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朱由校点点头,拿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喉间冰冷的苦涩让他精神一振。
朱由校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对着魏忠贤说道:
“墨家……不知这饵,能钓上什么鱼来。”
“白世镜觉得是捷径,而我却觉得,更像是踏入了别人布好的迷雾阵中。”
“让骆思恭加紧查探,营造社这追踪印记,墨家真就毫无察觉?朕不信。还有那个‘假矩子’……这潭水,浑得很。”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
“柳姑娘那边,你也暗中关照一二。”
“璇玑锁在她那,虽非明面目标,却也难保万全。让她放手去做,但她的安全,你需上心。”
“是,奴才会布置妥当。”
魏忠贤应承道。
夜色更深,秦淮河上的笙歌渐歇,朱由校的计划如同黑暗中交织的网,柳如是、璇玑锁、营造社、墨家、锦衣卫……所有的线索都围绕着那枚冰冷的墨家信物和他至尊的身份缓缓运转起来。
翌日午后,柳如是照旧迎客。
柳如是的雅间中,香炉青烟袅袅,琴音淙淙。
柳如是端坐席间,素手烹茶,仪态万方。
席间几位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商贾名流正高谈阔论,话题从诗词歌赋渐渐转向了奇闻异事。
柳如是含笑倾听,适时地引导着话题,说真的正是:
“几位先生,说来也巧,近日奴家偶得一件精巧玩物,构造繁复,名曰‘璇玑锁’。”
“但奴家愚钝,把玩多时亦无从入手。”
“久闻在座诸位皆见识广博,不知哪位雅士有兴趣一试,若能解开,也算为今日雅集添一趣谈?”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枚非金非玉、纹路玄奥的“璇玑锁”,轻轻置于案上白玉盘中。
冰冷的光泽在柔和的烛光下流转,瞬间吸引了房间内众人的目光。
他们能来次寻柳如是,自然是知道柳如是的才情的,如今听柳如是说就连她也难以解开,众人顿时便是起了兴致。
他们倒是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能难住柳如是,更像以此来吸引柳如是的注意。
其中一位身着锦缎、体态微胖的张员外率先笑道:
“柳姑娘竟也有为难之物?且让老夫一观。”
他说完还不客气的拿起璇玑锁,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略感意外。
他翻来覆去地摆弄,指尖在孔洞间试探,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似乎毫无头绪,非寻常机巧可比。”
旁边一位自诩精通鲁班术的李姓木匠接过,眼中闪着精光:
“此物构造确实奇特,暗合榫卯之理,却又似有……水流之势?”
他尝试按动几处凸起,又对着孔洞向内窥探,但只觉内部结构层层叠叠,幽深难测,半晌后也只能摇头放下。
“巧夺天工,非仓促可解。造出此物之人,定非凡人。”
席间议论纷纷,或惊叹于其精巧,或感慨其繁复难解。
柳如是含笑看着,心中暗自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情举止。
这时,席间一位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身着半新不旧的靛蓝棉布长衫,面容清癯,手指骨节分明,带着一层薄茧,像是常年与器物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他自称姓吴,在城中经营一家不大的铁器铺子,为人低调寡言,方才只安静听旁人高论。
“吴掌柜似乎对此有兴趣?”
柳如是敏锐地捕捉到他投向璇玑锁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专注光芒,那光芒不同于旁人的好奇或困惑,更像是一种审视与……了然?
