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炉堡,地下最深处的矿坑避难所。
这里原本是用来堆放废渣的回填区,也没个像样的通风口。
几千號矮人奴工挤在这儿。
他们像是一群被遗忘的牲口,蜷缩在阴冷潮湿的角落里,等待著未知的命运。
博林靠坐在一堆碎石渣上,手里攥著一块破抹布,正一下一下地擦著膝盖上横放著的那柄大铁锤。
铁锤这玩意儿,跟了他六十多年。锤头都磨圆了,木柄上浸透了他手掌里的油泥和汗水,黑得发亮。
周围全是哼哼唧唧的声音。
几千个矮人,老的小的,像是一群被主人遗弃在烂泥塘里的病猪,互相挤在一起取暖。
有的抱著膝盖发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黑漆漆的顶棚;
有的缩成一团,嘴里念叨著各路神明的名字;
还有的小崽子嚇得尿了裤子,在那儿低声抽泣,被大人捂著嘴不敢发出大声。
博林听得心烦。
他抬起那只剩下单眼皮耷拉著的独眼,扫了一圈。
这帮没出息的玩意儿。
“哭哭哭,把眼泪哭干了能把狮鷲哭死”博林骂了一句。
他活了一百多岁,什么场面没见过
当年被人类捕奴队抓住的时候,比这还惨。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命这东西,神不给,人也不给,得自己攥在手里。
“轰隆——”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整个矿坑都跟著抖了两下,顶棚上的碎石渣子簌簌往下掉,像是下了一层灰土雨。
原本还算安静的人群瞬间炸了窝。
“来了!它们来了!”
“狮鷲要挖进来了!”
“完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呜呜呜……爸爸,我不想死……”
“铁匠与矿工之神葛朗克尼!请你保佑我……”
“跑啊!快跑啊!”
甚至那个叫巴克的矮人,平时看著挺机灵个小伙子,这会儿嚇得两腿发软,跪在地上把头往碎石堆里埋,屁股撅得老高,嘴里带著哭腔喊著:“妈妈……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人群像是受惊的羊群,开始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几个年轻力壮的想往更深处的矿道里钻,把几个老矮人撞翻在地上,踩得嗷嗷直叫。
哭喊声、祈祷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让这片狭小的空间,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
乱套了。
全乱套了。
博林感觉脑仁疼。
他猛地站起来,拎起那柄百十来斤重的铁锤,狠狠地往旁边一辆废弃矿车上一砸。
“当——!”
这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把周围那帮乱叫的傢伙都给震懵了。
“都给老子闭嘴!”
博林吼了一嗓子,喉咙里像是含著一口砂砾,粗哑刺耳。
他拎著锤子,一瘸一拐地走到人群中间,那只独眼凶光毕露,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老狼。
“看看你们那怂样!裤襠里的玩意儿都缩回去了”
博林指著跪在地上的巴克,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把头抬起来!往石头缝里钻能活命狮鷲那是吃肉的,你把屁股露外面是等著给它当点心”
巴克哆嗦著抬起头,脸上全是灰和鼻涕,眼神涣散。
“那……那怎么办博林大叔,我们……我们会死的……”
博林把锤子往地上一顿,“早晚都是个死!窝窝囊囊地死,到了地下见到祖宗,你也得挨大嘴巴子!”
“哭有什么用求神有什么用”
“如果求神明有用,我们还会成为奴隶”
他冰冷的独眼扫过所有的族人,
“神明拋弃了我们。”
“末日已经降临,现在谁也靠不住!能靠的,就是手里这傢伙事儿!”
“都给我站起来!我们是山丘之王的后裔!就算是死,也要站著死!咱们也得崩掉那畜生几颗牙!让它们知道,矮人的肉也不是那么好嚼的!”
被他这么一骂,人群里的恐慌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几个壮年矮人咬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抓紧了手里的矿镐。也是,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就在这股视死如归的气氛刚起来的时候。
“轰!”
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比刚才还要近,就在头顶上!
紧接著,不远处那个用来通风的气井口,突然炸开了一团烟尘。
“哗啦啦——”
碎石乱飞。
一个庞大的黑影,带著一股子焦臭味,从上面掉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砰!”
地面狠狠一震。
那黑影还在地上弹了一下,翻滚了两圈,最后停在了博林脚边不到五米的地方。
“啊——!”
