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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番堪称清醒到了极点的自我认知，波塞西眼中的疑惑更深了：“既然你什么都知道，既然你清楚是自己的所作所为导致了如今这全天下皆敌的下场，那你为什么还要一直这样下去？”
“为什么？”
南枫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天真的笑话，他反问波塞西的语气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大祭司，你活了这么久，难道还觉得……‘知道’，就一定能‘改变’吗？”
“你以为只要你站出来，把心掏给别人看，误会便能被轻易澄清吗？”
“你以为只要你低头认错，犯下的错误就能被抹平、被修正吗？”
“你以为‘知错能改’，就真的能换来别人的原谅和重新接纳吗？”
“显然不是。”
“我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甚至，只要抛却所谓的尊严就能真的解决问题、就能换来一条生路，我可以毫不犹豫、毫无心理负担地跪在任何人面前。”
“但现实并非如此天真。现实是……一旦你在别人心里被贴上了‘怪物’、‘骗子’的标签，那你做任何事情，都只是在加深这个偏见！”
“如果我选择沉默，他们会觉得我城府极深、在暗中酝酿着更恐怖的阴谋；而如果我选择剖开肚子、掏心掏肺地去向他们解释我的初衷……”
南枫极其嘲讽地指了指自己：“那我最终的下场，只会变成一个被人肆意践踏、被人嘲笑其软弱的可悲小丑！”
“所以，我还能怎么办呢？”
南枫摊开双手，“我只能顺着他们眼中的‘怪物’形象，一条路走到黑。我只能一错再错，用比他们想象中更恐怖的手段、更无底线的算计，去逼迫他们屈服！”
“不是我不想回头，更不是我没有尝试过回头。”
“而是这操蛋的现实，根本不给我回头的路！就算我真的回了头，也没人在乎，也没半点用处！”
说到这里，南枫突然向前走了一步，“就像现在。”
“我已经把我来海神岛的目的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了。可是，大祭司……”
“你现在，真的信我吗？”
面对南枫的质问，波塞西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原本充满审视与戒备的深邃眼眸，此刻却出奇的平静。
大殿内只剩下风吹过石柱的轻微呜咽声，沉默了片刻后，波塞西红唇轻启，吐出了一个字：
“信。”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那么几秒钟。
南枫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堆用来反驳的腹稿和嘲讽，被这轻飘飘的一个字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他愣愣地看着波塞西，那颗算无遗策的大脑似乎出现了极其罕见的短暂宕机。
下一秒，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上了波塞西的脑门。
感受着额头上突然传来的属于男性的温热触感，波塞西也是猛地一僵，随后如同触电般，下意识地向后倒退了数步！
她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羞恼。她活了一百多岁，这还是第一次跟其他异性有这种毫无防备的肢体接触！
或者说，过去根本就没有人敢如此胆大包天地冒犯她这位海神大祭司！
“你没发烧吧？”南枫的手还僵在半空，满脸写着不可思议，“你……真的信？”
波塞西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的涟漪，冷冷地反问：“不行吗？”
“我相信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孤寂和失败的感受是真的，我也相信你来这海神岛的核心目的就是为了复活。但是……”
波塞西话锋一转，目光依旧犀利：“我也一样相信，在这份真实之下，你肯定还有没对我全盘托出的东西。”
听到这话，南枫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莫名其妙、甚至透着几分滑稽的笑。
人在被巨大的反差冲击，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内心那种极其复杂、荒诞且无措的情绪时，往往都会本能地笑出来。
他算计了一切，预判了波塞西所有的愤怒、怀疑和试探，却唯独没有预料到，对方会如此轻易地对他说出一个“信”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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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南枫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满是化不开的疑惑，“你怎么会……就这样相信我了？”
