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璋看来如今刘志能用这样显然不符合规制的大船,其背后定是有一定的势力的。
若是自己能借助刘志的势力来避开追来的追兵,或许那样才是如今最好的解法。
眼下看刘志的举动,想来此计已然成功了一半。
但沈璋对刘志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沈璋能做到如今的地步,靠的不仅仅是善于利用自身周边的资源。
他能做到如今的地步,最重要的就是他那颗狠得下心来的心脏。
人为钱死,鸟为食亡。
沈璋亦是会为了自己的家族的势力毫不犹豫的扫除眼前的障碍。
若是有人阻碍了家族的未来,他只会将其视为可以利用后再清除的垃圾,仅此而已。
对这一点身为沈璋孙子的沈越很是了解,不然他做事绝不会像如今这般决绝,虽然他之前的行为让沈璋很不满意。
但他还是会再接再厉,毕竟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未来只有两种选择,一个是用行动征服沈璋,成为未来的沈家家主。
另一个,自然是沈璋觉得他对家族没有任何的用处,直接将他视为可以利用后抛弃的弃子。
这种选择最后的下场,沈越非常清楚,只用死路一条。
对于未来,沈越没有任何的退路,他只能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处,成为沈家未来的家主,超越沈璋。
这样他才有一线生机,才能脱离沈璋对他的控制。
说回刘志,他自然是不知道沈璋对他的算计,他不知道若是事情败露,沈璋将会毫不犹豫取其首级,以某种手段彻底掌控这艘墨色大船。
当然这都是刘志不愿配合沈璋的情况下。
沈璋当然是愿意见到双方合作愉快的景象的,毕竟古人言:以和为贵。
至于等沈璋到了济南后会发生什么?不用想沈璋一定会将这个知道自己姓名下落之人处理。
毕竟这对沈璋来说是一个隐患,一个可能会暴露他下落的隐患。
但沈璋心中的这些小九九,刘志并不知道,刘志如今还以为沈璋是真的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要再和沈璋叙旧。
空荡的舱室内,刘志的热情洋溢与沈璋伪装的感慨形成鲜明对比。
沈越站在爷爷身后,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不时瞥向舷窗外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不敢想象,万一这刘志得知他们的真实身份和朝廷的海捕文书,会是什么反应。
“沈兄说得对啊!”
刘志拍着大腿,显得十分激动。
“这血脉传承,可不就是咱们这年纪最挂心的事儿?”
“令孙一表人才,定能觅得佳偶!”
“同行!必须同行!”
“我这船大,稳当,舱室也宽敞,委屈不了贤孙侄!”
沈璋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堆砌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刘老弟慷慨,愚兄感激不尽!”
“只是……”
他话锋一转,露出些许忧虑。
“愚兄与孙儿此行甚急,不知老弟这船速如何?能否早些抵达济南?”
“快!当然快!”
刘志拍着胸脯保证。
“我这船是特制的,吃水浅,帆力足,船工都是好手!”
“顺风顺水,保准比寻常客船快上两日!”
“沈兄尽可安心,咱们把酒言欢,叙旧赏景,保管误不了侄孙的姻缘大事!”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沈璋抚须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快?
越快越好!
只要摆脱了可能的追兵,抵达济南,凭他的人脉和多年经营,总能找到缝隙再次遁走。
甚至……这艘船和船上的“刘老弟”,也未尝不能成为新的棋子或踏脚石。
刘志并未察觉沈璋眼底的寒光,热情地招呼着:
“来,沈兄,贤孙侄,这边请!”
“我已吩咐下去备些酒菜,咱们边吃边聊!”
“四十年的汾酒,今日开一坛!”
沈璋和沈越被引入一间相对雅致的舱室。
桌上果然摆上了几样精致的菜肴和一坛尚未开封的老酒。
舱内炭火烘得暖融融的,隔绝了黄河上的凛冽寒风。
酒过三巡,刘志谈兴愈浓,回忆着四十年前风陵渡的细节。
沈璋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和老辣的应变,竟也应对得滴水不漏,甚至补充了几个模糊的场景,引得刘志连连称是,更加深信不疑。
沈越却如坐针毡。
每一次舱外传来脚步声或水手的吆喝声,都让他心头一紧,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锦衣卫破门而入。
他强颜欢笑,勉强应付着刘志的问话,手心早已冷汗涔涔。
看着爷爷谈笑风生、镇定自若的模样,沈越心中既感佩服,又涌起一股冰冷的绝望。
爷爷越是如此,越说明他根本没把刘志的生死放在心上,必要时,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可能成为他们逃亡的祭品。
就在沈越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压力压垮时,舱门外传来一个水手略显急促的声音:
“东家!前方河道好像有官船拦查!打着旗号像是锦衣卫!”
“哐当!”
沈越手中的酒杯脱手坠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琥珀色的酒液溅湿了他的衣摆,也如同他此刻的心一般,碎了一地。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惊恐地望向爷爷和刘志。
舱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刘志脸上的笑容僵住,疑惑地看向失态的沈越,又转向沈璋:
“贤孙侄这是……”
沈璋的反应快如闪电。他猛地一拍桌子,看似怒其不争地指着沈越斥道:
“痴儿!听到点动静就慌成这样!”
“没见过世面!官船盘查河道往来船只,例行公事罢了,有何可惧?”
