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客栈内,就在众人为徐光启入阁的消息振奋不已时,姗姗来迟的叶向高走到徐光启身前,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元辅。”
叶向高拱手,神情凝重。
“此行前往京师莫要大意。京师深似海,内阁之位重如山岳。”
“陛下此番破格简拔,寄予厚望,然其所托者,实乃千斤重担,亦是风口浪尖。”
徐光启捧着那份墨迹未干的诏书,指尖能感受到那明黄绢帛下的千钧分量。
他深吸一口气,洛阳冬日清冽的空气也无法完全驱散心头的沉甸甸。
矿工们震天的欢呼犹在耳畔,那是对摆脱丁银枷锁的由衷喜悦,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然而,叶向高的话像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更深层的波澜。
“叶公教诲,光启铭记于心。”
徐光启沉声回应,目光扫过客栈内忧喜交集的众人。
朱由校眼中充满信任与期待,杨涟、左光斗神色肃然带着支持,但也难掩一丝担忧。
“陛下锐意革新,以河南为破局之地,税制新颁,工矿待兴,此诚千古未有之变局。”
“光启一介书生,蒙圣恩至此,惟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君恩,以酬黎庶。”
叶向高微微颔首:
“元辅才识,人所共仰。”
“但京师不必洛阳。”
“如今新政实行,新的税制将要尝试,京师方面还需元辅从中斡旋。
“在京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阁议之中,庙堂之上,攻讦非议必如潮涌,元辅当有‘虽千万人吾往矣’之决心,更需有洞悉人心、周旋应对之智慧。”
杨涟上前一步,语气激昂:
“叶公所言极是!”
“正因前路艰险,更显元辅此行之重!”
“陛下以社稷相托,万民以生息相盼。”
“我等在洛阳,必竭尽全力推行新政,使‘河南模式’开花结果,成为元辅在京最坚实之后盾!”
“若有宵小构陷,涟虽微末,亦当仗义执言,以清流正气护持正道!”
左光斗亦道:
“光斗附议!”
“新政血脉已在洛阳跳动,此乃国运所系。”
“元辅入阁后,主管工部,正可将洛阳的运行模式及其新机械,推广天下。”
“朝中阻力,不过是黎明前之晦暗。我等坚信,元辅定能披荆斩棘,不负圣望!”
徐光启心中激荡,叶向高的警示让他看清了前路的荆棘密布,而杨涟、左光斗的铮铮誓言又给了他莫大的力量。
他看向年轻的朱由校,如今唯一让他放不下的就是洛阳,和后续与墨家交涉之事:
“殿下,洛阳新政,托付于您与诸位大人了。”
“此乃新政之根基,血脉之源。”
“根基稳,则新政兴;血脉畅,则国运昌。”
“臣在京中,翘首以待洛阳佳音。”
朱由校用力点头,年轻的脸上写满坚毅:“徐大人放心!我与叶阁老、杨卿、左卿,必同心戮力,将洛阳建成新政之模范!”
“定不让父皇和您失望!我会每日勤学,通晓实务,以待将来为您分忧!”
徐光启听朱由校这么说心中很是激动。
“殿下,之后臣不能随行一同去墨家交涉,您要多多保重,一切以大局为重。”
“和墨家交涉时,只要不突破朝廷的底线,您都可让步以示朝廷诚意。”
朱由校闻言对着徐光启恭谨的作揖致谢道:
“大人的话,我都记下了,若是日后与墨家交涉的话,我会优先想您的话的。”
徐光启对朱由校的答复很是满意,面容祥和的看着朱由校。
这时,客栈外传来一阵喧哗。
原来,得到消息的洛阳百姓和矿工代表自发聚集而来。
那位曾在矿场大胆提问的老矿工被推到前面,他局促地搓着手,脸上煤灰未净,眼中却闪着光:
“徐…徐大人?俺们听说您要高升去京城做大官啦?”
徐光启走出客栈,面对众多殷切的目光:
“正是,承蒙陛下信任,召我回京效力。”
老矿工激动地说:
“大人!俺们给您磕头啦!”