波塞西看着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神色平静地开口：“如果怀疑一个人不需要理由，那相信一个人，同样也不需要理由。”
“我觉得你刚才剖析自己的那些话是可信的，所以我便信了，没有什么为什么。”
南枫彻底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情绪，在他的完美预计之中，波塞西应该对他这番话嗤之以鼻，应该继续疑神疑鬼，甚至跟他大战三百回合才符合常理。
结果，她就这么坦荡地……信了？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仅没被弹回来，反而被棉花极其包容地接纳了的感觉，让他这个习惯了算计人心的“怪物”，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
看着陷入诡异沉默的南枫，波塞西没有再继续逼迫他。
她理了理被刚才的动作弄得微微有些凌乱的祭司长袍，神色重新恢复了身为大祭司的庄严与肃穆：“如果你折腾了这么多，真正的目的就是想要重塑身躯、获得复活的话……”
“我现在可以去尝试为你联系海神大人。”
“当然，”波塞西转身向殿外走去，“前提是，海神大人愿意回应我的祈祷。”
说罢，波塞西径直离开了这个房间，朝着海神殿最为核心的中央大殿走去。
那里，供奉着波塞冬神像，以及那柄象征着大海绝对权柄的神器——海神三叉戟。那也是她平日里聆听神意、虔诚祷告的绝对圣地。
……
次日清晨，第一缕晨曦透过海神殿高耸的穹顶天窗，如同碎金般洒落在冰冷的白玉地板上。
波塞西结束了一夜的祷告，踏着微明的晨光，重新回到了这处偏殿。
她原本以为，以这个男人那无法无天的性格，哪怕被自己强行留在这里，这一夜也绝不会安分，少说也会把这偏殿翻个底朝天、四处寻找破局的漏洞。然而，当波塞西推开沉重的殿门时，眼前的景象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南枫没有到处乱跑，也没有搞出任何破坏。
他只是静静地屈起一条腿，极其随意地蹲坐在房间最深处的墙角里。他那一头深紫色的长发略显凌乱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双向来充满侵略性、算计与桀骜的异色重瞳，此刻却完全失去了焦距，呆呆地注视着地面上的一条石板接缝，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其深沉、仿佛与整个世界彻底隔绝的发呆状态。
看着南枫这副卸下了所有尖刺和伪装、安静得甚至有些茫然的模样，波塞西的眼波微动，停下了脚步。
看着墙角那个孤寂的身影，波塞西心中那种隐隐的猜测，在这一刻越发强烈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个满嘴狂言、将全天下视作敌人的“怪物”，其内心最深处的底色，或许也不过是一个因为受过太多次伤、背负了太多背叛，从而彻底将自己封闭在厚厚防备之下的可怜人罢了。他越是用最恶劣、最无赖的手段去推开别人，就越是掩饰不住他在面对一份极其突兀、却又极其纯粹的“信任”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无措与茫然。
不过，波塞西并没有开口把这层窗户纸戳破。
她活了一百多年，太清楚人性的复杂。对于这种极度敏感且骄傲的灵魂，一旦戳破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最后伪装，只会激起他极其强烈的防御本能和疯狂反噬。她打算再继续观察一下，看看这个男人的真实面貌，究竟能坦诚到什么地步。
波塞西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南枫的面前。
直到大祭司的阴影将他笼罩，南枫那涣散的瞳孔才渐渐重新聚焦。
“海神大人……没有回应我。”
波塞西没有说任何安慰的废话，而是干脆地向南枫告知了一夜祷告的最终结果。
“哦。”
听到这个结果，南枫的眼底并没有失望，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过。
“不过……”波塞西顿了顿。
“如果你真的想尝试借助海神的力量去重塑血肉之躯，或许，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试一下。”
南枫微微挑了挑眉，靠着冰冷的墙壁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抬眼看向她：“什么路？”
“海神岛的圣柱考核。”
波塞西说道，“这是海神大人留在人间的考验。只要你能够通过圣柱的认可，成功开启考核，你便能直接沐浴在真正的海神之光下。”
“在那种纯粹神力的洗礼中……或许，你就能找到重塑身躯、彻底复活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