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莹莹起了个大早。
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上。
她侧过头，看著睡在旁边的江母。
江母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著，像是梦里也不踏实。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颧骨也凸出来了。
她看著看著，心里头酸酸的。
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刚要坐起来，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莹莹！！！”
江母的眼睛一下子睁开，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惊恐。
那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像是怕一鬆手，她就会消失。
江莹莹愣住了。
隨即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俯下身，抱住母亲。
“妈咪，我系哩度。”
母亲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
她感受著怀里这温热的、真实的女儿，反抱住江莹莹的同时，偷偷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拧了一下。
疼的。
不是梦。
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女儿怀里。
“这么早起来干嘛”她看了一眼窗外，声音还带著点惊魂未定的沙哑，“天都没亮透。”
江莹莹笑了。
“我去给大家做早餐呀。妈，你都六年多没吃我做的饭了，我跟你说，我的厨艺可提升了不少呢。”
母亲愣了一下。
“妈来做就好，你多睡会儿。”
“哎呀，妈你就再睡一会儿吧！”江莹莹把她按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昨晚吃了你和爸的手艺，今天你们吃我的！不许跟我抢。”
母亲看著她那副耍赖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小时候。
也是这样，想做什么事，就撒著娇耍赖，非做成不可。
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点红。
“好好好，今天我就休假一天！让我闺女伺候。”
江莹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灶火燃起来，锅里的油滋滋响著。她动作麻利，切菜、下锅、翻炒，一气呵成。
江母躺在床上，听著厨房里那些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嘴角一直翘著，没一会就睡著了，这次脸色再也没有忧虑，是带著笑的。
天大亮了。
江莹莹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解了围裙，开始挨个叫人起床。
先叫的江父。
“爸，起床吃饭啦！”
江父睁开眼，看见闺女站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才咧开嘴笑了。
“哎，哎，起，起。”
“妈！卫东！卫国！阿辞！起床！太阳晒屁股了！”
一家人叮叮噹噹的洗漱完，全围坐在桌边。
瘦肉粥，煎蛋，咸菜，炒豆子，炸花生。
卫东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姐，还是那个味儿！我都念了六年了，今天终於吃上了。妈做的都没你好吃！”
卫国也猛点头。
“就是就是，而且比之前更好吃了！姐你手艺见长啊！”
江莹莹笑著看他们狼吞虎咽。
江父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她，看著看著就笑了。
江母瞪了两个儿子一眼。
“以后你们早餐自己去外面吃，不给你们做了！”
说完也动了筷子，给江锦辞夹了个煎蛋。
“阿辞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多吃点蛋，补充营养以后才能长得高高的！”
江锦辞用碗接过。
“谢谢姥姥！”
江母听得心里头软软的，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沙发上。
因为今天是周日，卫国单位放假。
卫东在工厂上班没假放，专门请了假，今天就打算待在家里，陪自己的姐姐。
两个弟弟都是藏不住话的性子，都是江莹莹带大的，对江莹莹甚至比江父江母更亲近。
现在江莹莹回来了，自然是想什么说什么，爸妈不愿意说的他们都要说，要把这几年受的委屈全都说出来。
“姐，我跟你说，发现你失踪后，爸妈疯了似的找你。工作也顾不上了，到处找人托关係、登报、四处打点。
厂里就一直请假，一天两天还行，可后来请多了就扣工资，再后来……再后来就被辞退了。”
江莹莹愣了一下，看向父亲。
江父低著头，没说话。
“家里没了收入，”卫国继续说，“可找人要花钱啊。登报要钱，托关係要钱，去外地找要路费要住宿。
存款很快就用完了，然后爸妈就去借.....”
他的声音开始发哽。
“找了有大半年了.....后来，哥考上了津市大学。”
卫东在旁边低下头。
“可家里没钱了。爸又下岗，一分钱收入都没有。哥他就……他就没去上。”
江莹莹的手攥紧了。
“哥去工地了。搬砖，扛水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累得回家倒头就睡。他跟我说，卫国，你好好读书，哥供你。”
卫国说著说著，眼泪就下来了。
江父满脸愧疚的低下头：“是爸没本事，对不起卫东....”
“过了半年，爸心疼哥，就把找人的事全盘托给了妈。他自己又去找工作，找了快一年，都没找到。
后来看到报纸上招聘计程车司机，而爸年轻时开过拖拉机，还跟风考过驾照，就去面试了，要花不少钱打点。
妈就把自己嫁妆首饰全拿了出来，全卖了....
