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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还没亮透,贾恒便醒了。
窗外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远处的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他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帐顶,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今日,是他正式成为生员的日子。
从今日起,他便不再是白身。
他是顺天府学的生员,是朝廷正式认可的读书人,是跻身于“士”这个阶层的人。
贾恒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起身。
四儿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听见动静,轻轻推门进来。
“爷,您醒了?”她手里端着铜盆,盆里的热水冒着袅袅白气,“奴婢伺候您梳洗。”
贾恒点点头,走到脸盆架前,弯腰洗脸。
四儿在一旁递帕子、递青盐,动作轻巧又熟练。
她今日也格外郑重,穿了件半新的藕荷色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爷,那身襕衫昨夜奴婢又熨了一遍,叠得整整齐齐的,就放在衣架上了。”
贾恒抬头看了一眼。
衣架上,那件崭新的蓝色生员襕衫静静悬挂着。
这是近期赶制的,用的是上好的松江棉布,蓝得纯粹,蓝得庄重。
领口和袖口镶着玄色的缘边,腰间的束带是同色的,整件衣裳看着素净,却透着几分读书人的清贵之气。
贾恒洗漱完毕,走到衣架前。
四儿上前,小心翼翼地替他穿上襕衫。
那衣裳的料子柔软,穿在身上极为服帖,比平日里穿的便服多了几分正式,却又不至于太过沉重。
四儿又捧来一顶方巾。
那是黑色的纱罗方巾,四角平整,戴在头上,正好将束起的发髻遮住。
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替他戴好,又左右端详了一番,确认没有歪斜,这才退后一步,露出满意的笑容。
“爷,您瞧瞧。”
贾恒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个陌生的自己——蓝衫方巾,眉目清朗,腰背挺直,浑身上下透着几分书卷气。
那模样,像极了前世在古画里见过的那些读书人,斯文,儒雅,又带着几分清高。
他忽然有些恍惚。
“爷真好看。”四儿在一旁轻轻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奴婢就没见过谁穿襕衫比爷更好看的。”
贾恒失笑。
“你这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四儿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却不反驳。
晴雯和秋香也起来了,听说贾恒要出门,都赶过来帮忙。
晴雯替他整理衣襟,秋香检查他带的东西——拜帖、名刺、随身的银两,一样一样清点清楚。
“爷,东西都齐了。”秋香将一个小包袱递给他,“您路上小心。”
贾恒点点头,接过包袱。
出了院子,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贾政已经在前厅等着了。
他今日也穿了正式的袍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浑身上下透着几分官威。见贾恒进来,他的目光在儿子身上打量了一番,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比任何夸赞都让人安心。
贾恒上前,躬身行礼。
“父亲。”
贾政点点头,抬手虚扶了一下。
“走吧。今日是大日子,不能误了时辰。”
父子二人出了府门,门外已经备好了两顶轿子。
贾政的轿子在前,贾恒的在后,一前一后,朝着顺天府学的方向而去。
轿子走得不快,稳稳当当。
贾恒靠在轿壁上,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景。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子的货郎吆喝着走过,买菜归来的妇人挎着篮子,三三两两地说着闲话。
偶尔有几个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从轿边经过,或步行,或坐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今日是谒圣的日子。
所有新录取的生员,都要在这一天前往顺天府学,参加谒圣仪式,拜见学政和教官,自此正式成为官学的学生。
轿子在顺天府学前停下。
贾恒掀开轿帘,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座气势宏伟的建筑群。
高大的棂星门矗立在前,门上悬挂着“顺天府学”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种着古柏,苍翠挺拔,透着一股肃穆之气。
甬道尽头,隐约可见大成殿的飞檐,庄重而威严。
已经有几十个年轻人等在门前了。
他们和贾恒一样,都穿着蓝色的生员襕衫,戴着黑色的方巾,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贾恒一下轿,便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和身边的人说了什么,于是更多的目光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毕竟,这位可是顺天府的案首,是让学政大人亲自提堂的人物。
贾恒神色自若,向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不多时,府学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名穿着青袍的教官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书吏。
