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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指尖流沙,在这寂静而肃杀的山巅缓缓流逝。
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了血一般的殷红,也将这座古老的石堡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光。
唐月华低着头,坐在南枫的怀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这种煎熬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不适,更是心灵上的凌迟。
她在想,等哥哥和族人们来了,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表情?会是什么心情?
羞耻、愧疚、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在精神之海中,另一场更加激烈的对话正在进行。
“南枫,把她放开。”
比比东的声音冷冷的,透着一股明显的不悦,“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用得着这么时刻贴身看管吗?”
“不放。”
南枫懒洋洋地回绝道,“万一跑了怎么办?这可是我的护身符。”
“跑?”
比比东气笑了,“唐月华连十级魂力都没有,在这几百米高的悬崖峭壁上,还是在你这个封号斗罗的眼皮子底下,她能跑哪去?跳崖吗?”
“那可说不准。”
南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而且,她不仅仅是个人质,她是这场谈判的核心筹码。”
“你想想,昊天宗这几千号人要在这里隐居,吃喝拉撒谁来管?物资补给谁来弄?还不是得靠唐月华在这个月轩经营多年的人脉和渠道?”
“如果唐月华这里出了问题,他们所谓的退隐避世就是个笑话。几千人躲在山里喝西北风吗?”
“所以,必须把她牢牢控制在手里,最好是让她彻底依赖我,这盘棋才算活了。”
比比东沉默了片刻。
虽然南枫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她总觉得这家伙就是在趁机占便宜。
不过,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
“南枫。”
比比东突然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有个问题,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嗯?爱过。”南枫没正经地回了一句。
“滚!说正事!”
比比东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随即正色道:
“自从这次出征以来,你的行事风格变化太大了。大到让我觉得……你好像换了个人。”
“在武魂城的时候,你疯狂、冷血、不择手段。你把武魂殿的魂师当成纯粹的消耗品,甚至跟我说,只要把他们丢进战场去死就行了,根本不在乎伤亡。”
“那时候,你对昊天宗的态度也是斩尽杀绝,甚至想要灭了上三宗。”
“可是,自从真的开战之后……”
比比东顿了顿,一一细数道:
“攻打敏之一族,你虽然用了雷霆手段,但最后却要求尽量活捉,减少杀戮。”
“力之一族那一战,你释放了那么恐怖的森罗死界,但我能感觉到,你其实并没有真的对那些低阶魂师下死手,更多的是在吓唬他们,逼他们溃散。”
“到现在……”
“你把武魂殿的主力大军丢给魔熊他们在昊天宗那边当仪仗队,让他们安全地划水。自己却带着我以身犯险,甚至孤身一人跑到这里来堵截昊天宗的主力。”
“而且,对待昊天宗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必杀,变成了现在的招揽同盟。”
“从一开始的稳坐后方,让所有人上去拼命,自己坐收渔利。”
“到现在事必躬亲,一直冲在最前面,反倒是把那些炮灰保护在身后。”
比比东问道:“这反差是不是太大了一点?你到底在想什么?”
“……”
精神之海中,南枫沉默了许久。
随后,一声充满了无奈和怨气的长叹响起。
“唉……”
“小东东啊小东东,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南枫的声音变得有些暴躁,“你以为我愿意搞这么麻烦?你以为我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玩空城计?”
“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比比东一愣。
“废话!”
南枫没好气地说道,“明明有一条最简单、最高效、也是最稳妥的捷径摆在面前——利用千仞雪!”
“只要你肯低下头,去跟那个丫头搞好关系,利用她的身份,利用她对母爱的渴望。”
“那千道流那个老东西就会把你当亲闺女一样供着!供奉殿那帮老古董,什么金鳄、什么青鸾,全都会变成你手里最锋利的刀!”
“到时候,我们要人有人,要权有权。直接带着供奉殿的豪华天团平推昊天宗,哪里还需要我在这里费尽心机地搞什么分化、拉拢、演戏?”
“可是呢?”
南枫冷哼一声,“你他妈不愿意啊!”
“你不仅不愿意利用她,甚至连见都不想见她,提都不让我提!”
“那条通往权力巅峰的捷径被你亲手堵死了!”
“我能怎么办?我他妈也很绝望啊!”
“既然精英路线走不通,既然直接掌控武魂殿核心力量的路被你堵死了。”
“那我自然只能换一种方式。”
“我只能走群众路线,走人海战术。”
“我必须保住武魂殿的中下层魂师力量,因为那是我们在未来唯一能真正掌控的基本盘。”
“我必须拉拢昊天宗,因为我需要他们的力量来弥补我们在高端战力上与供奉殿的差距。”
“我必须亲自下场,必须事必躬亲,因为那些长老根本就不听我的!”
