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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3章 惊慌的宝玉
    三爷回来了

    “三爷回来了!”

    “三爷考完了!快,快去禀报老爷和太太!

    下人们脸上都带着几分喜色,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眉眼间满是期待——谁不知道,这位三爷贾恒,是老爷贾政眼下最看重的希望,今次院试,可是关系着贾府的脸面呢。

    贾恒径直穿过抄手游廊,廊下的红漆柱子被岁月磨得发亮,挂着的八角宫灯微微晃动,暖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沉静。

    他知道,贾政一定在那里等他。

    转过一道月洞门,便见那三间书房的门虚掩着。

    贾恒放缓了脚步,理了理衣襟,这才站在门口,朗声说道,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儿子给父亲请安。”

    “进来。”

    书房里传来贾政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半分喜怒。

    贾恒伸手,轻轻推开那扇梨花木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贾政正襟危坐在书案之后,案上摊着一卷《论语》,他手里捏着一支青玉镇纸,目光落在书页上。

    案头的铜香炉里,袅袅青烟盘旋上升,将他脸上的神情衬得有些模糊。

    “考完了?”

    贾政放下镇纸,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贾恒身上,锐利如鹰隼,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打量个透彻。

    “是。”

    贾恒垂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平淡无波。

    “感觉如何?”

    贾政又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砚台,那砚台是当年圣上御赐的,边角已被磨得温润。

    贾恒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语气依旧是那般不疾不徐:“回父亲的话,儿子已经尽力,不敢说十拿九稳,但想来,应当不会给贾家丢脸。”

    这话,说得当真是极有水平。

    既没有半分少年得志的狂妄自大,也没有故作谦卑的扭捏作态,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自信,偏偏又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听着舒坦。

    贾政紧绷了一路的面部线条,瞬间就柔和了下来。连日来因担忧院试而紧锁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眼底甚至漾起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儿子。身姿挺拔,站在那里便如一株临风玉树;眉目清朗,一双眼睛里满是沉稳,不见半分轻浮之气;言行举止,更是进退有度,端的是大家公子的风范。

    这才是他贾政的儿子!这才是他荣国府该有的模样!

    “好!好!好!”

    贾政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他那张梨花木太师椅上站起身,绕过书案,大步走到贾恒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带着几分激动,几分欣慰,还有几分沉甸甸的期许。

    “有你这句话,为父就放心了。”

    他这一生,循规蹈矩,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逾矩。半生所求,不过是希望子孙后代能够争气,能够光耀门楣,不辜负了祖上的功勋。

    可惜,天不遂人愿。

    长子贾珠,本是个极为出色的孩子,聪慧勤勉,孝顺懂事,原是他最大的指望,谁料竟英年早逝,留给他无尽的伤痛与遗憾。

    次子宝玉,生得倒是粉雕玉琢,聪明绝顶,却偏偏不爱读那些圣贤书,整日里只知在内帷厮混,和那些丫鬟们胡闹,于仕途经济之道,更是半点不上心,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

    如今,所有的希望,便都寄托在了贾恒身上。

    “你自幼便聪慧,又肯下苦功,不像那些纨绔子弟,只知斗鸡走狗。此次院试,定能一举高中的。”

    贾政看着贾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许与满意,语气里的笃定,像是已经预见了喜报传来的那一天。

    贾恒垂着眼,恭敬地应了一声:“儿子定当不负父亲厚望。”

    谁知,贾政的话音刚落,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与恼怒。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极重,像是要将满心的郁结都吐出来一般。

    “唉,不像你那个不成器的哥哥!”贾政的眉头,又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语气里的嫌弃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连个小小的县试都通不过,整日只知在内帷厮混,与那些丫头们胡闹!简直是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一提起贾宝玉,贾政的火气就“噌”地一下窜了上来,直冲天灵盖。

