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实中。
比比东只觉得身体微微一沉,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躯体。
她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绝美、却带着一丝疲惫的脸庞,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冷的镜面。
镜子里的人是她,却又仿佛不是她。
那个总是充满戾气、绝望和疯狂的比比东,似乎正在一点点远去。
“捏脸么……”
比比东低声呢喃了一句,心情复杂难言。
她转过身,吹灭了寝宫内多余的烛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的灯光,准备卸下这身沉重的教皇袍去休息。
然而。
就在她刚刚解开衣领的那一刻,一股熟悉而微弱的神圣气息,悄悄地溜进了教皇寝宫的警戒范围。
那气息很小心,也很犹豫,在门口徘徊不前。
千仞雪又来了。
不用猜,肯定是为了白天的事情。
那个孩子虽然在供奉殿得到了千道流的“承认”,但显然,那些令人绝望的真相并没有让她死心,或者说,她还需要一个更具体的解释,一个更“有人味儿”的安慰。
而这个安慰,现在的千道流给不了,现在的比比东……也给不了。
比比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若是换做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让人把千仞雪赶走,或者干脆避而不见。
但是今天……
“南枫。”
比比东在心底轻声呼唤。
“干嘛?”精神之海里传来南枫懒洋洋的声音,“不是让我睡觉吗?”
比比东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生硬:
“她来了。”
“你能……出去哄一下吗?”
“哈?”
南枫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显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要我去哄她?”
“大姐,你没发烧吧?前几天是谁因为她叫了我一声老师,就跟我闹脾气,连床都不让我上,还差点跟我翻脸的?”
“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让我去接触她?”
比比东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问道:
“你去不去?”
精神之海内,南枫沉默了一会儿。
他能感觉到比比东情绪中的那份别扭和退让。这对于性格高傲偏执的她来说,已经是一种极其难得的改变了。
“……行。”
南枫站起身来。
“去可以。”
“但咱们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我今晚可是帮了你大忙,又是演戏又是帮你出气的,现在还得帮你带孩子。”
“所以……”
“哄完孩子回来,今晚不许再把我踢下床了。”
比比东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大门,走向了里间的床榻。
这便是默许了。
……
夜色如墨,月光稀薄。
教皇殿后的御花园里,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南枫缓缓从黑暗中走出,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石阶上、抱着双膝的小小身影。
千仞雪。
她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单薄的衣衫被夜露打湿,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啧。”
南枫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慢悠悠地晃了过去:
“我说大小姐,这都什么时辰了?”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儿来喂蚊子?”
千仞雪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
她看着眼前这个“老师”,眼圈瞬间就红了。但她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盯着他看了许久。
“老师……”
千仞雪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白天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情况?”
“……”
南枫找了个干净的石墩坐下,翘起二郎腿,一脸漫不经心:
“什么情况?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我只是把事实摆在台面上而已。至于你怎么看,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你可以认为我在说谎,也可以认为这是我在诬陷你那个死鬼老爹。随便你,我不在乎。”
“我的态度已经在教皇殿前摆得很明确了。你现在跑来这里问我,属于是明知故问。”
“千仞雪,你是脑子不好使,还是觉得我会为了哄你开心,特意编一套好听的谎话?”
“这种行为,很傻逼。”
被南枫这么一顿抢白,千仞雪的脸色白了几分。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强行忍住了眼泪。
“我知道……”
她低下头,声音颤抖:
“我知道那是真的……爷爷已经承认了。”
“但是……”
千仞雪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执拗的光芒:
“当时,在我爷爷出现之前,在你想说出那消失的十年之前。”
“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看得很清楚,当时金鳄爷爷他们怕得要死,甚至不惜要杀人灭口。连爷爷也是因为这个才不得不现身阻止。”
“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南枫挑了挑眉,语气冷淡:“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千仞雪急切地说道,声音尖锐了几分:
“我有感觉!这件事……和妈妈为什么那么讨厌我,为什么从来不肯抱我,甚至想杀了我……有着直接的关系!”
“我要知道真相!”
看着眼前这个陷入死胡同的小女孩,南枫无奈地叹了口气。
“千仞雪,我问你。”
南枫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她:
“你妈不喜欢你,请问,是你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千仞雪一愣,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我不知道。”
“自从我有记忆开始,她就不喜欢我。无论我做得多好,无论我怎么努力修炼,她看我的眼神永远只有冷漠和厌恶。”
“我……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既然你什么都没做错。”
南枫摊了摊手,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
“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她不喜欢你,跟你是不是就没有半毛钱关系?”
千仞雪张了张嘴,一时语塞。逻辑上似乎是这样,但情感上她无法接受。
“既然不是你的问题,那就只能是比比东的问题,或者是你那个死鬼老爹的问题。”南枫继续道。
“大人的烂账,你一个小屁孩非要掺和什么?非要操心别人的事情干嘛?”
“可是我想知道为什么!”千仞雪倔强地喊道。
“我……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不喜欢我……”
“知道了又能如何?”
南枫打断了她。
“知道了真相,你能改变这个事实吗?”
“问题的根源都不在你身上,是上一辈的恩怨,是既定的事实。你又能做什么?”
“既然无能为力,为什么非要去揭那个伤疤?是嫌自己过得太舒服了,想自讨苦吃吗?”
南枫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人家不喜欢你,那是人家的问题。人家也没有义务一定要喜欢你。”
“可她是我的妈妈啊!”
千仞雪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歇斯底里地吼道:
“她是我的亲生母亲!哪有母亲不爱自己孩子的?”
“既然她那么讨厌我,既然她那么恨我,那当初为什么还要生下我?!”
看着崩溃大哭的千仞雪,南枫眼中的戏谑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平静。
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千仞雪,你挑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