“是您和皇上免了俺们的人头税,让俺们活得像个人!”
他身后的人群跟着就要下拜。
徐光启连忙扶住他:
“使不得!使不得呀!”
“此乃陛下圣德,朝廷新政之功!”
“大人!”
老矿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俺们信您!信皇上!”
“这新税制,俺们不懂大道理,可知道没了丁税是天大的好事!”
“就是…就是那‘营业税’。”
“往后俺们矿上挣的钱多了,交税是应当应分,可…可百两抽二,是怎么个抽法?”
“东家会不会把这税又压到俺们工钱上?”
“大人,您去了京城,还能想着俺们这些挖煤的下苦人吗?”
这朴素而尖锐的问题,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欢庆的表象,直指新政执行中的核心忧虑。
如何确保税负公平,如何防止中间盘剥,如何真正惠及底层。
这正是刘一燝奏对时强调的“宽恤为主”和泰昌帝关注“民心”的关键所在。
徐光启看着老矿工粗糙的手和渴望答案的眼睛,郑重承诺道:
“诸位乡亲父老!”
“营业税,征的是营业之利,是东家所得之利!”
“陛下有严旨,征税须‘细则详定,初期宽恤’,户部和河南巡抚衙门会出台章程,务必公平合理,严禁转嫁于工人工钱!”
“我虽入京,心系河南新政,更心系尔等生计!”
“工部所辖,亦有保障矿工安全、足额工钱之责!”
“本官在此立誓,新政之下,绝不会让尔等流血流汗,再添新愁!”
“尔等推选之议事代表,务必善用其权,若有盘剥苛扣之事,无论涉及何人,皆可直陈官府,本官在京师,亦当闻之!”
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让百姓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人群中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与感激。
风雪似乎更紧了。
徐光启知道,不能再耽搁。
圣旨“星夜返京”的要求言犹在耳,辽东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带来的阴霾,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诸位!”
徐光启环视众人。
“皇命在身,刻不容缓。就此别过!”
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然后毅然转身,在亲随的簇拥下,登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帘放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风雪中的洛阳城楼,看了一眼送行的人群。
他的目光在叶向高、杨涟、左光斗和年轻的朱由校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坚毅。
车夫扬鞭,骏马嘶鸣。
马车碾过洛阳城积雪的街道。
车轮声在寂静的风雪中格外清晰,载着帝国新政的引擎、工矿科技的掌舵人。
也载着无数人的期望与暗藏的凶险,冲破漫天风雪,向着帝国的心脏——京师,疾驰而去。
车厢内,徐光启闭目养神,掌心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任命诏书冰凉的绢面。
窗外风雪呼啸,仿佛预示着前路的严寒与挑战。
半月后,月份悄然间进入了十一月,此时的京师已然大雪纷飞。
徐光启顺利于深夜回到了京师,他在第一时间到京师后,没来得及回家,就直接就被泰昌帝召入宫中。
此时的养心殿内烛火通明,药香与墨香交织。
徐光启风尘仆仆跪伏于地,玄色官袍下摆沾着未化的雪泥。
御案后,泰昌帝面色苍白,裹着厚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炬。
“臣徐光启,奉诏返京复命!”
“起来吧……咳咳!”
泰昌帝抬手虚扶,喉间压抑的咳声在寂静殿中格外刺耳。
王安急忙奉上药盏,却被泰昌帝挥手屏退。
他目光钉在徐光启脸上,似要穿透这副疲惫躯壳直抵灵魂:
“河南情况如何?”
泰昌帝对于河南自然是极为重视的,虽然说每日都会有来自洛阳来的消息,但他还是想亲口听徐光启的汇报。
“禀陛下!”
徐光启沉声回奏。
“洛阳新政根基已立。”
“矿场更名为‘安民矿’。是照着新政中,官商共治之制初行;”
“试验田立碑明誓,农事咨议会初聚民心;”
“工坊废墟尽清,许守一虽伤重,然倚榻修订新图,蒸汽机重铸在即!沈璋虽遁,其党羽十去七八。”
“这些叶向高的密报都写了!”
