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众人移步至学堂后堂用饭。
贾宝玉阴沉着一张脸坐下，一言不发。
他手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远不及心里的屈辱来得更甚。
整个上午，许多人都嘲讽他。
而那个始作俑者，贾恒，此刻却安然地坐在不远处，神态自若。
学堂里的伙食向来普通，今日也不例外。
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清汤寡水，看不到半点油星。
对于锦衣玉食惯了的贾宝玉来说，这简直是难以下咽。
贾恒端起饭碗，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这幅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解读。
“看，恒三爷真是能吃苦。”
“是啊，跟咱们就一样，一点都不挑剔。”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子弟风范，荣辱不惊，安贫乐道。”
……
贾宝玉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胸口堵得更慌了。
吃糠咽菜就是风范？
那他平日里在府里吃的那些精致菜肴，岂不都成了罪过？
这些人，分明就是在指桑骂槐！
贾恒吃了几口饭，便从随身带来的食盒里，取出了两样精致的点心。
一碟是桂花糖糕，晶莹剔透，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另一碟是杏仁酥，金黄酥脆，一看便知工艺不凡。
这是袭人为他准备的。
他没有独享，而是将食盒往旁边推了推，递到了贾兰的面前。
“兰哥，尝尝这个。”
贾兰正在跟碗里的青菜作斗争，见到这精美的点心，先是一愣，随即点点头：“多谢恒叔。”
他没有推辞，取了一块桂花糖糕，小口地吃了起来。
二人之间，气氛融洽和谐。
这一幕，更是刺痛了贾宝玉的眼睛。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100！】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100！】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100！】
……
他猛地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投向他。
“这宝少爷又发什么病？”
“真以为学堂和在家里一样啊？”
“人家出生好，可以任性。”
……
他打开食盒，里面装着的，也是桂花糖糕和杏仁酥。
此时此刻，这两样他平日里非常爱吃的点心，却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他拿起一块杏仁酥，却毫无胃口，只是捏在手里，眼神飘忽。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邻座一个少年，正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点心，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那少年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容貌清丽，带着几分女儿态。
正是秦钟。
贾宝玉素来喜爱与样貌好的人亲近，见秦钟这副模样，心中的烦闷顿时消散了些许。
他对秦钟生出了几分好感。
“想吃吗？”
贾宝玉压低了声音，主动开口。
秦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贾宝玉笑了，将自己食盒里的桂花糖糕和杏仁酥一股脑地推到秦钟面前。
“都给你，我不爱吃这些。”
“这……这怎么好意思。”
秦钟受宠若惊。
“拿着吧，跟我客气什么。”
贾宝玉摆了摆手，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虽刻意放低了音量，但在寂静的后堂里，依旧显得有些突兀。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
“食不言，寝不语！”
一个苍老而严厉的呵斥，在众人耳朵里炸响！
整个后堂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贾宝玉和秦钟的动作僵住了。
贾宝玉缓缓回头，正对上贾代儒那张写满了怒火的脸。
“贾宝玉！”贾代儒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圣人的教诲，你都忘到哪里去了！”
“吃饭之时，理应心怀感恩，安静进食！你却在这里交头接耳，成何体统！”
贾代儒的视线扫过贾宝玉面前几乎没动过的饭碗，又落在他推给秦钟的那些点心上，火气更盛。
“你看看你！正经的饭菜一口不吃，却只想着这些零嘴点心！可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你这般挑食、浪费，对得起谁？对得起供你读书的父母，还是对得起耕种的农人？”
一连串的质问，让贾宝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教训的口吻！
上午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气，终于在此刻爆发了。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100！】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100！】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100！】
……
“我没有浪费！”贾宝玉梗着脖子反驳，“我只是不爱吃，分给秦钟吃了而已！这也有错吗？”
“再说了，这饭菜做得粗糙，如何能与家里的相比？难道还不许人说句实话了？”
“你！”
贾代儒被他这番歪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指都在颤。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贾宝玉！不仅顽劣，还强词夺理！”
“我看你这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眼看一场新的风暴又要掀起，学子们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了。
“先生息怒。”
贾恒站起身，对着贾代儒躬身一礼，随后转向贾宝玉，一脸的“焦急”和“担忧”。
“宝玉哥哥，快别说了，赶紧给先生认个错吧。”
他的出现，再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先生也是为你好。食不语是规矩，爱惜粮食是美德，先生教训得是。”
“你一时失言，顶撞了先生，已是不该。快些认错，先生宽宏大量，定会原谅你的。”
这番话，听起来是多么的通情达理，多么的顾全大局。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刀，精准地扎在贾宝玉的心上。
什么叫“先生也是为你好”？
这是在说他不知好歹！
什么叫“你一时失言，顶撞了先生”？
这是在给他扣上顶撞师长的大帽子！
什么叫“快些认错”？
这是在逼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低下他那高傲的头颅！
贾宝玉死死地盯着贾恒那张“真诚”的脸，恨不得扑上去将它撕碎。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100！】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100！】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100！】
……
系统的提示音在贾恒脑海里欢快地响起，他心中舒畅，面上却愈发显得焦灼。
他甚至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贾宝玉的袖子。
“宝玉哥哥，听我一句劝，别再犟了。”
这亲昵的动作，落在贾宝玉眼中，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甩开贾恒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不用你假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