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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6章 扑朔
    锦州城中,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祖大寿浑身浴血,押着被捆缚得严严实实的张猛,以及那个沉甸甸、装满铁证的皮囊,急匆匆闯入总兵府。

    留守的参将见他归来,又惊又喜,目光落在气息奄奄却怨毒不减的张猛身上时,更转为骇然。

    “尚书大人何在?!”

    祖大寿声音嘶哑,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与急切。

    “走了!半日前亲率火油火药车队,驰援沈阳辽阳去了!”

    参将急切答道,随即指向张猛和皮囊。

    “这……这便是张猛?东西都在?”

    “正是此贼!”

    祖大寿将皮囊“哐当”一声砸在桌案上。

    他解开系绳,露出内里那几锭乌沉沉、密度惊人的精铁锭,以及那块至关重要的深蓝色“水”字布片。

    “末将搜山,正撞上那些登莱反贼派来死士欲杀人灭口!”

    “一场血战方擒得此獠,夺回此物!”“登莱反贼欲灭口……铁证如山,皆指向登莱王奎!”

    参将拿起布片和精铁锭仔细端详,那特殊的印记和异常的分量,让他脊背发凉。

    他能做到参将的位置,自然是直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因此他不敢有任何的耽搁,他猛地抬头,眼神锐利: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即刻八百里加急!”

    “将人犯张猛、所有缴获证物——精铁锭、‘水’字布片、死士尸体及他们的兵器兵牌,连同详细战报、此物图样,星夜兼程,飞报京师!”

    “呈送陛下与内阁!此物一出,登莱……怕是要天翻地覆了!”

    祖大寿听参将这么说,便是知道后续之事,已不是自己能置喙之事,于是他转而问向参将:

    “敢问大人,如今辽阳城下形式如何?”

    “嗐……”

    参将见祖大寿问起辽阳形式,神色复杂,长叹吐口浊气。

    祖大寿见参将如此作态,心中对辽阳的形式已有想法。

    参将叹气后,也不打算瞒着,将辽阳的形式全部都告诉祖大寿。

    “如今辽阳的形式说不上坏,但也绝对不好。”

    “只能说是扑朔迷离。”

    祖大寿听完参将的话倒是有些好奇,在他看来,战场形式,好便是好,坏便是坏,顶多是个僵持状态,从未有过扑朔迷离一说。

    “扑朔迷离?”

    “我可从未听说这个说法。还请参将大人仔细说说。”

    参将说道:

    “如今建夷将原本围困沈阳之兵也派到辽阳。”

    “而辽阳城中仅有三千余人,配有一千把复合弓,没人配有十支箭矢。”

    参将说出了辽阳城中的配备,虽说配备的已是大明最新的装备,但他的脸上依旧是没有任何的轻松。

    “但辽阳城的城防可以说是千疮百孔,据说袁崇焕已经是将辽阳中百姓的门板拿出来补充防线了。”

    祖大寿听完参将所言,一下子就是抓住了其中的重点,问道:

    “不是说沈阳之兵调到辽阳了吗?”

    “既然如今昔日沈辽防线不就能用上了?为何还说形式扑朔迷离?”

    锦州总兵府内,参将沉重的叹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祖将军有所不知。”

    参将拉着祖大寿指向墙上舆图。

    “建夷的莽古尔泰确实调沈阳之兵南下,倾尽全力猛攻辽阳不假。”

    “袁崇焕将军以三千残兵,依仗复合弓之利与辽阳残垣拼死抵抗,甚至不惜焚城断后,确已将建奴主力牢牢钉在城下!”

    “此时正是昔日沈辽防线发挥作用的时机!”

    “然而!”

    参将手指猛地戳向辽阳与沈阳之间那片被建奴游骑标示的区域。

    “莽古尔泰并非庸才!”

    “他深知熊廷弼熊经略坐镇沈阳,岂会坐视辽阳陷落?”

    “故其虽主力攻辽阳,却分出镶白旗精锐数股,如毒蛇般游弋于辽沈之间必经之地的要隘关口!”

    祖大寿瞳孔一缩:

    “他要阻截沈阳援兵与辽阳的联系?形成反包围?”

    “正是!”

    参将重重点头。

    “熊经略接到辽阳烽火,必已率兵出沈阳驰援。”

    “但此刻,熊廷弼的援军很可能正被这些镶白旗精骑层层阻截于半途!”

