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比比东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几近崩溃的男人。
通过两人灵魂深处那条无法斩断的纽带,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那边传来的情绪洪流。
那不是演出来的。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委屈,还有那种面对死亡倒计时却无力回天的绝望……如同潮水般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她的精神之海。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甚至有些难以理解。
为什么?
这个一直以来都疯疯癫癫、不可一世,仿佛永远都在激进向前、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老蜘蛛,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脆弱?
到底发生了什么?仅仅是因为千仞雪?还是因为千道流?
一丝莫名的担忧刚刚在心头升起,下一秒,比比东的眼神却猛地一凝。
等等。
我在干什么?我在同情他?
同情这只夺舍了我的身体、强行占据了我一半灵魂、满口谎言、阴险毒辣的魂兽?
这会不会……又是他在算计我?
这会不会是一场为了博取我的同情,为了让我对他放下戒心,为了让我心甘情愿保护他的苦肉计?
毕竟,他刚才自己都说了,他是个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小人。
想到这里,比比东眼底的那一丝动摇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固的冰冷与理智。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随后抬起头,直视着南枫那双泛着水雾的眼睛,冷冷地反问道: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
南枫的表情僵住了。
“南枫,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比比东冷冷道。
“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盟友,更不是朋友。你是入侵者,我是受害者。”
“你怕死?你怕千仞雪?你怕千道流?”
“那又如何?”
“如果真的有谁能只灭掉你的意识,而不伤及我的性命……我只会高兴得睡不着觉。”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救一个时时刻刻想要控制我、甚至可能会夺走我一切的怪物?”
“……”
大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南枫看着比比东,看着她那双冷漠、理智、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眼睛。
他眼底那层因为绝望而涌起的水雾,并没有汇聚成泪水流下来,而是像被瞬间冻结了一般,最后一点点碎裂、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寂静。
眼中的情绪开始崩塌,愤怒消失了,恐惧消失了,委屈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潭死水。
“呵……”
良久,南枫低下头,发出一声轻笑。
肩膀微微耸动,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充满自嘲的低笑。
“呵呵……哈哈哈哈……”
“是啊……”
南枫抬起手,捂住自己的额头,指缝间露出的那只眼睛里,再无半点光彩:
“我差点忘了……”
“我都差点忘了我们是什么关系了。”
“我就是一个趁虚而入、用卑鄙手段坑了你、强占了你身体的小人。”
“我是你的噩梦,是你的污点,是你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仇人。”
南枫放下手,看着比比东,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我搞不清状况了。”
“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怎么会指望你呢?你可是巴不得我早点死的。”
“向想要杀自己的人求救……我真是疯得不轻啊。”
南枫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
只是这一次,那份漫不经心
彻底的疏离。
“抱歉。”
南枫对着比比东微微欠身:
“刚才失态了,说了一些胡话。”
“打扰了,教皇冕下。”
说完,南枫没有再看比比东一眼,也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出了大殿,消失在了门外那漫长的阴影之中。
看着那道落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阴影中,消失在漫长的回廊尽头。
教皇殿的大门依然敞开着,灌进来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
比比东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保持着刚才冷漠拒绝的姿势。
可是,当那个人的气息彻底从大殿内消失的瞬间,她的心底,竟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痛楚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如此清晰,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针,狠狠地扎在了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
比比东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眉头紧锁。
后悔吗?
有一瞬间,她确实产生了一丝动摇。
回想起刚才南枫那双灰败的、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回想起他最后那声充满自嘲的低笑……她莫名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毕竟,无论他的初衷是什么,无论他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别的,事实摆在眼前。
这一个月来,是他不仅帮她解决了昊天宗这个心腹大患,还帮她在长老殿狠狠地立了威,压得金鳄那个老顽固抬不起头来。
甚至在面对千道流的时候,也是他在前面顶着,替她挡下了所有的压力。
如果没有他,现在的她,或许还在跟那群老家伙扯皮,还在为前线的战事焦头烂额,还在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教皇。
他在帮她,这是不争的事实。
甚至……他在纵容她。
无论是她的小脾气,还是她那些不切实际的固执,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却还是帮她把路铺平了。
“可是……”
比比东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那一丝迷茫迅速被强行唤起的冷硬所取代。
“他做这一切,难道不都是为了他自己吗?”
“他是为了活命,为了利用武魂殿的资源成神,为了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所以他才必须帮我稳住局面。”
“对,没错,就是这样。”
比比东在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愧疚感。
但下一秒,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幽幽响起,无情地戳破了她的自我催眠:
“如果只是为了成神……他为什么要去招惹千道流?”
“他完全可以用更加下三滥的手段强逼着我配合他,那个卑鄙无耻,毫无底线的老蜘蛛绝对有这种本事,他根本不需要卷入武魂殿这摊浑水中来。”
“武魂殿的权力,对他成神没有任何帮助,反而全是累赘和风险。”
“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帮我争取实权?为什么要为了我去得罪供奉殿?为什么要在这个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的游戏里,投入那么多的情绪和精力?”
比比东愣住了。
她想不通。
这完全不符合那个老蜘蛛“唯利是图”的人设。
除非……
“不!不对!”
比比东猛地摇了摇头,强行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眼中的神色重新变得狠厉起来。
“没有什么除非!”
“不要被骗了!比比东!”
“你忘了吗?他是一个强行侵占了你身体的强盗!是一个满口谎言、阴险狡诈的魂兽!是一个为了活命可以不择手段的疯子!”
“他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没办法把他弄出去,你才是那个最应该杀了他的人!”
比比东死死地抓着手中的朱批笔,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不要同情他……”
“绝对不能同情他!”
“这一定又是他的算计!是他为了博取我的信任、为了让我心软而演的一出苦肉计!”
“他在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绑架我的情感,让我成为他的保护伞!”
“假的……都是假的!”
比比东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试图用愤怒和仇恨来填满那颗突然变得有些空荡荡的心。
她低下头,重新将目光聚焦在面前的公文上。
可是。
原本那些清晰的文字,此刻却变得模糊不清。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曾经让她感到安心的权力与威严,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
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