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燝稍作停顿,抛出更具创新性的想法。
“臣以为,可效仿宋代‘住税’、‘过税’之意,设‘营业税’。”
“依据工坊、矿场、商铺规模大小、营业状况,每年核定征收一次。”
“税率初期可定得较低,如值百之二、三,其意在让工商业快速发展。”
“待日后工商繁荣,再酌情调整。”
“三十税一……营业税……”
泰昌帝低声重复着,手指开始在御案上无意识地划动,仿佛在计算着其中的得失。
其实他最想实行的税率,是类似现代社会的生产附加价值后收的税,这样才能将朝廷利益最大化。
但他知道现在这个时代暂时还无法实行那样的税制,这完全是因为现在这个时代并不能生产出具有高附加值的产品。
与其征收那种税,不如直接征收百姓的营业税。
泰昌帝沉思一番,思考着日后实行新税率的后续。
他倒是不担心洛阳日后的发展会如何,他最为关心的就是实行新税制后,对如今大明的财政会发生什么变化,他问道:
“给田赋减税,开始收取营业税,这些变化在短期内国库是否会有什么变化?”
泰昌帝的眼神锐利起来,直视刘一燝。
这才是最现实也最尖锐的矛盾。
刘一燝早有准备,他挺直腰板,迎着泰昌帝的目光:
“陛下想的很是关键!”
“短期看,田赋降低,商税初立,收入确可能不及旧制丁田并收之时。”
“但此举就像是给水塘放水,鱼儿有了水,才能激发活力!”
“废除丁银,百姓负担减轻,人心归附,劳力充足。”
“田赋减轻,田主更有余力投入生产或转向工商。”
“营业税虽低,却是开源之举。”
“三者合力,新政区人口必增,工坊生产必旺,商贸流通必活。”
“此乃开源之上策!其长远收益,绝非眼前丁银之蝇头小利可比。”
刘一燝说完后,又从大局出发说道。
“陛下新税制暂时只在洛阳实行,对于大明的全部的税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陛下这一点尽管放心。”
“洛阳的新税制,不过是朝廷的一次尝试而已,臣会时刻关注洛阳的情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恳切:
“陛下,‘河南模式’若能成功,清查田亩、工坊产出之利,臣预估年增数百万两并非虚无。”
“若是洛阳模式真的能成功,正能帮助朝廷填补辽东减赋及新政区税改初期之缺!”
“这是以河南之‘活水’,解朝廷之‘顽渴’!”
“若因小失大,执着于眼前丁银之数,无异于自缚新政手脚,恐令洛阳乃至整个河南新政功亏一篑啊陛下!”
刘一燝的语气带着急迫,额头甚至渗出了细汗。他深知这个决定的风险,更明白其背后的巨大机遇。
泰昌帝沉默良久。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的噼啪和刘一燝略显粗重的呼吸。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急了,映得泰昌帝的脸色愈发凝重。
他脑海中闪过洛阳街头的新报人、矿场工人期盼的眼神、熊廷弼紧握复合弓时眼中的希冀、以及那场因丁银苛酷引发的矿场骚乱……
终于,他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闷响,眼中决然之色尽显:
“好!便依卿所言!”
“王安!即刻拟旨!”
“一、洛阳新政试行区内,自即日起,废除一切丁银、人头摊派!”
“二、田赋合并,行‘摊丁入亩’之制,税率定为三十税一!”
“三、新设‘营业税’,凡新政区内工矿、商铺等经营之利,年利百两者征其二。”
“细则由户部会同河南巡抚衙门详定颁行,初期以宽恤为主!”
“四、此新税制试行一年,以观成效。”
“所需弥补之亏空,优先由河南新政预期增收及汰冗兵所省之饷拨补!”
“告诉叶向高、徐光启,朕给了洛阳最大的权柄,也给了百姓最大的实惠!”
“朕要看到成效!要看到民心!要看到足以支撑辽东、支撑朝廷未来的真金白银!”
泰昌帝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御书房的金砖上。
“新政不容有失!此税制,便是新政之血脉!血脉不通,万事皆休!”
“臣!领旨!”
