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初生牛犊不怕虎,终究是莽撞了。”
赵玄机望着苦战中的周轻云,轻轻摇了摇头。
笑和尚在旁急得直搓手掌,严人英更是脸色发白,一步冲上前,死死攥住赵玄机的衣袖,用力猛扯。
“师兄!轻云师妹快要撑不住了!你再不出手,她真的会丧命!”
他声音发紧,指节都绷得发白,竟将赵玄机的袍袖扯得歪扭变形。
赵玄机被他拽得微一晃,低头瞥了眼皱掉的袖口,再看向他急得通红的面颊,终是无奈一叹。
“你这小子……真是半点耐性都没有。”
他轻轻抽回衣袖,拍了拍严人英的手背:“青索剑是借峨眉气运才认主,并非轻云亲手收服,人与剑之间本就隔阂。如今谷辰以死境相逼,反倒是逼她们彻底磨合——这一战,胜过百日静坐练剑。”
顿了顿,他目光一沉,压住两人还要出口的急语:
“放心,有我在,伤不了她。”
话音未落,赵玄机足尖微点,一步踏出。
不见纵跃,不见遁光,人已如闲云般飘至周轻云身侧。
周轻云正拼尽真气御剑。
青索剑在她手中嗡嗡震颤,不是清越剑鸣,而是满含抵触的闷响,如烈马不甘受驭,数次几欲脱手。
剑光忽明忽暗,凌乱飘摇,她额上冷汗涔涔,顺着下颌滴落,牙关咬得发颤,虎口已被震得发麻。她能清清楚楚感觉到——这柄仙剑在嫌弃她。嫌弃她修为不够,嫌弃她驾驭不住,嫌弃她不配做自己的主人。那股子情绪直白得伤人,仿佛在说:你是我所遇最不堪的剑主。
可她还在咬牙撑着。
因为对面那妖人,不会给她喘息的机会。
谷辰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压根没停过。
方才那一口玄阴黑煞被剑光绞碎,他立刻换了路数——双手十指连弹,玄阴指劲跟暴雨似的打过来,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封死了周轻云所有退路。那些指劲阴寒刺骨,擦着肩膀飞过去,肩头立刻就麻了一片,像是被冻伤了。
周轻云侧身躲过三道,又挥剑斩碎两道,可还是有漏网的——一道指劲擦着她腰间掠过,衣袍被划开一道口子,里头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青紫,冷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轻云师妹。”
一声温和语声忽然入耳,与满室腥风尸气格格不入。
“你暂且退下,此处交我。”
周轻云尚未回神,右手一轻——青索剑已被引走。
那股一直跟她较劲的抵触感,瞬间消失了。
赵玄机左手轻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真力托着她向后飘去。她整个人如踏云絮,身不由己地往后滑出数丈,最后稳稳落至严人英身旁。
“轻云师妹,你没事吧?”
严人英连忙上前,上下打量她,手伸到一半又不敢触碰。
周轻云却恍若未闻。
她一双美眸死死盯住场中,盯住赵玄机,更盯住他掌中那柄青索剑。
只一刹那。
剑,已截然不同。
青索剑入赵玄机之手,仿佛潜龙归海、灵雀入林。
那股在她手中百般抵触的剑意,此刻竟欢欣雀跃得像是变了个人——不,变了把剑。
剑身青光骤然暴涨,华光流溢,冲天而起,沉闷嗡鸣化作清越龙吟,一声响过一声,震得石室四壁簌簌落尘。无数细碎青色剑气自剑脊喷涌而出,环绕赵玄机旋舞不休,如群鱼归水,如万灵朝拜。
那些剑气灵动极了,有的绕着他手腕打转,有的贴着他衣袂翻飞,有的干脆在他肩头跳来跳去,像一群顽皮的精灵。
更令周轻云心头一堵的是——
青索剑竟在亲昵。
剑气轻轻蹭着他的手腕,剑穗绕着他指尖回旋,青光明灭不定,像是久别重逢的灵物,扑向真正的主人。
那温顺灵动、那心悦诚服,与方才对她的抵触排斥,简直是天壤之别。
周轻云立在原地,胸口像堵了一块沉石。
原来不是剑桀骜。
是她,还配不上它。
谷辰哪管这许多。
他刚脱困千年封印,凶焰正盛,见又添一人,当即厉啸一声——那啸声尖锐刺耳,震得石室四壁嗡嗡回响,壁上骷髅眼眶里的碧火都被震得乱颤,地上骨粉簌簌飞扬。他双臂猛振,周身黑气翻涌如潮,那双枯瘦的青黑手掌当空一抓,十指箕张,指尖泛起幽冷的碧光。
“小辈,也敢挡我去路!”