人群再次尖叫,刚鼓起来的那点勇气瞬间泄了个精光,所有人齐刷刷地往后退,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博林也嚇了一跳,手里的锤子差点扔出去。
他下意识地摆出了防御架势,死死盯著那团黑影。
没动静
等了几秒钟,那玩意儿一动不动。
博林眯起眼睛,壮著胆子往前凑了两步。
借著矿坑里昏黄的灯光,他看清了。
这是一头雷霆狮鷲。
但这畜生现在的模样,简直惨得没法看。
原本威风凛凛的翅膀折断了,半个身子都焦黑一片,像是被扔进炼钢炉里烤过一样。
最诡异的是它的脑袋。
眉心正中间,有一个碗口大的洞。
前后通透。
脑浆子都空了,伤口周围的皮肉全都是焦炭化的黑色。
死了
这么大一头狮鷲,就这么死了
博林蹲下身子,伸出那根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指,在那焦黑的伤口上摸了一下。
还有余温,烫手。
他皱起眉头,心里泛起嘀咕。
这是啥玩意儿弄出来的
他虽然当了一辈子铁匠,但也曾和不少魔物战斗过,他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何种力量造成的伤口。
不像是刀剑,更不像是魔法。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
“轰!”
“轰!”
“轰!”
又是接连几声闷响。
又有三四头狮鷲尸体,顺著那个破开的通风口掉了下来,跟下饺子似的,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每一头,身上都有那种奇怪的焦黑大洞。
有的在翅膀根,有的在胸口,有的直接半个脑袋都没了。
这下子,连博林都懵了。
这……这不对劲啊。
外面那是怎么回事
“巴克!”
博林扭头喊了一声,“別在那装死了!给老子爬上去看看!外面到底是个啥情况”
那个叫巴克的年轻矮人正缩在石头后面发抖,听到喊声,哆哆嗦嗦地探出个脑袋。
“我不去……外面全是狮鷲……”
“全是尸体你怕个卵!”博林一脚踹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你要不去,老子现在就给你一锤子!”
巴克看著博林那要吃人的眼神,权衡了一下,觉得还是博林大叔的锤子更可怕一点。
他咽了口唾沫,手脚並用地爬到了通风口
这一爬,就是好几分钟。
底下的矮人们都屏住了呼吸,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等待宣判的囚犯。
博林手里的锤子握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人类军队杀回来了
不对啊。
那帮贵族老爷的私兵他是见过的,穿得花里胡哨,打仗全靠吼,真遇上几千头狮鷲,估计尿得比巴克还快。
怎么可能把狮鷲打成这样
正琢磨著。
上面传来了巴克的声音。
“神……神啊……”
声音抖得不像样,带著一股子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神跡的虚幻感。
“咋了说话!”博林吼道。
巴克顺著乱石堆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丟了魂一样。
他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著名,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掉……掉下来了……”
“啥掉下来了”
“狮鷲……全是狮鷲……”
巴克猛地抓住博林的裤腿,仰起头,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潮红。
“博林大叔!下雨了!外面在下狮鷲雨!”
“天上……天上那些狮鷲,跟下冰雹似的往下掉!我看都看不过来!”
“噼里啪啦的!全都在往下掉!”
博林心里咯噔一下。
下狮鷲雨
他一把推开巴克,把铁锤往背上一掛,两只手扒著岩壁上的凸起,咬著牙往上爬。
老胳膊老腿是不中用了,爬了几米就喘得像个破风箱。
但他必须得亲眼看看。
这事儿太邪门了。
好不容易爬到了通风口边缘,一股带著血腥味和焦糊味的风迎面吹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博林眯著独眼,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铁炉堡的天空,原本应该被那几千头雷霆狮鷲遮得严严实实,黑得跟锅底一样。
可现在。
那天空中,空了一大块。
就像是被人硬生生用铲子挖去了一大块乌云。
而在那片空白区域的边缘。
一头接一头,几十头接几十头……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把他们当虫子吃的空中霸主,此刻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拍了一巴掌。
连个像样的反抗都没有。
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来。
就那么直挺挺地,脑袋开花,翅膀折断,旋转著,翻滚著,从几百米的高空往下栽。
“砰!”
“砰!”
“砰!”
沉闷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像是巨人敲响的战鼓。
远处的地面上,已经堆满了狮鷲的尸体,像是一座座黑色的小山。
而在更远处的平原上。
博林眯起眼睛,极力想要看清。
那里似乎有一小群人。
人不多,看著也就百十来號。
离得太远,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到时不时有一道道幽蓝色的光线从那边射出来。
那光线快得嚇人,一闪即逝。
每一次闪烁,天上就必定有一头狮鷲脑袋开花。
这……这是哪来的军队
博林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铁炉堡这破地方,除了铁矿就是他们这些不值钱的矮人奴隶。
贵族老爷们早就把这儿当成了累赘,恨不得甩得越远越好。
谁会为了这么个烂摊子,和狮鷲潮拼命
为什么
他们图什么
博林有些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