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前的院子里,摆开了几十桌的流水席。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照得满院亮如白昼。
丝竹之声悠扬,觥筹交错间,尽是欢声笑语。今日是贾府的大喜日子,府里但凡有些头脸的下人都得了赏钱,各房亲戚、族中子弟、还有那些平日里走动的清客相公,但凡能沾上边的,都来了。
贾政意气风发,满面红光地坐在主位上。
他穿了簇新的袍服,头戴镶玉方巾,腰系金绦钩,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
左右两侧坐着贾赦、贾珍、贾琏等人,再往下是各房的亲戚和族中长辈。
“老爷真是好福气!恒少爷此番一鸣惊人,将来必定是封侯拜相之才!”
说话的是詹光,贾府养着的清客,最会看眼色说话。他端着酒杯,满脸堆笑,那模样恨不得把贾政捧到天上去。
“是啊是啊,咱们府上多久没出过这样的读书种子了?这都是老爷教导有方!”
另一个清客单聘仁立刻接上,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贾政听着这些奉承,捋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只觉得从里到外都透着舒坦。
“哪里哪里,都是恒儿自己争气。”
他嘴上谦虚着,眼里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
他的视线在席间扫过,看着那些恭维的笑脸,听着那些奉承的话语,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可当他看到角落里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时,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贾宝玉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酒,却一口没动。
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仿佛与这热闹的宴席隔绝开来。
贾政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这个孽障。
方才在祠堂里跪了那么久,本以为他能有些悔改之意,没想到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今日是什么日子?是恒儿的大喜日子!他这副模样摆给谁看?
贾政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不能让他坏了兴致。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对着众人朗声道:“今日,是我贾府大喜之日!恒儿不负我望,为贾家争得了天大的荣耀!”
众人纷纷举杯,齐声道贺。
贾政顿了顿,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角落里那个身影。
“为父今日高兴!宝玉,你过来!”
这一声呼唤,让原本热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了半分。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去,投向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少年。
有好奇的,有看戏的,也有几分同情和不忍的。
方才祠堂里那一幕,在场的人大多都看见了。
此刻贾政当着众人的面叫宝玉过去,怕不是什么好事。
贾宝玉的身体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父亲那严厉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命令,有压迫,还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贾政举着酒杯,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口吻命令道:“你身为兄长,理应为弟弟的成就感到高兴。现在,你过来,给你兄弟敬一杯酒,祝他前程似锦!”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更加微妙。
这是命令。
更是另一重考验。
当着满院子亲戚、清客、下人的面,让这个刚刚被当众训斥的“孽障”,去恭贺那个光芒万丈的“麒麟儿”。
有人低下头,不忍再看。
有人别过脸去,装作没听见。也有人悄悄抬眼,等着看好戏。
王夫人急得额头上沁出了细汗,在桌下直扯贾宝玉的衣袖,那力道大得惊人,示意他快去。
可贾宝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仿佛没有听见父亲的命令,没有感觉到母亲焦急的拉扯,也没有看见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面前那杯酒,不知在想什么。
贾政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就在他即将发作之际,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父亲,您言重了。”
贾恒端着酒杯,从容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贾政身边,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温和而谦恭的笑容。
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显得卑微,让人看了只觉得舒服。
“自古长幼有序,哪有兄长先向弟弟敬酒的道理?”他的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该是我,向兄长敬酒才是。”
说完,他不等贾政反应,便转身面向贾宝玉。
他双手举杯,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微微弯下了腰,那恭敬的模样,仿佛贾宝玉才是今日的主角。
“兄长,小弟侥幸得中,不过是寸尺之功。日后还需兄长多多指点。这一杯,小弟敬你。”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显谦逊,又守礼法。既给足了兄长面子,又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满堂瞬间爆发出喝彩声。
“看看!看看咱们恒哥儿!不骄不躁,还如此敬重兄长,真是好气度!”
王熙凤第一个拍手叫好,那清脆响亮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
她一双丹凤眼笑得眯成一条线,脸上满是赞叹之色。
“是啊,有状元之才,无状元之气,难得,真是难得!”
一位族中长老抚掌赞叹,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这才是大家风范!这才是读书人的气度!”
“恒少爷这般人品,将来必成大器!”
众人纷纷附和,赞美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
贾政脸上的怒意瞬间化为更深的骄傲。他捋着胡须,连连点头,那得意之色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看看,这才是我的儿子!