话音未落,他张口一喷——一口浓如墨汁的玄阴黑煞径直喷吐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黑气。
那黑煞浓稠得像是凝固的血浆,在半空翻涌滚动,所过之处,空气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
几缕黑煞溅落在地面石板上,石板瞬间就被蚀出拳头大的坑洞,坑洞里还在冒着细密的黑泡,啪嗒啪嗒地破裂。连石室四壁的镇魔符咒,被那黑煞的气息一冲,都泛起了一层灰黑,似要被彻底侵蚀。
黑煞尚未近身,谷辰双手连弹——十道玄阴指劲隔空点出。
那指劲细如手指,青黑幽冷,破空时带着尖锐的呼啸。
十道指劲并非散乱打出,而是上下翻飞,交织成一张严密的指劲之网,分别锁向赵玄机周身十处要害:眉心、咽喉、心口、丹田、双肩、双膝、持剑手腕。每一道都狠辣刁钻,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指劲所过之处,空气都凝结出细碎的冰晶,簌簌往下落。
紧接着,谷辰双臂猛然一展——
漫天玄阴尸丝如暴雨般迸发!
那是比牛毛还细的丝线,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攒射而来。每一根尸丝都带着钻骨的阴寒,在幽暗的石室里泛着诡异的青光。它们不是直来直去,而是像活蛇一样扭动、穿梭,有的从上往下扎,有的从侧面绕,有的干脆贴着地面游走,专攻下盘。一根尸丝落在旁边的石柱上,瞬间就钻了进去,石柱表面留下一个漆黑的小孔,孔洞边缘还在滋滋冒着黑气。
更可怕的是,那黑煞、指劲、尸丝并非各自为战,而是相互交织、层层叠叠,如同一张天罗地网,朝着赵玄机当头罩落!
黑煞封住正面,指劲锁住退路,尸丝织成密网——三重杀招配合得天衣无缝,要将赵玄机连人带剑一并裹住,吸干生魂、炼化肉身!
可赵玄机神色依旧淡然。
他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只是低头看了眼掌中轻鸣的青索剑,指尖轻轻一抚剑脊。
那青索剑似是读懂了他的心意,龙吟声愈发清越,青光再涨三分。
剑身轻轻颤动,像是在说:知道了,交给我。
下一刻,赵玄机手腕轻翻。
青索剑悠然一转。
只一剑。
青光横空,如青天裂出一道缝隙。
那青光看上去是直来直去的劈砍,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似慢实快,似柔实刚,悠然一转之间,已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耀眼的青色剑光瞬间席卷全场,所过之处,带着仙家至宝的凛然正气,直扑漫天妖法。
先是玄阴黑煞。
那浓稠如墨的黑煞,在青色剑光面前,竟如冰雪遇骄阳,瞬间被撕裂、蒸发。不是被击散,是被“涤荡”——剑光过处,黑煞翻涌着往两边退避,像是遇见了天敌,连靠近都不敢。那股刺鼻的腥秽之气,也被剑光中的纯阳之力绞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黑烟都未曾留下。石板地面上那些被黑煞蚀出的坑洞,被青光一扫,竟停止了冒泡,坑口边缘的黑色也渐渐褪去。
紧接着,十道玄阴指劲撞上剑光。
“铮铮铮铮——”
一连串脆响,如碎玉击石。那十道指劲在青索剑面前,脆得像是纸糊的,一道接一道崩碎,化作点点黑气消散。最狠的那道锁向心口的指劲,离赵玄机衣袍只剩三寸,被最后一道剑气追上,“啪”一声炸开,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不等谷辰反应,青索剑已自动寻踪。
剑光一闪,织成一张细密的青色剑网,与漫天玄阴尸丝撞在一起。
“叮叮叮叮叮——”
那声音密得像是下了一场暴雨。无数尸丝撞上剑网,瞬间被斩断,断口齐整得像是刀切豆腐。每一根尸丝落地,都发出“滋滋”的怪响,像垂死的毒蛇在挣扎,扭动几下,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有几根尸丝侥幸穿过剑网缝隙,却被赵玄机身周飞舞的细碎剑气截住,“噗噗噗”几声,斩得粉碎。
谷辰瞳孔骤然一缩。
眼窝中那两团碧火,剧烈晃动起来,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惶之色——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慌了。
他不信邪。
咬牙催动全身妖力,周身黑雾翻涌如浪,那双残缺的尸爪猛地暴涨数倍,化作两扇门板大小,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狠狠拍向赵玄机。尸爪过处,地面石板被刮得粉碎,石屑与骨粉飞溅,就连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沉闷的爆响。
赵玄机手腕微抬,青索剑顺势迎上。
剑光与尸爪碰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噗”。
像是什么东西被切开了。
青索剑轻轻一绕,剑光划过,玄阴尸爪的五根爪指,齐刷刷断了三根。断口处,黑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地上,蚀得石板滋滋冒烟,瞬间就多了十几个黑坑。剩下的两截残爪,再也不敢靠近,猛地缩了回去。
“不可能!”
