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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2章 考完
    贾恒将考篮里的东西一一摆好,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这号舍确实逼仄,转身都困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霉味和宿便的酸臭。

    他旁边的“天”字二号,正是贾宝玉。

    此刻的贾宝玉,正扶着墙壁,干呕不止。

    他本就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种罪。别说吃饭,光是这股味道,就让他胃里翻江倒海,把仅存的酸水都吐了出来。

    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整个人摇摇欲坠。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鼓响,穿透了所有号舍的薄薄木板,重重砸在每个考生的心上。

    考场,彻底肃静。

    紧接着,一个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官员,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走上了考场中央的高台。

    是宛平县的知县,本次县试的主考官。

    知县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张纸,朗声宣读考场纪律。无非是些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传递文墨、不许污损卷面之类的陈词滥调。

    但从他口中说出,每个字都带着生杀予夺的威严。

    宣读完毕,知县拿起另一张纸,中气十足地喝道:“发题!”

    衙役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高举着写有题目的木牌,在狭窄的甬道里来回巡行,确保每个角落的考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四书文,其一!”

    “子曰:君子不器。”

    题目一出,考场内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

    这题目出自《论语·为政》,看似简单,实则极难发挥。说浅了,流于表面;说深了,又容易离经叛道。对考生的经义功底和分寸拿捏,是极大的考验。

    贾宝玉看到题目,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君子不器?什么意思?他只觉得头晕眼花,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他扶着桌板,勉强坐下,拿起笔,却发现手抖得厉害,连墨都蘸不稳。

    而在他隔壁,贾恒的反应截然不同。

    君子不器。

    一个高级的人才,不能像个器具一样,只有单一的功能。要博学,要通才,要能应对各种复杂的局面。

    这不就是对现代社会“复合型人才”的古代版要求么?

    太简单了。

    对于一个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写过无数议论文、分析报告的现代灵魂来说,这种题目简直是送分题。所谓的八股文,无非是戴着镣铐跳舞,一种有着严格格式的议论文罢了。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格式是死的,思想是活的。

    贾恒拿起墨锭,在砚台里不紧不慢地研着。单调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号舍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墨研好了,他提起笔,饱蘸墨汁。

    笔尖落在洁白的卷面上。

    破题:“圣人以身示道,欲学者体用兼备,故言君子不可以器拘也。”

    两句话,开门见山,直接点明主旨。

    贾宝玉在隔壁,听着那平稳的研墨声,再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心中愈发烦躁。

    他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杂念都甩出去。

    不行,我不能输给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是,腹中的饥饿感如同野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眼前阵阵发黑,握着的笔也变得有千斤重。

    “啪嗒。”

    一滴冷汗从他额角滑落,正好滴在刚写了两个字的卷面上,墨迹瞬间晕开,成了一团丑陋的污渍。

    贾宝玉的动作僵住了。

    卷面污损,这是大忌。轻则降等,重则直接黜落。

    完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

    他所有的心气,仿佛都随着那滴汗,被那团墨渍吸干了。

    他颓然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贾恒已经写完了第一篇八股文。

    他吹了吹墨迹,将卷子放到一旁,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开始构思第二篇。

    “四书文,其二!”

    “发然后禁,则扞格而不胜。”

    题目出自《孟子·离娄上》,意思是等百姓的欲望都发展起来了再去禁止,就会遇到抵触而无法成功。讲的是为政者要防微杜渐,提前引导。

    这是一个关于“治国理政”的题目。

    贾恒的笔再次动了起来。

    这篇文章,他换了一种更为锐利的笔锋,从民生、教化、法度三个层面展开,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其中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又恰到好处地融入自己的观点。

    写到酣畅处,他甚至有种错觉,自己不是在考一场古代的县试,而是在写一篇关于社会治理的策论。

    不知过了多久,考场外传来一声悠长的锣响。

    “收四书文卷!发试帖诗题!”

    衙役们开始挨个号舍收取写好的八股文。

    收到贾恒这里时,那衙役看到他两篇都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而收到贾宝玉那里时,只看到一张几乎空白、还带着一团污渍的废纸。

    衙役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只是那鄙夷的神态,比任何话语都更伤人。

    贾宝玉把头埋得更低了。

    很快,诗题也发了下来。

    “风过琴书润。”

    一个相当雅致的题目,很符合科举考试的风格。

    要求作一首五言六韵的排律。

    “风过……琴书润……”

    贾宝玉喃喃自语,只觉得脑子像一团浆糊。

    隔壁的贾恒,却已经开始动笔了。

    试帖诗,比八股文更简单。

    格律、用典、对仗,都有固定的套路。只要不出错,稳稳当当拿个中等偏上的分数不成问题。

    贾恒甚至都懒得去抄袭前人的名篇。

    他只是按照格律要求,迅速地拼凑出了一首四平八稳的应制诗。辞藻不算华丽,但对仗工整,意境贴合,挑不出半点毛病。

    写完,他将笔搁下。

    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刚刚偏西。

    他,考完了。

    整个考场里,绝大部分考生还在为第二篇八股文苦思冥想,或者正在为试帖诗的对仗和韵脚抓耳挠腮。

    贾恒没有交卷,因为考试时间未到,不允许提前离场。

    他静静地坐着,整理好自己的考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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