刘一燝激动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道税制变革的旨意,更是陛下将整个帝国未来押注在河南新政之上的宣言!
压力如山,却也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希望。
旨意拟就,用印。
王安小心翼翼地捧着尚带墨香的圣旨退下安排发出。
刘一燝虽然见到王安拟旨盖印,但依旧是跪在地上长跪不起。
泰昌帝本想起身前往给朱由检教导思想的,但是见到刘一燝在自己下完旨意后,依旧是跪倒在地后,顿住了脚步,看向刘一燝。
“爱卿可是还有话要说?”
刘一燝听泰昌帝这么说没有否认,他跪在地上说道:
“陛下,臣还是那句话,如今内阁人员过少,需要补充,不然朝廷文书怕是难以处理,要有所滞留。”
泰昌帝听刘一燝这么说顿时就明白了刘一燝的意思。
炭火将刘一燝苍白的脸映出几分血色。
他仍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腰板却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
“陛下,如今新的税制已有雏形,无需多做担忧。”
“但是内阁空虚,中枢决断,刻不容缓。”
“陛下您虽然看重徐光启,徐光启确实是有才华,经过了河南新政的淬炼已灼然可见。”
“但徐光启如今任是远在洛阳,还请陛下即刻下旨,召其入阁参赞机务!”
“内阁空悬一日,则新政阻滞一日,辽东危局亦多悬一刻!”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字字如钉。
“臣非为一己之劳,实为社稷计!”
泰昌帝背对着他,龙袍下的肩胛微微绷紧。
泰昌帝神色沉重,询问道:
“你莫非就不想独自一人管控内阁,成为大明如今独相?”
刘一燝闻言如临大敌。
他自然知道自从洪武年间胡惟庸案后,大明再也没有宰相一职,朝廷大事由陛下一人决断。
大明不设宰相,已然成为一条祖制,无人敢有提及立相之时。
直到永乐年间后,设立内阁雏形,变相的绕开宰相职位辅助天子处理朝政。
刘一燝闻言身上顿时涌出虚汗,浸润了背后的袍衫。
“陛下明鉴!臣心中不敢有此想!”
“臣不敢违背祖制!更是自知才能有限,只能在内阁中帮助其余大人打理下手!”
窗外风雪呼啸,恰似他胸中翻涌的浪潮。
泰昌帝说这句话本就是随口一说,让自己帝王的形象更加鲜明一些。
刘一燝的坚持像一把钥匙,扭开了他心中最后一道权衡的锁。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沉凝,转过身时,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剩下燎原烈火般的决断。
“你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他大步走向御案,亲自铺开明黄诏笺,提笔蘸墨,笔锋如刀: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咨尔河南道御史大夫徐光启,学贯天人,器识宏远。”
“佐理河南,新制肇基,工坊勃兴,农具利民,厥功甚伟。”
“当此鼎革之秋,需股肱砥柱……特晋尔为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兼领工部尚书。”
“总理天下营造、工矿、火器、新械诸务……即刻卸任河南差事,星夜返京,不得延误!”
笔落惊风!一个非翰林出身、以“杂学”见长的技术官僚,就此被推上帝国权力的巅峰。
这已不是破格,而是开千古未有之局!
“王安!”
泰昌帝将墨迹淋漓的诏书掷出。
“奴才在!”
“八百里加急!将此诏与税制新旨一同发往洛阳!”
“告诉徐光启,朕在京师,等他来为这煌煌大明点第一把真正的燎原之火!”
“遵旨!”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宦官急促的通禀:
“报——八百里加急!辽东军情!”
泰昌帝和刘一燝的心同时一沉,刚刚因新政决策而升腾起的些许热切瞬间被浇熄。
寒意,似乎比窗外的风雪更凛冽地钻入了御书房。
洛阳,安民矿场。
寒风卷着煤屑,刮过新立的石碑。
碑上,“工钱足额、保障安全”八个朱漆大字在冬日灰蒙的天色下异常鲜明。
矿工们围着石碑,鸦雀无声,目光聚焦在高台上的朱由校身上。
朱由校身披玄色大氅,年轻的脸上已褪尽稚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刚刚宣布了由矿工自行推选代表与朝廷议事的决定,人群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嗡嗡议论。
“殿下!”