    “而孙尚书押运火油火药驰援的路线,也极可能撞上这些钉子!”

    “这才是‘扑朔迷离’之所在——袁崇焕在辽阳死撑,如同熔炉吸引着建奴主力。”

    “熊廷弼的援军在外奋力凿击,试图撕开裂口;孙尚书则携带破局利器星夜兼程,却要穿越险地。”

    “三方能否在敌军合围绞索勒紧之前,达成配合?”

    “莽古尔泰是会被辽阳拖垮,还是抢先一步吞掉辽阳,再回头击破援军?”

    “这些谁都说不准,若是我军抢在建夷之前完成沈辽防线的部署,是有机会打疼建夷的。”

    “但眼下时局瞬息万变,谁都不猜不到后续会如何发展。”

    “这样的情况,可不就是扑朔迷离?”

    祖大寿闻言,捏着下巴,做沉思状。

    参将讲的没有错,眼下的局面就是看谁能更的完成事先的部署,或是在关键之时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但他心中对沈辽前线依旧是放心不下,对于战场瞬息万变的形况他觉得自己总要做些什么。

    于是他询问参将道:

    “大人不知眼下是否要我带兵支援辽阳?”

    参将见祖大寿这么是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嗐……我有何尝不想?”

    “眼下锦州还有能派往辽阳的人马吗?”

    “孙尚书说了,如今虽说辽阳已经夺回,但锦州、宁远的防线依旧要进行构筑,如此情况,还有能分到辽阳的人马?”

    祖大寿对参将的话不以为然道:

    “大人,我此行回来不是将原本张猛所部的关宁铁骑带回了吗?”

    “难道尚书大人对着一千关宁铁骑已有打算?”

    参将闻言,原本紧皱的眉头,赫然松开,雀跃道:

    “祖大人所言甚是!”

    “我竟是忘了那一千关宁铁骑。”

    “若是着一千关宁铁骑出战,定能为大明增添些许稳定性!”

    参将说道这里,又是关切询问祖大寿道:

    “只是不知如今关宁铁骑状态如何?”

    “长期在外,未能休整,是否能顶这关乎大局的任务?”

    “大人如今已是关键时期,容不得我们再去想关宁铁骑是否有能力继续作战,此战关宁铁骑没有退缩的余地!”

    参将话音刚落,祖大寿便是神色肃然,义正言辞道。

    “若是沈辽防线能以为继,大军推至锦州、宁远一线,关宁铁骑再想发挥十成战力,怕是难了。”

    “与其如此,不如就在此时放手一搏!”

    “兴许就是这一千关宁铁骑,就是改变战局的关键,是改变我大明同建夷作战的转折点,也未可知?”

    参将听着在祖大寿的话,只觉祖大寿说的在理,眼下乃是关键时期,若不的他优柔寡断,于是他毅然决然道:

    “既是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你若是有把握,便由你带领着一千关宁铁骑驰援辽阳。”

    “且记住,若真大势已去,定要将孙尚书、熊进略、袁崇焕几人带回!”

    “他们绝不能任何的意外!”

    祖大寿闻言,猛地对着参将作揖,身上的甲胄被他的动作震的“吱吒”作响。

    辽阳城外,修罗战场。

    冲天的烈焰舔舐着残破的城墙垛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浓烈的血腥。

    镶白旗的甲兵如同疯狂的蚁群,踩着层层叠叠的尸体,不顾头顶呼啸而下的精准箭矢,死命向上攀爬。

    云梯被点燃,撞车被射翻,但后续者依旧源源不断。

    城头多处已爆发惨烈的白刃战,袁崇焕浑身浴血,佩刀卷刃,身旁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火油!火油罐!”

    卫璟嘶哑地吼道,仅存的士兵将最后的火油罐砸向城墙根下密集的敌群,爆燃的火球暂时逼退一波攻势,但旋即又被后续涌上的敌人填补。

    莽古尔泰立于高坡,脸色铁青。

    辽阳比他想象的难啃百倍!

    袁崇焕这条疯狗,竟真用一座残城和他宝贵的镶白旗主力拼起了消耗!

    更让他心惊的是东北方向传来的隐隐喊杀声——熊廷弼果然出城了!

    “报——!”

    一骑斥候仓惶而至。

    “贝勒爷!”

