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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7章 酌酒话人间
    凌浑抬起头,目光穿透简陋的店棚,仿佛望向冥冥中的天道:“天意昭昭,人心浩浩。你以一身担天下因果,行的却是煌煌正道,救的是亿万生灵。这份功德,这份愿力……难怪,难怪你能在沉寂数十年后,不仅未受反噬,反而脱劫而出,更上层楼!”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看向赵玄机的眼神,已满是复杂难明的感慨:

    “赵玄机啊赵玄机……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怪物。”

    凌浑再次抓起酒壶,给两人都满上酒,举起杯:“这一杯,敬你赵玄机,也敬你赵轩!敬你仗剑诛邪的胆魄,也敬你匡扶社稷的胸襟!老子……服了!”

    说罢,又是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脏乱的胡须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赵玄机,目光灼灼。

    赵玄机看着眼前这位游戏人间的前辈,此刻眼中毫无作伪的激赏与敬佩,平静的心湖也微微泛起涟漪。

    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没有多言,只是对着凌浑,遥遥一举,然后,缓缓饮尽。

    清甜微冽的青稞酒入喉,带着炭火的暖意,也带着一段沉重与辉煌交织的过往,缓缓沉入心底。

    “当年遇到先皇,也只是一时兴起。”赵玄机提起粗陶酒壶,给凌浑空了的杯子续满清亮的青稞酒液,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往事,“那时他还是个偏将,手下不过几百残兵,困守孤城,四面皆敌。

    我路过,瞧见城头那面军旗虽破却还立着,城里的兵卒饿得眼冒绿光,却军律森严,眼神里却还有股不肯认命的狠劲儿。”

    赵玄机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杯壁,“尤其是那小子自己,伤得只剩半条命,靠在断墙上,还不忘城中百姓,人都打摆子了,眼睛里还燃着一簇火。我当时刚斩了龙脉,道基有损,无法修行,正不知该往何处去,索性留下来,给他当了阵前谋士。”

    喝了口酒,微微摇头,唇边泛起一丝笑意:“谁曾想,这小子……运道还真是不错。几场硬仗打下来,居然让他滚雪球般聚起了声势。后来更是一路势如破竹,真叫他打下了这偌大江山,坐上了龙椅。”

    赵玄机目光投向小店窗外沉沉的夜,那里仿佛倒映着金戈铁马、旌旗猎猎的旧影,“天下初定,我本打算功成身退,回山闭关,彻底了断前尘。可偏偏……”他声音低沉下去,“天不假年。他操劳过度,旧伤复发,竟走在了我前头。留下一个根基未稳的朝廷,一个总角之年的太子,还有这满目疮痍、亟待休养生息的天下。”

    赵玄机收回目光,看向凌浑,眼神清澈平静:“没办法。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这天下苍生,刚见着点太平的曙光,总不能眼看着它再乱起来。

    我便只能留下来,替他……也是替这天下,一步步收拾局面。吏治、民生、边防、漕运……一桩桩,一件件。”他轻轻放下酒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等把这些都理顺了,回过神来再看,这天下……已然是另一番模样了。”

    凌浑正抓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烤肋条,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听到赵玄机这番“轻描淡写”的叙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用力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嘟囔:“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跟老子炫耀你那‘丰功伟绩’了!听得老子牙都酸了!”

    凌浑故意把“炫耀”二字咬得极重,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表情,“吃肉!喝酒!这么好的肉,这么好的酒,堵不上你的嘴?”

    说着,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仿佛自己成功挫败了赵玄机的“炫耀企图”,心情大好。

    撕下肋条上最肥美的一块,塞进嘴里,油光顺着胡须往下淌,同时“滋溜”一声,美美地嘬了一大口青稞酒,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叹息,那模样,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什么波澜壮阔的王朝往事,而是最下饭的评书段子。

    酒足肉饱,杯盘狼藉。

    两人从小店那低矮的木门里钻出来,清凉的夜风带着雪山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满身的酒气和烟火味。远处小镇的喧嚣已渐渐平息,只有零星灯火和隐约的歌声,点缀着藏边寂静的夜。

    凌浑站在土路上,毫无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连串“噼啪”轻响。

    他揉了揉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这才歪着头对赵玄机道:“啊——舒坦!老子得找个背风暖和的地儿,美美睡上一觉去!这青稞酒后劲不小,你小子自己溜达去吧,爱干嘛干嘛,别吵着老子睡觉就行!”

    赵玄机抱着早已吃饱喝足,蜷在怀里昏昏欲睡的三妹,闻言微微一笑:“前辈还是这般随性自在。”

    抬头望了望远处在月光下泛着清冷银辉的连绵雪峰,“晚辈正打算去那雪山深处,寻几株上了年份的雪莲,以备日后炼丹合药之用。前辈,我们……”

    “青螺峪再会。”

    话音落下,也不见赵玄机有任何掐诀念咒的多余动作,只是周身清光微漾,怀抱三妹的身影便骤然变得模糊,下一瞬,已化作一道淡若云烟的青碧色遁光,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划破沉静的夜幕,朝着远方那巍峨寂寥的雪山之巅,疾射而去。

    遁光速度极快,却又轻盈灵动,转瞬间便已融入茫茫夜色与雪山轮廓之中。

    凌浑站在原地,眯着眼望着那道遁光消失的方向,脏兮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乌黑的手指,抠了抠耳朵,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臭小子,跑得倒快……”随即,他晃晃悠悠地转过身,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背着双手朝着小镇外那个看起来能避风的土崖下走去,身影很快也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这片刚刚结束欢庆的土地上,远处雪山沉默,仿佛亘古未变。

    只有那间简陋小店里尚未完全熄灭的炭火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映照着空荡荡的桌椅和那个被小心留在灶台处,远超酒肉价值的沉甸甸钱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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