谷辰厉声嘶吼,声音都变了调。他低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尸爪,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尸爪是他用千年妖力淬炼而成,寻常飞剑砍上去连道白印都留不下,如今竟被一剑斩断三指?
他疯了。
千年妖力催动到极致,周身黑雾翻涌如沸水,张口再喷——一口冷焰搜形毒火,铺天盖地喷涌而出。
那毒火青幽幽的,不是寻常火焰那种灼热,而是透骨的冷。火焰过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连光线都跟着晃动。石壁上被毒火舔过的地方,符咒瞬间焦黑剥落,露出底下青黑的石壁,石壁上竟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鬼脸,发出无声的嘶嚎。这是谷辰最阴狠的杀招之一——冷焰搜形,沾身即腐,便是仙家肉身,被这毒火一燎,也要蚀穿筋骨,损毁元神。
赵玄机眼神微凝。
他指尖轻叩剑脊,青索剑瞬间会意。
龙吟一声,剑身化作一道青色虹光,直冲冷焰毒火。
青索剑冲入毒火之中,剑身急速旋转,带起一阵狂风。剑光所过之处,那些青幽幽的毒火纷纷被卷起、撕裂、绞碎,像是有人拿棍子在水中搅动,将一整池污水搅得七零八落。四散的毒火落在剑光上,竟被瞬间炼化,连一丝火苗都未曾残留。
有几缕侥幸飘向赵玄机身侧,却被他护身的剑气一冲,“噗”地熄灭。
紧接着,青索剑调转方向,剑光一闪,直刺谷辰心口。
这一剑,快得像是穿越了空间。
前一瞬还在三丈之外,下一瞬已到了谷辰胸前。剑势凌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剑尖还未触及,那股锋锐的剑意已经刺得谷辰胸口发寒——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剑意正一寸寸撕裂自己周身的护体黑雾,直奔心脉而去。
谷辰大惊失色。
他拼尽全力挥出玄阴神幕,一张巨大的黑布当头罩落,试图挡住青索剑的攻势。那神幕是他用千年收集的冤魂织就,寻常飞剑砍上去,会被那些冤魂缠住,动弹不得。
可青索剑不吃这套。
剑光一绕,灵巧地避开玄阴神幕,从侧面一剑劈出。
“嗤啦——”
像是撕开一块破布。
玄阴神幕被劈成两半,黑气四散,无数冤魂从撕裂处涌出,凄厉地嘶嚎着,却很快被青索剑的剑光绞碎,化作虚无。那神幕再也没法凝聚,软塌塌地垂落,化作几缕黑烟消散。
这一剑,也顺势劈中了谷辰的肩头。
“噗。”
青黑皮肉翻卷着,黑血喷涌而出。伤口处“滋滋”冒着黑烟,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那是青索剑中的纯阳之力,正在灼烧他的尸身。谷辰疼得厉声怪啸,那啸声尖锐刺耳,震得整个石室都在颤抖,顶上簌簌往下掉碎石。
他身形踉跄着后退数步,重重撞在玄铁柱上。
“砰”的一声闷响,千年玄铁柱都被撞得微微晃动,上面残留的火云链碎片哗啦啦掉落一地。
他抬眼望向赵玄机,又望向那柄在赵玄机手中灵动非凡的青索剑。
眼窝中碧火翻涌,既有凶戾,更有深深的忌惮。
他想不通。
自己脱困后的全力一击,竟被眼前这小辈一剑一剑轻易破去。
那青索剑在他手中,灵动得像是活物,每一剑都精准地劈在自己妖法的破绽处,每一剑,都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的底细。
谷辰越打越慌。
他活了一千多年,从没见过这种人。
明明修为看着也就那样,可那把剑在他手里,就像是长在他身上一样,指哪儿打哪儿,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更要命的是,那剑还越打越兴奋。剑鸣一声高过一声,青光一道亮过一道,跟打了鸡血似的。
谷辰知道,再斗下去,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他死死盯着赵玄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猛地咬牙,张口喷出一团漆黑的精血。
那精血浓稠腥臭,在半空凝成一团,缓缓蠕动。他左手一翻,掌心现出一面暗黑色的幡旗——幡面三尺见方,旗杆是用人骨打磨而成,白惨惨的。旗面上绣着无数尸魔与阴魂纹路,那些纹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细看之下,竟会缓缓蠕动,像是活物在挣扎。
正是他压箱底的法宝,玄阴聚兽幡。
精血落在幡面上,瞬间被吸了进去。
幡旗血光大作!