“略懂些粗浅的机关皮毛。”
吴掌柜声音低沉平缓,并无波澜,“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吴掌柜请便。”
柳如是示意侍女将白玉盘端至他面前。
吴掌柜伸出那双布满薄茧的手,并未急于拿起,而是先仔细端详了璇玑锁各个角度。
他的目光锐利如钩,仿佛能穿透那冰冷的金属表面,直窥其内部奥秘。
片刻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托在掌心。
指尖并未像李木匠那样胡乱按压,而是极其轻柔地拂过球体表面,如同抚琴师调试琴弦,又似医者探查脉象,感受着那细微的凸起与纹理的走向。
他的动作极慢,几乎凝滞。
旁人只当他无从下手,但柳如是却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得异常绵长均匀,整个人陷入一种奇特的专注状态,仿佛周遭的喧嚣都已远去。
他的手指开始在几处看似毫不相关的孔洞边缘和凸起根部,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或点、或捻、或旋——那手法并非蛮力试探,更像是引导着某种无形的“气”在球体内部的复杂通道中流转。
就在众人几乎失去耐心,张员外准备开口调侃几句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机括啮合声,在静谧的雅间内响起!
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被触发,一连串细微而清脆的“咔哒、咔嗒”声接连响起!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那浑圆的球体表面,几块原本严丝合缝的区域如同花瓣般缓缓向外旋开、分层错位!
被层层包裹的内部核心,终于展露一角!
那核心并非实心,而是由无数细如发丝的金属丝线精密编织嵌套而成,在灯火映照下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构成一种无法言喻的几何美感。
角落里,一位一直作陪衬状、未曾多言的灰衣客人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低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声低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清脆的机括声在雅间内回荡,如同水滴落入深潭,瞬间冻结了所有声响。
原本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张员外、皱眉苦思的李木匠,乃至所有高谈阔论的客人,目光全都死死钉在了吴掌柜手中那枚已然“开花”的璇玑锁上。
那层层旋开、错位舒展的冰冷金属,露出内里由无数纤细金丝精密编织缠绕的核心结构,在烛火下折射出幽冷而神秘的光辉。
它不再是一个死物,更像是一朵遵循着宇宙至理悄然绽放的金属莲花,透着令人屏息的几何美感与无上匠心。
“嘶——”
“竟……竟真解开了?”
李木匠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干涩,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方才摸索良久,深知其构造之繁复超乎想象,绝非寻常机关技巧可比。
“妙!妙不可言!”
张员外手中的折扇忘了摇动,肥胖的手指指着那核心,激动得微微发颤。
“老夫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精绝造物!吴掌柜,真乃神乎其技!”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惊叹与赞誉之声,众人的目光从璇玑锁移到了吴掌柜身上,充满了惊疑与敬佩。
这个衣着朴素、沉默寡言的小铁匠铺掌柜,瞬间成了雅集的焦点。
柳如是的心,在最初的愕然之后,猛地一跳!公子朱由校的话言犹在耳:
“若有能解开此锁者……其身份背景、言行谈吐,尤其是对机关格物一道的见解,皆需留心……若觉有异,可直接报予老魏……”
眼前这个男人,岂止是“能解开”?
他那举重若轻、洞察先机的姿态,绝非偶然侥幸能做到!
他的手法透着一种古拙而深邃的韵味,绝不像是寻常人能做到的,此人定是朱公子要找之人。
柳如是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惊叹笑容,眼波流转间,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吴掌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和动作,同时,她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角落里那位灰衣客人的失态。
灰衣客人脸上的震惊绝非寻常的赞叹,那是一种混合着骇然、难以置信,甚至有一丝……恐惧的神情!
仿佛看到了绝不该现世之物。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了,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飞快地低下头,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骤然急促的呼吸却瞒不过柳如是锐利的眼睛。
此人,和吴掌柜一样,绝非普通看客!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围着吴掌柜追问诀窍之时,吴掌柜脸上却并无得意之色,反而眉头微蹙。
他看着手中“绽放”的璇玑锁核心,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遇到了棘手的难题。
他并未理会旁人的询问,而是突然伸出食指,极其轻柔却又异常精准地在核心某处极其隐蔽的、仿佛只是编织纹理自然形成的细微凹陷上,轻轻一按。
嗡……
一声极其低沉、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属嗡鸣响起,仿佛锁芯深处某个沉睡的部件被瞬间激活!