他随即转向刘志,脸上迅速切换回歉然的笑容,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
“刘老弟勿怪,这孩子从小胆子就小,方才又听我说起路上遇到过水寇的事,杯弓蛇影了。让老弟见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桌面下狠狠踩了沈越一脚。
沈越痛得一激灵,也反应过来,连忙弯腰去捡碎片,声音带着哭腔:
“对、对不住,刘世爷……侄儿失仪了……手滑,手滑……”
他低着头,掩饰着自己几乎要崩溃的表情和颤抖的双手。
刘志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沈越的反应过于激烈,绝非寻常胆怯。
他又联想到沈璋二人乘坐的那简陋得近乎寒酸的小舟,与他们口中“为孙儿结豪门姻亲”的身份似乎有些不符。
而且,锦衣卫……这可不是普通的官船巡检。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掀开厚重的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河道转弯处,一艘明显是官家制式的快船横亘在河道中央,船帆上绣着狰狞的飞鱼图案。
桅杆顶端一面“骆”字大旗迎风猎猎作响!
船上人影幢幢,皆着锦衣,刀剑出鞘,弓弩上弦,肃杀之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刘志的心猛地一沉。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亲自率船拦截!
这阵仗,绝非寻常巡检!
他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射向沈璋:
“沈兄!前方是锦衣卫骆思恭骆大人的官船!打着旗号严查过往船只,尤其是……寻找两名逃犯!一老一少!”
他刻意加重了“逃犯”和“一老一少”的音调,眼神紧紧锁定沈璋的表情。
沈璋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放下酒杯,眼神变得如同深潭般幽冷、锐利,再无半分刚才的平和与感激。
那股长期身居高位、执掌生杀大权养成的阴鸷霸道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舱室,压得沈越喘不过气,也让阅人无数的刘志感到一阵心悸。
“刘老弟。”
沈璋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我相逢是缘。老夫也不瞒你。没错,外面那些鹰犬,是冲老夫来的。”
刘志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已有猜测,但亲耳证实,还是让他震惊万分。
沈璋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刘志,无形的压力让刘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老弟这艘船,不错。老夫借用了。”
“只要老弟你识相,吩咐船工乖乖听话,配合老夫过了这一关。”
“到了济南,老夫保你一场泼天的富贵,远胜你行商十辈子!”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与利诱了!
面对沈璋的威胁和利诱,刘志脸色变幻不定。
他当然明白,沈璋父子绝对是大案要犯,和他沾上边就是灭顶之灾!
但眼前这老人身上的杀气告诉他,如果不答应,很可能立刻就会血溅当场!
船上的水手,根本不是这种亡命之徒的对手!更何况还有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堵在前面!
就在刘志天人交战、冷汗涔涔之际,舱外传来了清晰而冷酷的喝令声。
这声音通过官船上的扩音器物,如同惊雷般滚过河面,穿透舱壁,钻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前方墨色商船听令!锦衣卫奉旨缉拿要犯!立刻落帆停船!接受盘查!胆敢抗命者,格杀勿论!”
骆思恭来了!
沈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知道,最后的侥幸破灭了。
他猛地看向沈越,眼神凶狠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沈越接触到这目光,吓得魂飞魄散,瞬间瘫软在地。
沈璋不再理会刘志,他如同困兽般在狭小的舱室内踱了两步,目光扫过舷窗、舱门,最后落在那坛尚未喝完的汾酒上。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伸手向怀中掏去——那里藏着他最后的底牌,一小包见血封喉的剧毒!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探入怀中的刹那——
“砰!!!”
舱门被一股巨力猛然撞开!
两道迅捷如豹的身影带着凛冽的寒风扑入!绣春刀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舱室内划出致命的寒光,瞬间交叉架在了沈璋的脖颈之上!
“逆贼沈璋!束手就擒!”
为首之人,正是锦衣卫指挥同知,骆思恭的心腹悍将!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沈璋那只探向怀中的手,厉声道:
“敢动一下,立毙当场!”
与此同时,另一名锦衣卫动作更快,闪电般出手,一记手刀精准地砍在沈璋的臂弯麻筋处。
沈璋闷哼一声,手臂剧痛酸软,再也无力动作。
那锦衣卫顺势一探,从他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小包,看也不看便收入怀中。
骆思恭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舱门口。
他面无表情,眼神如同万载寒冰,扫过面如死灰的沈璋、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沈越,以及惊魂未定、瘫坐在椅子上的刘志。
他微微抬手,对身后如狼似虎涌入舱室的锦衣卫下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拿下此獠!”
“连同船主、船工,一并押回洛阳!”
“仔细搜查全船,凡有片纸只字,一砖一木,皆不可放过!”
“命水师快船,立刻接管此船,全速返航!”
锦衣卫齐声应诺:“遵命!”声震船舱。
沈璋被粗暴地反剪双臂,冰冷的镣铐“咔嚓”一声锁死了他的手腕。
他死死地盯着骆思恭,眼中充满了滔天的怨毒和不甘,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根基,他投靠建夷、妄图裂土封侯的美梦,都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沈越则直接被吓晕了过去,像一滩烂泥般被拖了出去。
刘志看着眼前这一幕,浑身瘫软,脸色惨白,心中只剩无尽的惶恐与后怕。
他这才明白,自己差点卷入了一场足以抄家灭族的天大祸事!
他看着骆思恭那冰冷威严的侧脸,连求饶的话都吓得说不出来了。
骆思恭的目光最后落在刘志身上,没有任何温度:
“船主刘志?很好。你的‘故人之谊’,本官记下了。带走!”
墨色的大船被官船押解着,缓缓调转船头,逆着奔腾的黄河水,向着洛阳的方向驶去。
船帆落下,再无之前的张扬。
骆思恭站在官船船头,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洛阳的方向,紧绷的脸上没有丝毫放松。
沈璋落网只是第一步。
那份涉及登莱水师乃至辽东将领通敌的账簿和密信,还有那个神秘的“水”字令牌。
以及沈璋父子尚未吐露的秘密,才是真正搅动帝国根基的惊涛骇浪。后续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河风凛冽,吹散了浓重的血腥与阴谋的气息,却吹不散弥漫在黄河上空、即将席卷整个大明的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