他扫了一眼众人,朗声道:“新科生员,随我入内。”
众人按着名册上的顺序,鱼贯而入。
甬道很长,两侧的古柏遮天蔽日,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众人的脚步声轻轻响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几声鸟鸣从树梢传来。
甬道尽头,便是大成殿。
这是供奉孔子神位的地方,是整个府学最庄严的所在。
殿前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正中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香炉,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殿门大开,里面隐约可见孔子神位,以及两侧配享的颜子、曾子、子思子、孟子四配的神位。
神位前燃着长明灯,灯火摇曳,映得殿内一片通明。
学政张大人已经站在殿前了。
他今日也穿了正式的官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面色肃穆。身后站着府学的教授、训导等一众教官,人人神色庄重。
见众人到齐,张大人微微颔首。
“吉时已到,谒圣开始。”
书吏上前,引导众人按名次排列。
贾恒作为案首,站在最前面,离孔子的神位最近。
香烛点燃,乐声响起。
那是祭祀用的雅乐,庄重而缓慢,每一个音符都透着肃穆。
张大人亲自上香,拜了三拜,然后退到一旁。
接下来,是新科生员行礼。
贾恒率先上前,在蒲团上跪下。
他抬起头,看着上方那尊孔子的神位。
那神位不过是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至圣先师孔子神位”几个字,可在这庄重的氛围里,却仿佛有了生命,让人无端生出敬畏之心。
他俯下身,额头触地。
一拜,再拜,三拜。
每一次叩首,都带着对知识的敬畏,对先贤的尊崇,以及对未来的期许。
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叩首声。
谒圣完毕,张大人转过身,面向众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最后落在贾恒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期许,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自今日起,尔等便是国家官学的学生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既入官学,便当知晓,读书不为做官,但做官必先读书。尔等日后,或为官一方,或为师乡里,或为朝廷栋梁,或为天下表率。无论何去何从,都要记住今日之誓,记住圣人之训——”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声音在广场上回荡,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贾恒垂下眼帘,将这些话默默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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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他前世就熟悉的话,可此刻听来,却觉得格外沉重。
谒圣完毕,众人又跟着教官前往明伦堂,拜见府学的教授和训导。
明伦堂是大殿后面的一个厅堂,比大成殿小一些,却更加清雅。
堂中挂着“明伦堂”三个大字的匾额,匾额
教授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儒,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袍服,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本册子,正是新科生员的名册。
“贾恒。”他念道。
贾恒上前,躬身行礼。
“学生贾恒,拜见周教授。”
周教授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片刻后,他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案首之名,老夫早有耳闻。那篇《农商之辨》,老夫也拜读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后生可畏。”
贾恒微微躬身:“教授过誉,学生惶恐。”
周教授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入了官学,便当潜心向学,不可懈怠。老夫虽不才,却也愿倾囊相授。日后若有疑难,随时可来寻老夫。”
“多谢教授。”他郑重地行了一礼。
拜见完教授,又拜见了几位训导。
训导们虽然没有周教授那样和气,却也都是读书人,知道轻重,对贾恒这个案首也还算客气。
一切礼毕,已是正午时分。
张大人再次出现,这次手里捧着一份文书。
他走到众人面前,展开文书,朗声宣读。
那是一份朝廷的正式公文,内容是宣布新科生员的名录,以及赐予他们的特权与义务。
“……生员者,国家储才之基也。自今日起,尔等可免本身差徭,可于公堂见官不跪,可投帖拜会地方官员,可入官学读书,可赴乡试求取功名……”
免本身差徭——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用像普通百姓那样服劳役、交杂税了。这是实打实的好处,能省去无数麻烦。
见官不跪——从今往后,他们见了县官府官,只需作揖行礼,不必跪拜。这不仅是体面,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意味着他不再是草民,而是“士”这个阶层的一员。
可投帖拜会地方官员——这意味着他们可以主动结交官府。
“……然,既享朝廷之恩,便当守朝廷之法。生员须按月赴学参加月考,按岁赴院参加岁考。月考三次不第者,责;岁考列末等者,罚;三年不赴岁考者,革除功名!”