紧接着,那原本闪烁着幽冷光泽的无数金丝,其中几缕极其细微的、颜色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的暗金丝线,骤然亮了一下。
如同被注入了能量,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微弱热度和奇异波动的光芒!
这光芒一闪即逝,快得仿佛错觉。若非柳如是一直紧盯着吴掌柜的动作和锁芯,几乎无法发现。
吴掌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的凝重几乎化为寒冰。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不再是那个低调的铁匠铺掌柜,而像是一头骤然觉醒的猛兽!
他的视线没有看周围惊愕的客人,也没有看柳如是,而是锐利如鹰隼般,猛地刺向雅间门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门扉,锁定外面黑暗中某个无形的存在!
“哼!好一个‘规矩自成’!好一个‘水流之势’!想不到,堂堂营造社,竟也堕落到玩这等‘附骨之疽’的勾当!”
吴掌柜的声音冰冷彻骨,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寒意弥漫开来,瞬间冻结了雅间内尚存的些许喧闹。
附骨之疽?营造社?柳如是心中剧震!
这不是公子与营造社、许守一昨夜密谈中提到的那个追踪印记吗?
她虽然不在现场,但多少还是听到了些许,能猜到一些东西。
之前白世镜信誓旦旦的隐秘标记,竟然在这位吴掌柜手中,如同儿戏般被一眼识破并瞬间激活了?!
“吴……吴掌柜何出此言?”
张员外被这突如其来的凛冽气势骇得后退半步,结结巴巴地问道。
李木匠也察觉到了气氛的极度不对,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吴掌柜根本无暇理会他们。
激活印记的同时,他另一只手已悄然缩入袖中,似乎在扣住了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如鬼魅,强大的气场让挡在他面前的人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
他的目标,赫然是雅间的后窗!那里临着秦淮河的一条僻静支流。
“拦住他!”
角落里的灰衣客人再也无法掩饰,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小的淬毒匕首已然在手!
他正是白世镜安排在拍卖会外围、负责监控璇玑锁动态的秘密护卫头目!
吴掌柜瞬间解开璇玑锁并激活印记,身份已然呼之欲出——此人绝对是墨家核心人物!
绝不能让他带着被激活的印记逃脱!
灰衣客人动作迅猛,如离弦之箭扑向吴掌柜。
同时,雅间门被“砰”地撞开,两道同样身着不起眼灰衣的身影凶神恶煞地闯入,显然是听到动静后冲进来的同伙,目标直指吴掌柜后心!
“啊!”雅间内顿时一片尖叫慌乱!
柳如是心中警铃大作!变故陡生!
她强压下惊骇,立刻做出决断:绝不能卷入这场厮杀!
公子的璇玑锁印记已被激活,吴掌柜的身份至关重要!
必须立刻通知公子身旁那位随从才行!
就在那灰衣头目匕首即将刺到吴掌柜后背的千钧一发之际,看似背对着他的吴掌柜身形诡异地向侧面一晃,动作幅度极小,却恰好避开了致命的锋刃。
同时,他藏于袖中的手闪电般探出,指间寒光一闪!
“叮!”一声清脆至极的金铁交鸣!
没人看清他用了什么兵器,只看到灰衣头目手中的淬毒匕首竟被精准地击飞出去,“夺”地一声钉在了房梁上!
而吴掌柜动作毫不停顿,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肩膀巧妙一撞,一声闷响,那灰衣头目如同被巨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
只听“哗啦”一声撞碎了昂贵的紫檀木屏风,口喷鲜血,显然受了重伤!
这电光火石间的反击,干净利落,狠辣精准!
扑向吴掌柜后心的两名灰衣护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动作一滞。
吴掌柜没有浪费丝毫时间,一脚踹开旁边的矮几,身形如游鱼般滑向后窗!
“休走!”
两名灰衣护卫怒吼着再次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