一句,“这玩意儿要是拿出去卖,这一个阀头,怎么也得值个几百块。”
“装机!”
随着他一声令下。
工人们抬起那个沉重的转盘,小心翼翼地安装在底座上。
螺栓拧紧,气管连接,电路铺设。
那台原本如同废铁般的苏联机器,正在一点点地恢复生机。
虽然它的外壳依然斑驳,虽然它的电线裸露在外,虽然它的气缸是用普通钢管改的。
但在懂行的人眼里,它已经脱胎换骨。
它不再是那个笨重的工业垃圾,而是一台……融合了现代控制理念和土法工艺的……怪兽。
“还有最后两个小时。”
林啸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最后一块电路板——那是控制气动阀门的核心大脑。
他将电路板插入卡槽,接通电源。
指示灯亮起。
红色的光点在昏暗的车间里闪烁,像是一只苏醒的眼睛。
“准备通气,通电。”
林啸的手指放在了启动按钮的上方。
就在这时。
厂区的大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喧哗。
“让开!我们要进去检查!”
“这是法院的搜查令!谁敢阻拦就是妨碍司法公正!”
那个令人厌恶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铁门,传进了车间。
是那个张律师。
还有他带来的……法院执行人员。
秦沐雪推开车间的侧门,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林啸,他们来了。说是接到举报,我们私自拆解、改装被保全的涉案设备,要进来取证。”
“涉案设备?”
宋文海愣了一下,随即大怒。
“放他娘的屁!那批德国货还在港口扣着呢!这台是咱们从废品站拉回来的苏联破烂!跟他们有个毛关系?”
“他们就是来找茬的。”
林啸收回手指,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早已预料到的冷笑。
“看来,有些人是坐不住了。”
“怕咱们真的把机器造出来,断了他们的念想。”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衣领。
“既然客人来了,那就……请进来吧。”
“正好,咱们这台机器,也缺个……见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