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周六，清晨六点整。
江城三中校门口的路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晕里飘著细密的雨丝。
一辆老款大眾桑塔纳停在门卫室旁边，引擎盖微微颤动，雨刷器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著。
潘振华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校门方向。
副驾驶座上放著一个保温杯和一袋包子，肉馅的，还热乎。
“这臭小子，说好了六点集合……”
他嘀咕著掏出手机，刚准备打电话，就看见雨幕里一个人影快步走来。
没打伞。
但走得从容，仿佛那些雨滴绕著他走似的。
人影走近，拉开副驾驶门。
“潘老师早。”
江辰坐进来，身上乾爽，连头髮丝都没湿。
潘振华愣了一下：“你……没淋著”
“跑得快。”
江辰系好安全带，顺手拿起保温杯打开，热气腾腾的豆浆。
“潘老师，包子我能吃吗”
“吃吃吃！”潘振华回神，发动车子，“专门给你买的，肉包子，两块钱一个，我平时都捨不得吃这个价位的。”
江辰咬了一口：“嗯，好吃。”
雨刷器继续刮著，车子驶出校门，朝著省城滨海的方向开去。
江辰坐在副驾驶上，一边吃早餐，一边在脑海里打转。
【三中图书馆藏书统计：文学类1247册，社科类863册，自然科学类591册，艺术类206册……总计3017册。】
【已阅读完毕：3017册。】
昨天晚上最后一本《东大美术史纲》合上那一刻，江辰甚至有种恍惚感。
这就……刷完了
三中建校四十年，攒了三千来册书。
他四十天刷完。
平均每天七十多本。
不，排除他去参加各种竞赛和比赛的时间，实际刷书时间也就二十多天。
所以他平均每天刷书，绝对超过一百本。
隔壁班的学生还在啃《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第一章，他已经把大学本科到研究生入门级的內容全过了一遍。
不是“看过”，是“过目不忘+超深度理解”。
200点智商的世界，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
“江辰啊。”
潘振华开了一截，忽然开口，语气故作轻鬆，“这次新概念作文复赛，你有把握没”
“有。”
“多少把握”
“十成。”
“……”
潘振华沉默了两秒，嘴角抽搐，“你就不能谦虚点”
“谦虚了您又不信。”江辰又咬了口包子，“实话实说您还觉得我装。”
“我没觉得你装！”潘振华声音拔高，“我这是……关心你！怕你压力大！”
“我不大。”
“那你的意思是我压力大”
“您看著是挺大。”
潘振华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憋出一句：“……你这嘴，真该拿回娘胎重造。”
江辰没接茬，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拧上保温杯盖子。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灰蓝色的晨光里，远处山峦的轮廓渐渐清晰。
潘振华侧头看了江辰一眼。
这小子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不知道是养神还是在想作文。
但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淡定，是真的……没把这次比赛当回事。
潘振华心里忽然踏实了。
也是。
四科竞赛省一都拿遍了，校运动会都是破纪录，且英语演讲比赛也是第一。
现如今一个语文作文比赛又岂能难倒他
自己瞎操什么心。
……
上午九点。
滨海国际机场t2航站楼。
潘振华把车停进长期停车场，左手拎著行李袋，右手攥著两张机票，像个小跟班似的跟在江辰后面。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带学生坐飞机。
也是他人生第一次坐飞机。
表情严肃得像在交接核按钮。
“江…江辰啊，”他咽了口唾沫，“这飞机……稳当吧”
江辰看了眼窗外巨大的机翼：“挺稳的。”
“那…那万一掉下来呢”
“潘老师，”江辰转过头，认真地看著他，“您是教语文的，应该知道有个词叫乌鸦嘴。”
潘振华立刻闭嘴。
江辰走在前头，背著自己的双肩包，一米八三的个儿，白衬衫配黑色休閒裤，乾净利落。
路过的旅客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有个拖著登机箱的年轻女孩，盯著江辰看了五秒，结果“噗通”撞上了前面的行李推车。
“哎呀！”
潘振华捂脸。
这孩子，走到哪儿都是害人精……咳咳，是万人迷。
……
九点四十，飞机起飞。
两小时后，舷窗外的云层渐渐散开，下方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城市轮廓。
高楼像插在地上的筷子，密密麻麻，看不见边。
一条浑浊的大江蜿蜒穿过城市中心，江面上横跨著好几座大桥，车流如蚁。
江面开阔，比他们江城那条小河宽了何止十倍。
潘振华趴在舷窗上，脸都快贴玻璃上了。
“我的个乖乖……这就是魔都”
他喃喃道，“这楼也太多了吧这得有多少层七八十一百”
江辰也看著窗外：“最高的那个叫魔都中心，632米，127层。”
“你怎么知道”
“书上看过。”
潘振华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学生，不仅学习好，体育好，长得好，连眼见都非常高。
与之相比。
他这个带其来参赛的班主任，除了年纪大，好像一点用处没有
……
中午十二点，飞机降落魔都机场。
江辰走出舱门，扑面而来的是与江城截然不同的空气。
湿润，温热，带著一丝说不清的都市气息。
这是魔都。
东大第二大城市，三千万人的巨型熔炉。
潘振华跟在江辰身后，抬头看著头顶交错的廊桥和透明的玻璃幕墙，整个人都晕了。
“这机场比咱们江城汽车站大百倍都不止……”
江辰看了眼手机地图：“潘老师，往这边走，打车去目的地。”
“打车多少钱”
“到港临中心那边，大概一百五。”
“一百五”潘振华瞪眼，“咱们坐地铁！地铁便宜！”
江辰看著他：“您认识路”
潘振华：“…………”
三秒后。
“师傅，去港临中心。”
……
计程车在高架桥上疾驰。
潘振华贴著车窗，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
“你看那栋楼，上面还有花园！”
“那是写字楼。”
“那条河就是黄普江吧比咱们江城大河宽多了！”
“嗯。”
“那栋圆圆的楼是什么怎么中间有个洞”
“开瓶器。”
“啊”
江辰指给他看：“这边三栋，分別是开瓶器、注射器、打蛋器，魔都三件套。”
潘振华愣了五秒，突然笑出声：“你们这些年轻人，给楼起外號倒是挺形象。”
司机师傅从前视镜看了一眼，也笑了：“老师带学生来参加比赛吧”
“哎对，作文比赛，新概念。”
“那可是全国大赛！”
司机竖起大拇指，“能来参赛的都是才子！小伙子，加油啊！”
江辰点点头：“谢谢师傅。”
潘振华在旁边挺直腰杆，比自己被夸还得意。
……
下午一点半。
计程车停在港临中心门口。
这是魔都的標誌性建筑之一，银灰色的玻璃幕墙高耸入云，门口竖著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著：
【第十八届新概念作文大赛复赛开幕式……港临中心三楼大礼堂】
潘振华仰著头，脖子都快断了。
“乖乖，这楼比咱们学校教学楼气派多了……”
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三五成群，背著电脑包或者帆布包，有的戴黑框眼镜，有的扎马尾，有的留著文艺青年標配的微长发。
脸上都写著三个字……
我很强。
“好傢伙，”潘振华小声嘀咕，“这是把全国最能写的高中生都薅来了啊。”
江辰扫了一眼。
確实。
这些人的气质，跟他在竞赛考场见过的完全不同。
数理化竞赛的学生，眼神是“老子解题天下第一”的锐利。
而这些人，眼神是“你看不懂我的文字是你境界不够”的……怎么说呢，欠揍。
“走吧。”江辰率先迈步。
“江辰你等等我！”
潘振华赶紧跟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