    方才因贾恒而生的那点喜悦,瞬间就被冲得烟消云散。

    他的脸色,又沉了下去,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贾恒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一抹精光。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劝慰,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父亲息怒。宝玉哥哥只是一时失手,并非顽劣不堪。他天性聪颖,只是未将心思放在正途上。假以时日,定能有所成就。”

    这番话,听起来情真意切,句句都是在为贾宝玉开脱。

    可落在本就在气头上的贾政耳中,却不啻于火上浇油。

    “一时失手?”贾政的嗓门陡然拔高,声音里的怒意几乎要震得屋顶的瓦片发颤,“他哪次不是失手!从启蒙到如今,他何时在正经事上上过心?你休要为那个孽障说话!他若有你一半的懂事,一半的勤勉,我做梦都会笑醒!”

    贾政越说越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铁青。

    他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身上的墨色锦袍袖子甩得呼呼作响。

    “天性聪颖?我看他是被那些狐媚子带坏了心性!”贾政的声音里,满是鄙夷与愤懑,“整日里和那些丫鬟们厮混在一起,胭脂花粉不离手,说话行事忸怩作态,毫无男子气概,成何体统!”

    “我今日倒要看看,这个孽障又在做什么鬼!”贾政怒喝一声,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凶狠得像是要喷出火来。

    说罢,他一甩袖子,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脚步又急又重,带着一股雷霆万钧的气势。

    “走!随为父去怡红院!”

    贾恒跟在贾政身后,无人看见,他的唇边,勾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那弧度极淡,却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花园。

    贾政走在前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都冻住。

    贾恒跟在后面,步履从容,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恭谨的模样,仿佛方才书房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多时,便到了怡红院。

    还未进门,一阵清脆的嬉笑打闹之声,便从院墙内传了出来。

    “宝哥哥,你别跑啊!”

    这是丫鬟春燕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嗔,几分笑意。

    “快来追我呀,追到我,这块糖糕就给你吃!”

    一个软糯的女声响起,是小丫鬟坠儿,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好吃的。

    “哎呀,袭人姐姐,你看他,又抢我的胭脂!”

    一个丫鬟道。

    “罚就罚,我才不怕呢!”贾宝玉的声音混在丫鬟们的笑语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玩世不恭,“这胭脂是林妹妹送的,比外头买的好闻多了!”

    麝月道:“那是我们向林小姐求的,可不是她送你的。”

    贾政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黑得像是被墨汁染过一般,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身后的贾恒,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出来。

    贾政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那扇朱漆大门,眸子里的怒火几乎要将门板烧穿。

    他没有让下人通报,也没有喊门,而是抬起脚,卯足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踹在了怡红院那扇精致的院门上。

    “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那扇雕花的木门,被踹得剧烈地晃动起来,门上的铜环撞在门板上,发出哐当的脆响。

    院内的嬉笑声,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贾恒抬眼望去,只见院中的海棠花架下,贾宝玉正被一群莺莺燕燕的丫鬟们簇拥着。

    他穿着一件大红的猩猩毡斗篷,头上戴着一顶昭君套,脸上被画得像个小花猫——左边画了个红圈,右边点了个绿点,显然是丫鬟们的手笔。

    他的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嘴角沾着一点糕屑,手里却拿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粉色手帕,那分明是女子用的东西。

    他正踮着脚,伸手去抓跑在最前面的麝月,脸上满是孩子气的得意笑容。

    袭人、麝月、春燕等一众丫鬟,正围在他身边,有的笑,有的闹,有的嗔怪,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无忧无虑的笑意。

    可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众人惊呆了。

    袭人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端着的茶盘险些掉在地上。晴雯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门口。

    麝月更是吓得停住了脚步,缩着脖子,一动也不敢动。

    所有的丫鬟,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片刻之后,才如梦初醒,慌忙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贾宝玉也愣住了,嘴里的糖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满身的尘土。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恐。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是满脸煞气的贾政时,整个人都开始哆嗦起来,牙齿不停地打颤,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父……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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