    “东北方三十里,熊廷弼部正与我镶白旗阻截部队激战!”

    “明军悍勇,尤世功、贺世贤两部为先锋,已冲破两道防线!”

    莽古尔泰眼中凶光爆射:

    “废物!”

    “加派人手,把他们钉死在那里!”

    “辽阳城破就在顷刻!”

    “只要拿下袁崇焕的人头,熊廷弼不足为惧!”

    他心中焦躁,熊廷弼的部队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

    沈阳城的战斗力,竟然在如此重压下还未崩溃?

    辽沈之间,无名隘口。

    熊廷弼左臂的伤口在剧烈颠簸中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马鞍。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隘口处升腾的烟尘与闪烁的刀光。

    “杀过去!凿穿他们!”

    熊廷弼的咆哮盖过了战马的嘶鸣和兵刃的交击。他麾下的沈阳轻骑,如同一股决堤的洪流,不顾伤亡地撞向镶白旗精心构筑的阻击阵线。

    尤世功一马当先,长枪如龙,接连挑飞数名敌骑。

    贺世贤则率领步卒结阵,用血肉之躯扛住侧翼射来的箭雨,掩护骑兵冲锋。每一步推进,都浸满了鲜血。

    “经略大人!前方隘口狭窄,镶白旗据险死守,强攻伤亡太大!”

    一名浑身是血的千户奔回禀报。

    熊廷弼看着伤亡惨重的部下,又望了望辽阳方向冲天不熄的火光与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绕不过去就踏过去!”

    “袁元素在辽阳以命相搏拖住莽古尔泰主力,为我们创造战机!”

    “今日就算拼光沈阳最后一人,也要撕开这条通往辽阳的血路!”

    “否则,辽阳一失,我等皆成瓮中之鳖!传令,全军压上!不惜代价!”

    锦州通往沈阳的崎岖山道。

    风雪更急。

    孙承宗站在颠簸的马车上,身体随着车体剧烈摇晃,目光却如磐石般稳定,死死盯着舆图。前方探马飞驰回报:

    “尚书大人!前方十五里发现镶白旗游骑踪迹!”

    “数量约三百骑,占据前方鹰嘴峡谷口,似在设卡巡逻!”

    孙承宗眼中寒芒一闪。果然!莽古尔泰的触角伸到这里来了!

    “车队停止前进!”

    孙承宗厉声下令。

    “轻骑队听令!”

    “标下在!”

    护卫队长及五百轻骑齐声应诺。

    “留百人护住火油火药车,隐蔽于左侧山林!”

    “其余四百人,随本堂来!”

    孙承宗抽出佩剑,指向鹰嘴峡方向。

    “趁其立足未稳,尚未发现我方主力,以雷霆之势,扫清障碍!”

    “记住,此战目的非歼敌,而是迅速打通道路!”

    “以复合弓远程狙杀其哨骑头目,扰乱其指挥,骑兵冲锋驱散即可!不得恋战!”

    “得令!”

    四百轻骑瞬间抽出复合弓,动作整齐划一。

    冰冷的弓臂闪烁着寒光,浸油的箭簇在风雪中指向目标。

    孙承宗望向辽阳方向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心中默念:

    袁元素,熊蛮子,撑住!老夫这把火,很快就到!

    他长剑前指:

    “目标鹰嘴峡,全速突击!”

    四百轻骑如同离弦之箭,在孙承宗的亲自率领下,卷起漫天雪尘,朝着鹰嘴峡口的镶白旗游骑猛扑而去。

    一场决定火油车队能否及时抵达战场的关键遭遇战,瞬间爆发!

    寒风裹挟着雪粒,抽打在孙承宗布满风霜的脸上,他却浑然未觉。

    四百轻骑紧随其后,如同沉默的箭簇,直指前方鹰嘴峡口升腾的稀疏烟尘——那是镶白旗游骑在风雪中点燃的微小火堆。

    “复合弓!”孙承宗的声音撕裂风雪,冰冷而清晰。

    “咔哒!”一片整齐的机括声响,四百张冰冷的复合弓瞬间张开,浸透火油的箭簇在昏暗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目标——哨骑头目、令旗手!三轮齐射!”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压过了风雪的呜咽。数百支利箭化作一片死亡的乌云,精准地掠向峡谷口那些隐约晃动的人影。

    惨叫与惊马嘶鸣几乎同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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