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道流缓缓蹲下身,伸出苍老的手指,轻轻搭在千仞雪的手腕上。
温热,平稳。
那股外来的魂力极其精纯,正在雪儿的体内缓缓流淌,不仅驱散了彻夜受冻的寒气,甚至还在温养着她有些受损的经脉。
“果然……”
千道流收回手,看着熟睡中嘴角微扬的孙女,脸上露出了一抹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就知道。”
“即便知道了过去,即便知道了真相,你依然不是那个冷血无情的比比东。”
“你是那个失忆的人格,是那个在这几个月里,真切地给了雪儿母爱的人。”
千道流站起身,看着南枫离去的方向,目光变得深邃而柔和。
如果是原本的那个比比东,看到雪儿在这里受冻,只会冷漠地走开,甚至会感到厌恶,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但这个“疯子”人格不一样。
她嘴上说得再狠,做得再绝,甚至表现出要杀人的样子,但最后……她还是心软了。
千道流叹了口气,心中那个原本已经快要熄灭的念头,再次燃烧了起来。
既然她还会心软,既然她还会在意雪儿的死活。
那就说明,她和雪儿之间的那条纽带,并没有彻底断裂。
那就说明……
这件事情,还有转机。
“或许,相比起那个已经被仇恨吞噬的主人格,这个疯子……”
“才是雪儿真正的希望。”
……
武魂城,这座大陆上最神圣、也最冷清的城市。
宽阔的街道由整齐的青石板铺就,两旁是一排排肃穆的建筑。
没有喧闹的叫卖声,没有孩童的嬉戏声,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庄严与秩序。
南枫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这里的店铺大多售卖着昂贵的魂导器、稀有的药草或者魂兽材料,往来的魂师们一个个面无表情,行色匆匆,仿佛每个人都是这座庞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在既定的轨道上麻木地运转。
“真是……无聊透顶。”
南枫撇了撇嘴,随手将路边的一颗石子踢飞。
这座城市,就像是一座巨大的陵墓,埋葬了所有的烟火气和生命力,只剩下冷冰冰的等级和权力。
没过多久,他就失去了继续逛下去的兴致。
……
教皇殿,议事大厅。
比比东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中的朱批笔快速飞舞,处理着来自大陆各地的公文。
南枫推门而入,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到精神之海,而是径直走到一旁的那张教皇专属宝座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就那样坐着,单手支着下巴,一双异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比比东,一动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半小时过去了。
被这样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长时间注视着,哪怕是定力深厚的比比东也有些受不了了。
她感觉后背有些发毛,那种被窥视、被审视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啪。”
比比东放下笔,抬起头,眉头微蹙地看着南枫:
“你怎么了?”
“没事别在这儿发呆,要是觉得无聊就回精神之海修炼去。”
“修炼?”
南枫嗤笑一声,并没有动,“修炼有什么用?这具身体又不是我的,魂力练得再高,也不是我的。”
“太无聊了。”
南枫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上精美的壁画:
“以前在死亡大峡谷,虽然环境恶劣,但这日子过得充实啊。”
“无聊的时候,我就让手底下那群小蜘蛛互相残杀,看着它们为了生存撕咬、吞噬,那场面多带劲。”
“再不济,我就主动去找那些万年魂兽的麻烦,把它们打得哭爹喊娘,或者被它们追得满山跑。”
“那时候,每一天都是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每一天都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可现在呢?”
南枫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修长白皙、属于比比东的手掌,突然猛地握紧:
“无聊。”
“真的很无聊。”
“我甚至连修炼都不需要,因为我就是个挂件!这五感是假的,这身体是假的,连这口气都是假的!”
“什么都是假的!我就像是在操控着一个人偶,在玩一场极其逼真却又极其虚假的游戏!”
南枫的声音逐渐变得暴躁,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在大殿里焦躁地走来走去,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一开始我还觉得挺新奇,甚至有点兴奋。毕竟不用承担死亡的风险,还能体验一把当教皇的瘾。”
“可是……”
南枫停下脚步,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比比东,眼中的紫光剧烈闪烁:
“渐渐地,我开始愤怒。”
“我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我已经死了。至少现在的我,就是一个阴魂不散、依附在别人身上的幽灵!”
“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的可怜虫!”
比比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有些发懵。
她看着眼前这个神神叨叨、情绪明显失控的家伙,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你到底发什么疯?”
比比东站起身,试图安抚他,“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昊天宗的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好的方向?”
南枫突然笑了,笑得无比讽刺。
他几步冲到办公桌前,双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整个人前倾,那双异色的眸子几乎要贴到比比东的脸上:
“比比东,你真觉得这是好的方向吗?”
“我问你,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比比东下意识地后仰。
“为什么你不愿意相信我?!”
南枫低吼道,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委屈:
“从一开始,我就在为你考虑!我费尽心机,我不择手段,我想尽一切办法帮你坐稳这个位置,帮你对抗供奉殿,帮你清除异己!”
“我有害过你吗?哪怕一次?!”
“可是你呢?”
“你对我只有怀疑!只有防备!”
“就因为我是个满口谎言的疯子?就因为我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
“可我在帮谁?!这一切的最大受益者是谁?!”
“是你啊!比比东!”
南枫指着比比东的鼻子,手指微微颤抖:
“为什么你就不能哪怕一次,真心地信任我?哪怕一次,站在我的角度为我想一想?”
“我想什么?”比比东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活下去啊!!”
南枫终于吼了出来,这一声咆哮,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嗡嗡作响。
“我真的很怕死啊!”
“尤其是那种明知道死期将至,却无能为力的等死!”
南枫颓然地靠在桌子上,眼中的疯狂退去,只剩下深深的恐惧与无力:
“明知道他们迟早会杀了我,明知道我是那个必须被清除的异端。”
“可是因为你!”
“因为你舍不得那个所谓的女儿!因为你对过去那点可笑的执念!”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威胁一点点长大!只能站在一边等着!等着人家磨好了刀,等着人家哪天心情不好了,过来一刀把我捅死!”
“这不可笑吗?!”
“这特么公平吗?!”
南枫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水雾,那是绝望到极致的自嘲:
“比比东……”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的宝贝女儿真的拿着天使圣剑指着我的喉咙……”
“你会救我吗?”
“还是会像现在这样……”
“冷眼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