文才出众,品德更是无可挑剔!知进退,懂礼数,会做人。
这样的儿子,才是他贾政的骄傲!
贾恒维持着敬酒的姿态,双手举杯,微微弯腰。
他的眼帘低垂,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将眼底的快意尽数掩藏。
这酒,你喝还是不喝?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
你喝了,就是承认了我的“仁德”。从今往后,所有人都知道我贾恒是如何敬重兄长、谦逊有礼,你心里肯定会不爽。
你不喝,就是当众打我这个“谦谦君子”的脸。
所有人都看着呢,我好心好意给你敬酒,姿态放得这么低,话也说得这么好听,你若是不喝,就是坐实了你“心胸狭隘,嫉贤妒能”的罪名。
喝与不喝,都是输。
【叮!检测到贾宝玉陷入两难绝境,精神遭受双重夹击,产生强烈抗拒与憎恶!负面值+150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贾恒心里微微一乐。
他看着面前的贾宝玉,看着他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嘴唇,看着他眼里那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有屈辱,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绝望。
贾宝玉看着面前的贾恒。
看着他那张“真诚”的脸,看着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看着那双看似诚恳的眼睛。
他觉得无比的恶心。
恶心。
那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那话太好听了,好听得不像是出自真心。
那姿态太低了,低得让人想吐。
他想起方才在祠堂里,贾恒也是这副模样。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甚至还对他微微摇头,仿佛在劝他不要固执。
可那担忧背后,分明是胜利者的悲悯。
此刻也是一样。
这哪里是敬酒?分明是逼他就范,逼他低头,逼他承认自己的失败。
在贾政愈发严厉的注视下,在满院子人复杂的目光中,贾宝玉终于缓缓地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杯中的酒液轻轻晃动,映着灯笼的光,泛起点点涟漪。
贾恒的内心涌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失望。
这就屈服了?
然而。
贾宝玉并没有与他碰杯。
也没有喝下那杯酒。
他端着那杯酒,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然后,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手腕一斜。
杯中清冽的酒液,尽数倒在了脚下的青石板上。
哗啦!
酒水四溅,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青石板,也打湿了他自己的袍角。
满院子瞬间静了下来。
静得可怕。
丝竹之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觥筹交错的声响也停了,就连那些低声交谈的窃窃私语,也戛然而止。
只有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贾宝玉身上。
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有惊骇,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这怕是要出大事了。
贾政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涨红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酱紫。
他抓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几乎要将那上好的瓷杯捏碎。
那张刚刚还满是得意和骄傲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
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在蠕动。
“好,好,好!”
贾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那声音冷得像冰,却又烫得像火,让人听了浑身发寒。
“恒儿敬你酒,你竟敢如此!”
他猛地将酒杯砸在桌上。
“砰”的一声巨响,酒杯四分五裂,酒液四溅,溅了他自己一袖子。
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贾宝玉,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贾政指着贾恒,手指都在颤抖,几乎是在咆哮。那声音大得惊人,震得席间众人耳膜生疼。
“去!给恒儿把酒满上!恭恭敬敬地给他赔罪!”
贾宝玉依旧站着。
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枯竹。
他没有去看贾政,也没有去看贾恒,只是空洞地望着远处的黑暗。那目光空空洞洞的,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又仿佛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处是荣庆堂的飞檐,飞檐上是墨蓝的夜空,夜空里挂着几颗疏星。
他望着那些星星,一动不动。
一言不发。
“反了!真是反了!”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那颤抖从手指蔓延到胳膊,又从胳膊蔓延到全身。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那力道大得桌子都晃了一晃,杯盘碗盏哗啦啦响成一片。
他绕过桌子,几步冲到贾宝玉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
“孽畜!你是存心捣乱吗?你是存心要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下不来台吗?你是存心要气死我吗!”
他的唾沫星子喷了贾宝玉一脸,可贾宝玉依然一动不动,依然望着远处的黑暗,仿佛那些咆哮与他无关。
王夫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死死地攥着帕子,那帕子都快被她绞烂了。
王熙凤脸上的笑早就僵住了,眼珠转了转,想打圆场,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
这局面,已经不是她能圆回来的了。。
“好!好!你不说话是不是?你不赔罪是不是?”
贾政猛地转身,对着一旁的下人吼道:“来人!给我拿板子来!我今天就在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死这个不孝子!”
赖大吓得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老爷,使不得啊……”
“使不得?”贾政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我说使得就使得!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