爸才开上计程车。”
“爸开上计程车后就拼了命地干，没日没夜的，吃饭的时候都能睡著。
后来，家里经济缓和了点，就逼著哥辞了工地的活，想让哥重新回去復读。”
卫国抬起头，看著江莹莹。
“可....那时候我高三了。”
“哥知道，我成绩能考上大学。如果他復读的话，家里单靠爸一人的话，是拿不出供两个人上大学的钱的……
甚至，哥不继续工作的话，我上大学的学费都拿不起。”
卫东在旁边低著头，肩膀微微抖著。
“他就……他就拒绝了爸。跟爸吵了一架，然后就出去了，住在工地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卫国擦了擦眼泪，继续说。
“一个星期后，哥带著余姐回来了。她给爸做了思想工作，说卫东这孩子懂事，你不能逼他。又托关係，给哥安排进了现在的工厂。”
他顿了顿。
“姐，你知道哥后来跟我说什么吗”
江莹莹看著卫东。
卫东没抬头。
“他说，卫国，你好好考，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学。然后进体制，发展人脉，这样找姐姐就更容易了。”
卫国哭出声来。
“我就拼命的读.......姐，我没辜负哥的期望，我考上了，我考上京大了，全国最好的学校。”
江莹莹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
卫国抬起头，看著她，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找姐姐诉苦一样，一边哭一边说。
“哥说我有出息，就放弃继续读书的念头。他要全力供我上京大，让我努力，让我提前备考公务，让我……让我想办法多结交一些校友……以后都帮得上忙。”
卫东在旁边，眼泪也流下来了。
从小到大，大姐就是他们两兄弟的主心骨。
爸妈以前忙，没时间管他们，都是姐姐照顾的。有时候爸妈的话他们都不听，可姐姐声音一大，他们就乖乖缩头认错。
可现在，姐姐哭了。
他心疼。
“姐，你別哭。”卫东擦了擦脸，努力扯出一个笑，“我现在也挺好的。真的。”
卫国也擦了擦眼泪。
“姐，我也出息了。今年刚考上咱们津市的公务员！上岸了！”
江莹莹看著两个弟弟。
一个穿著皱巴巴的工厂服，手上还有老茧。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衬衫，眼镜歪著。
可他们看她的眼神，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两个弟弟揽进怀里。
“没事了。”她说，声音哑哑的，却很稳，“姐姐回来了，回来给你们撑腰了，以后这个家，都由姐姐来撑著。”
卫东抬起头。
“姐，那我要辞职！我不想在工厂干了，我想回去读书！我想重新考大学！”
“好！”
卫国眼睛一亮。
“姐，那我也要辞职！我要去....”
“哎哟！！！”
江莹莹一把拧住他耳朵。
“你都上岸了，敢辞职我打断你的腿！”
卫国捂著耳朵齜牙咧嘴。
“可是姐，我想去你公司！现在上面都鼓励下海经商，我想跟著姐姐你学习，以后我也想开公司！跟著上面走，准没错！我们单位就好多领导下海了！”
江莹莹看著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傻瓜，这个姐已经在干了，而且干出成绩了，以后姐会带著你哥往这方面发展。你呀就在这条路上走，咱江家的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听话，啊！
你好不容易考上的，不要轻易放弃。相信姐姐，姐姐有这方面的人脉，至少在津市的圈子你不会受委屈，也没人能欺负你。”
江莹莹知道刘恩对两个儿子的安排。
建国走稳，继续从政。建军走险，下海经商。
两头押注。
刘家那么厉害，刘恩眼界肯定比自己长远，人家怎么做，自己跟著做肯定没问题的。
卫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我听姐的。”
江父江母坐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看著女儿搂著两个弟弟，看著他们说说笑笑，看著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
不一样的是，女儿比以前更有出息了。
安抚好两个弟弟后，江莹莹把目光投向了江父。
“爸，今天你的车我包了。”
江父愣了一下。
“包什么包，你想去哪儿爸带你去。”
“那可不行。”江莹莹笑著从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摊在桌上，“年前津市报纸看了没”
江父凑过去看了一眼。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本市两家民营服装企业成纳税標兵，带动几千人就业。
“启源服饰……锦玉兰服饰……”江父念著，“这两家公司怎么了”
江莹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还记得我昨晚说的吗我开公司了，就是这两家。两家的股权我个人占比最多！简单的说，我就是这两家公司的大老板！”
江父愣住了。
江母也愣住了。
两个弟弟也愣住了。
“姐，你说啥你昨晚说的公司是这两家”
卫国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