那血光浓得化不开,像是鲜血凝成的实质。紧接着,阴风呼啸而起,鬼哭狼嚎之声响彻整间石室。无数阴魂、兽魂、尸魂从幡中汹涌而出——有的张着血盆大口,有的伸着枯瘦鬼爪,有的拖着半截残躯,有的只剩下一个头颅,眼眶里燃着碧火。它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挤满了整间石室,黑雾翻涌,瞬间化作一座巨大的阴魂大阵,将赵玄机团团裹住!
阵中阴风刺骨,冤魂噬神。那股阴寒之气几乎要将人的元神都冻结,便是寻常地仙陷入阵中,也要一时三刻难以挣脱。那些阴魂绕着赵玄机旋转嘶嚎,越转越快,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隐隐可见一张扭曲的巨口,正在往下吞噬。
“小辈!今日暂且留你性命,改日必报此仇!”
谷辰借着幡阵的遮掩,不敢有半分停留。
他真身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黑丝,贴着石壁的缝隙,施展出最隐秘的玄阴遁术——那遁术发动时无声无息,整个人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黑烟,顺着石壁的阴影急速游走。片刻之间,便消失在石室深处,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只有那面玄阴聚兽幡还留在原地,驱使着无数阴魂继续围攻赵玄机,替他争取逃跑的时间。
赵玄机立于阵中,神色依旧淡然。
他看了看四周疯狂嘶嚎的阴魂,又低头看了看掌中轻鸣的青索剑。
剑身青光流转,似在催促他破阵追杀。
“想走?”
赵玄机嘴角微微一挑,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阴魂耳中——也传入正在遁逃的谷辰耳中。
“哪有那么容易。”
他手腕一翻,青索剑悠然一转。
这次,不再是轻描淡写的一剑。
而是真正的一剑。
青光冲天而起,瞬间照亮整间石室!那光芒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便是严人英和周轻云,都下意识抬手遮住了眼睛。无数青色剑气从剑身迸发而出,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
阴魂们发出凄厉的嘶嚎。
那些先前还凶焰滔天的冤魂,在青索剑的剑光面前,脆得像纸糊的。剑气所过之处,阴魂纷纷崩碎、消散,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那座巨大的阴魂大阵,在剑光的冲击下,如同雪崩一般,层层瓦解。
不过三息。
满室阴魂,荡然无存。
那面玄阴聚兽幡孤零零飘在半空,幡面上的纹路还在挣扎扭动,却已经失去了力量支撑,软塌塌地往下落。
赵玄机伸手一招,幡旗落入掌中。
他看都没看,随手丢给身后的笑和尚:“收着,回头交给师长处置。”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青光,循着谷辰遁逃的方向追去。
石室尽头,隐约传来一声惊恐的厉啸,随即戛然而止。
片刻后,赵玄机慢悠悠走了回来。
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赵玄机看向周轻云,语气随意得像是刚出门遛了个弯:
“青索剑,你先拿着。等回头有空,我教你几手驭剑的法门。”
周轻云愣愣地看着赵玄机,再看看那柄在他手里乖巧无比的青索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严人英在旁边傻笑,笑和尚已经开始翻来覆去研究那面玄阴聚兽幡了。
只有周轻云站在原地,胸口那团堵着的石头,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