一个满脸煤灰、胆子颇大的老矿工被推出来,声音嘶哑却洪亮。
“朝廷免了俺们的丁税,还给涨了工钱,这恩德俺们记着!”
“可……可这‘营业税’,百两抽二,是好是坏?”
“俺们这些下苦力的,心里实在没底啊!”
这正是新税制在底层激起的涟漪。
免税的喜悦与新税种的陌生感交织,疑虑悄然滋生。
朱由校正欲解答,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破人群,马蹄踏碎冰雪!马上锦衣卫滚鞍落马,高举两卷黄绫,声音穿透寒风:
“殿下!圣旨到!陛下新政税制旨意!另有急诏给徐大人!”
人群瞬间跪倒一片。
朱由校与身旁的叶向高、杨涟、左光斗交换了一个凝重而充满期待的眼神。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上前郑重接旨。
当“废除丁银人头税”、“摊丁入亩,三十税一”、“设营业税,值百抽二”的字句被宣读者清晰念出后。
矿场上先是死寂,随后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
那老矿工激动得浑身发抖,朝着京师方向连连叩头:
“万岁!万岁啊!”
人头税,这座压在无数贫民身上喘不过气的大山,竟真的被移开搬开了!
宣旨声稍顿,随即是更令人屏息的任命:
“徐光启,著晋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兼领工部尚书……即刻卸任河南差事,星夜返京……”
徐光启捧着诏书的手微微颤抖。
入阁!工部!
陛下竟将整个帝国工矿营造、科技创新的权柄尽付己手!叶向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欣慰,拱手道:
“恭喜元辅!”
杨涟、左光斗亦肃然行礼。
朱由校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徐大人,京师需要你!大明的未来,需要你!”
徐光启望向沸腾的矿工,望向远处初显生机的试验田,最后目光落在手中沉甸甸的诏书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与豪情涌上心头。
他重重颔首:
“殿下放心,臣……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万民所望!”
德清,方宅书房。
炭盆温暖如春,方从哲手中的密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薛礼的笔迹潦草急促,传递着京师剧变的最新风暴:
“恩师钧鉴:万急!”
“陛下降旨河南,洛阳行新政税制,丁银尽废,田赋三十税一,另征商税百之二!”
“此乃千古未有之变局!更甚者,陛下已下诏,特简徐光启入阁,拜东阁大学士,兼掌工部!”
“旨意八百里加急,已发往洛阳!内阁格局,天翻地覆矣!”
信末,墨点如血,力透纸背。
方涉川脸色煞白:
“废丁银?徐光启入阁?”
“陛下……这是要掘了士绅的根,再把朝堂彻底变成他推行‘奇技淫巧’的工坊吗?!”
方从哲枯坐良久,手指缓缓划过“徐光启入阁”那几个字,嘴角竟扯出一抹冰冷的、近乎洞察的讽笑。
“工部尚书?入阁?好大的权柄。”
他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陛下将这烫手山芋,不,是熊熊燃烧的火药桶,塞给了徐光启。”
他起身推开紧闭的窗户。
江南湿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的腥气。
“驱虎吞狼?呵呵。”
方从哲的冷笑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森然。
“徐光启就是陛下驱赶的那只猛虎!”
“他要这只虎,去撕咬旧制,去点燃工坊,去炸开那固若金汤的利益铁幕!”
“那……狼是谁?”
方涉川声音发颤。
“狼?”
方从哲目光投向北方,仿佛穿透千山万水。
看到了那座被风雪笼罩的紫禁城,看到了徐光启意气风发踏入文渊阁的身影。
他也看到了无数因丁税废除而狂喜、又因新政冲击而暗中切齿的旧日勋贵与豪强。
“是朝野上下所有将被这‘工业大明’碾碎的人!”
“也包括……陛下自己!”
他猛地关上窗,将风雪与无尽的算计关在窗外,只留下书房内令人窒息的沉寂:
“传信薛礼及所有门生,蛰伏更深!”
“徐光启的‘烂摊子’……才刚刚开始收拾。我们,静待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