泰昌帝猛地打断,身体前倾如蓄势之鹰。
“朕要听你说!说隐忧!说病灶!”
他抓起案头《洛阳新税制疏》狠狠一掼,纸页纷飞如雪。
他要听的不是着些好消息,他知道人就是喜欢报喜不报忧,大但他现在是帝王,做事情不能只看好的一面。
更多的还是要从坏的方向去考虑。
“免征丁银,底层百姓是很满意;可这‘营业税’,矿主们当真甘心从命?百姓当真信它不落回自己头上?!”
徐光启脊背绷紧,没有想到泰昌帝在听完自己的报告后,会是这样的反应。
同时他的眼前闪过老矿工皴裂的手和殷切的眼,不敢有所隐瞒:
“陛下明鉴!”
“隐忧有二。”
“其一,商户恐阳奉阴违,借营业税之名盘剥雇工;”
“其二,田亩清丈尚未周全,‘摊丁入亩’恐有豪强隐田避税!”
“此二患不除,新政血脉必淤塞!”
这才是泰昌帝想要听到的东西。
“看得透!”
泰昌帝眼中寒光一闪,抓过另一份沾着泥点的黄封奏报掷下。
“再看看这个!”
徐光启展开,瞳孔骤缩——登莱水师提督密报:
王奎叛迹已露,水师大营暗流汹涌,然擒拿前夕……黄河下游捞起一具无名尸,衣饰似富商,左手腕有深痕,似长期戴镣!
“这是!?”
“难道说……沈璋…死了?”
徐光启嗓音干涩,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他实在是没想到沈璋就会这样葬身黄河。
“尸身面目被鱼虾啃噬,双手尽毁,仅凭半块残玉和腕痕推测。”
泰昌帝冷笑。
“骆思恭在奏报里赌咒说必是沈璋……对此朕却觉得,太巧!”
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王奎未擒,登莱未稳,辽东铁料通道未断!”
“此时沈璋‘暴毙’?”
“朕不信!”
殿外寒风卷着雪粒子扑打窗棂。
泰昌帝喘息稍定,手指忽地攥住徐光启腕骨,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徐光启,朕给你内阁之位、工部之权,不是让你做太平宰相!”
“听着——”
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刀。
“朕要你做三件事!”
“第一,工部即日督办‘矿税巡检司’!”
“选刚正寒门子弟为税吏,直派洛阳,专查营业税转嫁、田亩隐漏!”
“准你…先斩后奏!”
徐光启心头剧震,此乃授他天子剑!
“第二!”
皇帝眼中燃起疯狂火焰。
“朕不管尸首是不是沈璋!”
“你执掌工部后,以‘革新水师战船’之名,明查王奎通敌铁证,暗寻‘水’字令牌源头!”
“若发现沈璋踪迹…格杀勿论!”
“第三!”
泰昌帝指向殿角——那里静静矗立一架蒙着绒布的巨物。
“掀开!”
绒布滑落,赫然是一台精钢与黄铜铸就的奇异机械!
齿轮咬合,气缸森然,竟是洛阳工坊蒸汽机的微缩模型!
“这是叶向高八百里加急送入京的……”
皇帝抚摸着冰冷机身,像抚摸巨龙逆鳞。
“许守一改良图纸在此。”
“三个月!朕要这台蒸汽机在京师军器局轰鸣起来!”
“辽东需要它铸炮!水师需要它驱船!徐光启——”
他猛然扭头,目光灼灼。“新政对于大明来说,是一剂猛药,是刮骨的刀!”
“握不住这把刀,你我在史书上……皆是亡国之臣!”
徐光启重重叩首,额抵金砖。肩上是工部革新、万钧重担;
耳畔却回荡着洛阳风雪中百姓的欢呼。冰火交煎间,他只迸出两个字:
“臣!万死…不负!”
殿外风雪更狂,紫禁城的飞檐在墨夜中如蛰伏的兽脊。
王安悄声入内添炭,却见皇帝瘫坐椅中,闭目喃喃自语,声若游丝。
“看来我大明真的要来一场革新了。”
炭火爆出一星惨绿火光,映亮御案一角。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沾满黄河淤泥的白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