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马邑陘”关前,唐军营垒死寂。没有號角,没有战鼓,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金属轻微摩擦的索命之音。
十五万残兵,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幽灵,排列成沉默的方阵。
人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握著兵器的手青筋暴起,眼中闪烁著绝望与最后的疯狂。
队伍最前方,是三百余辆临时拼凑、裹著湿牛皮、形如移动坟墓的衝车。
其后,是玄甲军仅存的三千重骑,鎧甲残破,战马瘦骨嶙峋,但杀意凝如实质。再后,是密密麻麻、眼神麻木的步卒敢死队。
御輦被推到阵前。李世民勉强披甲,摇摇欲坠地站在车上。
他脸色惨白如鬼,嘴唇乾裂渗血,唯有一双眼睛,赤红如血,燃烧著不顾一切的毁灭火焰。
他举起手中残破的宝剑,指向那在晨曦微光中显出狰狞轮廓的关墙。
“大唐的將士们……”声音嘶哑破裂,却用尽全力,传遍死寂的军阵。
“朕,对不起你们!没能带你们得胜还朝,反陷此绝地!”
“但,今日!”他猛地提高音量,声嘶力竭,“朕,与诸位將士,同在!就在这里,在你们前面!”
“前面,是城,是粮,是活路!后面,是死,是万丈深渊!”
“没有退路了!朕,没有!你们,也没有!”
“今日,不是他杨恪死!就是我李世民亡!不是我们踏平此关!就是全军葬身於此!”
“大唐!万胜!”他用尽最后的生命力,发出泣血的咆哮。
“万胜!万胜!万胜!”十五万残兵,被皇帝绝命的吶喊点燃,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飢饿、疲惫、恐惧,在这一刻,化为焚尽一切的疯狂!
“杀——!!”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三百衝车,如同失控的钢铁巨兽,在疯狂人潮的推动下,轰然撞向“马邑陘”关墙!玄甲重骑紧隨其后,发出绝望的衝锋!
关墙上,箭如飞蝗,滚木礌石如雨砸落!瞬间,衝车碎裂,推车士兵成片倒下,被后面的人踩成肉泥!玄甲军人仰马翻,尸体堆积如山!
但唐军,疯了!他们无视伤亡,踩著同袍温热的尸体,嚎叫著向上攀爬!云梯架起就被推翻,但立刻有新的架起!尸体垒成斜坡,后面的人就踏著尸山向上冲!
“放箭!放滚木!”岳飞在城头厉声指挥,但守军同样疲惫,箭矢稀疏,滚木將尽。关墙在疯狂的撞击和攀爬下,剧烈颤抖!
“陛下!西段缺口!唐军衝上来了!”有校尉嘶喊。
“堵住!用人堵!”岳飞目眥欲裂,亲自带亲卫扑向缺口,长枪如龙,將涌上的唐军挑落城下。但更多的唐军,如同蝗虫般涌来!
“东段也快守不住了!”
“滚木没了!箭快射光了!”
关墙上,隋军伤亡骤增,防线岌岌可危。鲜血,顺著城墙汩汩流下,在关下匯成血溪。
“撤!按计划,撤!”岳飞看到预定信號,咬牙下令。
“岳帅!这……”
“执行命令!快撤!”岳飞一枪刺死一名爬上城头的唐军校尉,怒吼道。
隋军开始“慌乱”地后撤。他们“丟弃”旗帜,“仓皇”逃离关墙,向著关內“溃逃”。
“城破了!他们跑了!”唐军先登士卒发出狂喜的嚎叫!
“杀进去!抢粮食!”更多的唐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多处缺口涌入关內!
李世民在御輦上,看到隋军“溃逃”,看到己方士兵衝上城头,挥舞著残破的唐字旗,他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病態的、疯狂的笑意。
“进去!全军,给朕,杀进去!夺下此城!”他嘶吼著,被亲卫抬著,隨著人流,涌入了“马邑陘”关內。
关內,是狭窄的、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先进入的唐军,看到“溃逃”隋军的背影,更加疯狂地向前追去。
“快!前面就是粮仓!是活命的希望!”军官们鼓譟著。
越来越多的唐军,拥挤著,嘶喊著,涌入这条狭长的“口袋”。十五万人,如同沙丁鱼罐头,被塞进了这死地。
当李世民御輦也进入关內,看到前方“溃逃”隋军似乎“慌不择路”,以及两侧山巔上,那些“惊慌”撤离的隋军旗帜时,他心中,猛地一沉。
不对劲。太顺利了。顺利得……像是一场戏。
“停!前军停止追击!查看四周!”他用尽力气嘶喊。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十五万人疯狂的喧囂中。士兵们只想著向前冲,找到粮食,活下去。
“陛下!不好了!”一名冲在最前面的郎將,连滚爬爬地跑回来,脸上是无比的惊恐。
“空的!都是空的!房舍是空的!粮仓是空的!水井……水井被填了!什么都没有!”
“什么”李世民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黑。
“报——!后面!关门!关门被巨石封死了!我们……我们被关在里面了!”又一骑飞奔而来,声音带著哭腔。
“两侧山上!隋军!好多隋军旗帜!弓弩!他们都拿著弓弩!”惊恐的喊叫,从四面八方响起。
李世民猛地抬头。只见两侧陡峭的山巔之上,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站满了隋军士兵!
黑底金龙旗迎风招展,无数弓弩箭簇,在晨光中反射著冷冽的寒光,对准了山谷中,这十五万拥挤不堪、惊慌失措的唐军。
而前方,那些“溃逃”的隋军,此刻也停了下来,转过身,列成整齐的阵型,堵住了去路。为首一將,银甲白袍,正是赵云。
山谷中,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十五万唐军粗重的、充满恐惧的呼吸声。
李世民坐在御輦上,看著这一切,看著两侧山巔上那无数对准自己的箭簇,看著前方堵死的去路,看著身后被封死的关门……
“呵……呵呵……哈哈哈哈……”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悽厉,最后变成了疯狂的、绝望的大笑。
“杨恪……逆子……好……好一个『请君入瓮』……好一个『空城计』……朕……朕输了……输得彻底……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黑血,再次狂喷而出,染红了御輦前的辕木。
“陛下!”身边亲卫、李靖、侯君集等人惊呼上前。
李世民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知觉,倒在了御輦之上。唯有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依旧瞪著灰濛濛的天空,充满了无尽的不甘、怨毒与……绝望。
十五万大军,用无数生命堆出的“胜利”,换来的,只是一座空无一物的、四面合围的——绝地死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