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代儒的面皮抽动了一下。
“《论语》之中,‘说’通‘悦’,意为喜悦,当读‘yue’。此乃蒙学第一日常识,你竟不知?”
贾宝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确实不知道。
他读起书来,向来是随心所欲,囫囵吞枣。
“学生……学生一时口误。”
他嘴硬道。
“口误?”贾代儒冷笑一声,“好一个口误。那你再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一句读来我听听。”
贾宝玉心里发虚,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le’乎?”
他特意加重了“le”这个音,想以此证明自己还是懂一些的。
然而,贾代儒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了。
“‘乐’字在此处,意为快乐,当读‘le’不错。但你方才诵读时,气息虚浮,断句不当,将‘远方’二字连于一处,毫无远方来客的欣喜之意,反而显得有气无力,矫揉造作。”
贾代儒的点评,字字句句都像鞭子,抽在贾宝玉的脸上。
“我……我……”
贾宝玉彻底慌了,他没想到先生会抠得这么细。
“你什么你!”贾代儒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浮于表面,不求甚解!这就是你贾宝玉的为学之道?”
贾宝玉被骂得狗血淋头,羞愤欲绝。
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800!】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999!】
……
贾恒低着头,努力憋住笑。
宝玉哥哥,给力啊!
这负面值,简直比过年收压岁钱还爽。
贾代儒似乎还嫌不够,他目光一转,落在了贾恒身上:“贾恒。”
贾恒立刻站了起来,恭敬地垂手而立:“先生。”
“你来读一遍。”
“是。”
贾恒气沉丹田,朗声诵读:“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的诵读,每个字的读音都清晰准确,“说”字自然而然地念成了“yue”。
不仅如此,他的声音清朗悦耳,顿挫有致。
读到“不亦说乎”时,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喜悦;读到“不亦乐乎”时,充满了对远方友人的期待与欢迎;读到“不亦君子乎”时,又透着一股豁达与坦然。
整个学堂,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众人都听呆了。
这哪里像是一个初学者?
这分明是浸淫经史多年的老宿儒,才能有的韵味!
贾瑞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捡到宝了!我贾瑞这次真的捡到宝了!
贾代儒那张古板的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赞许。
他等贾恒读完,静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这,才是真正的诵读。”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贾宝玉,变得愈发严厉。
“你听见了吗?字正腔圆,情感到位。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贾宝玉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另一个人来贬低自己,这是何等的羞辱!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他讨厌的弟弟。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100!】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100!】
【叮!来自贾宝玉的负面情绪值+100!】
……
贾恒心中狂喜。
“贾宝玉。”贾代儒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得像冰,“你自诩聪明,却不思进取。贾恒跟你一起来,却虚心好学。你们二人,高下立判。”
“从今日起,你要向贾恒学习!”
“学他的勤勉,学他的谦逊,更要学他这股读书的劲头!”
向他学习?
贾宝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衔玉而生的宝二爷,老太太的心肝肉,要向自己讨厌的弟弟学习,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不!”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一定是装的!他以前肯定读过!先生,你不要被他骗了!”
贾宝玉彻底失控了。
学堂内一片哗然。
顶撞先生,这在贾氏族学里,可是大罪!
贾恒适时地露出一副受了委屈,却又不敢辩解的模样,他微微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着。
“宝二哥……我……我没有……”
这副“白莲花”的姿态,更是火上浇油。
“你还装!”
贾宝玉指着他,手指都在发抖。
“放肆!”
贾代儒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
他手中的拐杖再次扬起,这一次,是朝着贾宝玉的书案,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墨汁飞溅,溅了贾宝玉一身。
“目无师长,咆哮学堂!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先生?还有没有贾家的规矩!”
贾代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贾宝玉的鼻子。
“抄!《学而》一篇,给我抄写一百遍!”
“抄不完,不准吃饭!”
贾宝玉被墨汁溅了一身,狼狈不堪,那张俊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罚抄一百遍?
还不准吃饭?
贾宝玉梗着脖子,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你敢!”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
他可是荣国府的凤凰,是老太太的命根子!谁敢动他?
贾代儒被他这两个字气得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整个学堂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敢?在这里,我就是规矩!你以为这是在你那内宅,由着你混闹吗?”
老先生手一伸,从书案的笔筒里,抽出了一把戒尺。
那是一把紫檀木的戒尺,长约一尺半,厚重沉实,不知用了多少年,尺身被打磨得油光发亮,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学堂里顿时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停滞了。
要动真格的了!
薛蟠等人幸灾乐祸,恨不得先生立刻就打下去,好好煞一煞这宝二爷的威风。
贾宝玉也懵了。
他没想到,这个糟老头子居然真的敢拿出戒尺来。
“你不能打我!”他脱口而出,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我是……我是老祖宗最宝贝的孙子。”
“在这里,你只是我的学生!”贾代儒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提着戒尺,一步步朝他走来,“不敬师长,咆哮学堂,今日我便代国公爷,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