“你以为我想这么累吗?你以为我想冒险吗?”
南枫在精神之海中指着比比东的鼻子:
“这一切的麻烦,这一切的风险,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那个矫情的不愿意!”
“现在你居然还反过来问我为什么变了?”
“你说气不气人?!”
精神之海中,空气仿佛凝固。
比比东看着那个气急败坏、在精神世界里暴走骂街的紫色光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为了她?
不对。
这老蜘蛛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他是为了自己,为了活命,为了成神。
但也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成神,武魂殿的权力斗争对他来说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累赘。
他之前甚至说过,大不了把武魂殿玩崩了,大家一起拍拍屁股走人,去找个地方躲起来修炼,或者直接去杀戮之都。
他压根就不在乎武魂殿的死活,也不在乎教皇的权柄。
可是……
既然不在乎,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帮她坐稳这个位置?
为什么在被她拒绝了最简单的“捷径”后,不仅没有放弃,反而不惜以身犯险,制定这种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甚至需要他亲自冲锋陷阵的计划?
他在抱怨,在骂娘,在发泄不满。
但他做的事,却是在实打实地帮她填补漏洞,帮她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武魂殿里,硬生生地杀出一条属于她自己的路。
“南枫。”
比比东突然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探究和困惑:
“我不明白。”
“你明明是一头魂兽,却比人类更懂人心算计;你明明一心只想成神,视众生为草芥,却在这个烂摊子里越陷越深。”
“你嘴上说着不在乎,说着要把武魂殿当游戏玩。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
“为什么?”
比比东直视着那个紫色的身影:
“既然你觉得我愚蠢,既然你觉得我无可救药,为什么不干脆控制我的身体,或者干脆逼我就范?”
“以你的卑鄙下流,我相信你有办法。”
“你绝对有办法在不配合的前提下达成自己的目的,甚至逼得我不得不配合你,就像之前我要杀千寻疾的时候。”
“可你为什么要一边骂我,一边……纵容我?”
“……”
南枫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比比东,沉默了许久。
突然,他动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猛地前扑,将比比东的意识体扑倒在那虚幻的地面上。
两人四目相对,距离近得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灵魂的波动。
南枫的眼神变了,变得深邃而温柔。
“为什么?”
“因为……”
“这,就是爱情。”
比比东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那一瞬间,她竟然真的恍惚了。
那种眼神,那种语气,太真了。真得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想要躲开那双仿佛能看透她灵魂的眼睛。
那是一种久违的、让她感到陌生又恐惧的悸动。
但是……
仅仅是一瞬间。
比比东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甚至带上了一丝恼怒和冰冷。
“滚!!”
她猛地一挥手,一道精神冲击狠狠地将南枫推开。
“如果是以前,我或许真的会相信这个理由。”
比比东站起身,冷冷地看着被推开后依然一脸无所谓笑容的南枫:
“但自从我知道你对千仞雪的喜欢都只是在演戏,在算计之后……”
“我就不再相信你这只老蜘蛛会有人类的感情了!”
“你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你的愤怒、你的无奈、甚至你现在的深情,统统都是假的!”
“我根本不敢相信你!”
比比东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
“因为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你为我设下的又一个圈套,又一次算计!”
“在这方面……”
比比东深吸一口气,“无论我愿不愿意承认,我都玩不过你这头老蜘蛛!”
面对比比东如此直白甚至带着攻击性的怀疑,南枫并没有生气。
相反,他笑了。
笑得异常灿烂,甚至有些……欣慰。
“好。”
南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来,看着比比东的眼神中充满了赞赏:
“如果刚才你信了,我会很高兴。”
“因为那至少说明,你开始试着相信我了,我们的合作关系更进一步了。”
“可是……”
南枫话锋一转,嘴角的笑意更浓:
“你不信,我更高兴。”
“因为这说明你真的成长了,小东东。”
“你真正变得谨慎了,不再像个恋爱脑一样轻易动情,不再轻易被别人的情绪所左右。”
“这才是作为一名合格的教皇,作为一名想要掌控自己命运的强者,该有的素质。”
南枫缓缓走到比比东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但是,你也最好记住一点。”
“既然你做出了选择,既然你在我这里表现得如此谨慎,如此理智,甚至如此绝情……”
“那我希望,你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也能保持这份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