“生员不得干预地方公事,不得包揽词讼,不得纠众滋事,不得谤议朝政,不得违背圣人之训,不得玷辱斯文之名。违者,轻则责罚,重则革除功名,永不叙用!”
这一番话,如冷水浇头,让不少生员脸上的喜色淡了下去。
贾恒却面不改色。
这些规矩,他早就知道。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既然享受了特权,自然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和义务。
“诸位,”张大人收起文书,目光扫过众人,“尔等可记住了?”
“记住了!”众人齐声应道。
张大人点点头,挥了挥手。
“散了吧。”
众人鱼贯而出。
出了明伦堂,贾恒走在甬道上,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阳光从古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棂星门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大成殿的飞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庄重而威严。
他忽然想起令狐冲,想起那个在江湖上肆意张扬、快意恩仇的人。
若是他,会怎么选?
贾恒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不是令狐冲,他是贾恒。
他转过身,迈步走出棂星门。
门外,阳光正好。
贾政已经等在轿子旁边了。
见贾恒出来,他迎上前几步,眼里带着关切。
“如何?”
贾恒点点头:“一切顺利。”
贾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那就好,那就好。”
他拍了拍贾恒的肩膀,那力道里带着几分骄傲,也带着几分期待。
“走吧,回家。”
父子二人上了轿,一前一后,朝着荣国府的方向而去。
轿子走得很慢,晃晃悠悠的。
贾恒靠在轿壁上,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
那是方才在明伦堂发的,上面印着“生员戒律”四个大字,
一、生员当以圣人之训为圭臬,潜心向学,不得荒废学业。
二、生员当敬重师长,恭顺谦和,不得傲慢无礼。
三、生员当和睦同窗,友爱互助,不得结党营私。
四、生员当谨言慎行,不得谤议朝政,不得妄议官府。
五、生员当安分守己,不得干预地方公事,不得包揽词讼。
六、生员当洁身自好,不得出入青楼,不得酗酒滋事。
七、生员当勤俭朴素,不得奢靡浪费,不得攀比斗富。
……
贾恒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哪里是戒律?分明是一本“生员行为规范”。从学业到言行,从待人到处世,方方面面都规定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前世大学里的那些校规校纪,也是这般细致,这般周全。只不过,那时候的校规可以不当回事,最多被老师骂几句。这里的戒律,却是能革除功名的。
他收起那张纸,重新靠在轿壁上。
特权与束缚,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既享特权,便当守束缚。
这很公平。
轿子继续往前走,穿过大街,穿过小巷,最后在荣国府门前停下。
贾恒下了轿,抬眼望去。
府门大开,门口站着几个下人,见他回来,都笑着行礼。
“三爷回来了。”
贾恒点点头,迈步进门。
走过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远远就看见荣庆堂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笑声。
贾政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老太太还等着呢。”
贾恒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走进荣庆堂,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贾母坐在上首,手里捧着茶盏,见他进来,脸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
“恒儿回来了?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贾恒上前,行了一礼。
“孙儿给老祖宗请安。”
贾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这身衣裳穿着,比平日里更精神了。”
王夫人也在一旁笑道:“可不是嘛,咱们恒儿如今可是正式的官学生了,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贾恒一一致谢,又在贾母身边坐了一会儿,陪着说了几句话。
夜深了,众人散去。
贾恒回到自己的院子,四儿、晴雯、秋香都还没睡,见他回来,忙迎上来伺候。
“爷,累了吧?奴婢给您打水洗脚。”四儿轻声道。
贾恒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四儿端来热水,蹲下身,轻轻替他揉着脚。
她的手还是那样巧,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贾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忽然问了一句。
“四儿,你说,做官学生好,还是不做官学生好?”
四儿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道:“爷这话问的,自然是做官学生好。做了官学生,就有功名了,就能做官了,日后前程似锦,多好。”
贾恒笑了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