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到近前,三妹猛地刹住脚步,巨大的惯性让它庞大的身躯又向前滑了一小段,熊掌在岩石地面上犁出几道浅痕,碎石飞溅。
但它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差点把亭子撞了,也顾不上喘息匀称,急吼吼地就把肩上的齐金蝉往地上一“卸”。
说是“卸”,更像是“丢”。
齐金蝉只觉得腰间一松,天旋地转,“噗通”一声就屁股着地,摔在了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疼得他“嗷”一嗓子,眼前金星乱冒。
但他也顾不得疼了,强烈的眩晕感和胃部翻涌让他下意识地干呕了一下:“呕——!”
勉强压下吐意,他抬起惨白泛青的脸,看向醉道人,嘴唇哆嗦着,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
“醉、醉师叔!不、不好了!呕……玄机师兄他……他!”
齐金蝉一边说,一边用手胡乱比划着龙吟阁的方向,因为气息不匀和眩晕,声音断断续续,还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声。
旁边,三妹也人立而起,两只巨大的前爪焦急地拍打着厚实的胸膛,发出“砰砰”闷响,冲着醉道人
“嗷呜!嗷呜!”地低吼,圆眼里水光潋滟,满是惊惶与询问,庞大的身躯因为急促奔跑和紧张而不停起伏,呼出的热气喷在亭柱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这一人一熊,一个瘫在地上狼狈干呕、语无伦次,一个急得捶胸顿足、吼叫连连,瞬间将听涛亭畔那点仙家气韵破坏得一干二净。
醉道人眉头微蹙:“玄机正在闭关能有何事?修行之人,当……”
“是玄机师兄!”齐金蝉打断他的话,也顾不得礼数了,急急道,“龙吟阁那边,前些日子还气势如虹,这几天却一日比一日安静,到今天,我几乎都感觉不到师兄的气机了!
是不是……是不是出什么岔子了?”三妹也冲着醉道人“咩咩”叫唤,爪子指向龙吟阁方向,黑眼睛里满是焦急。
醉道人闻言,神色微微一凝,眼中那点责备之色散去,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一片轻云飘起,朝着龙吟阁方向掠去。齐金蝉见状,连忙抱着三妹跟上。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龙吟阁外数十丈处。此地阵法笼罩,寻常人不得靠近,只能远远观望。
只见楼阁依旧,飞檐翘角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但原本萦绕其外的淡淡灵光已几乎不见,阁楼本身也仿佛失去了某种神韵,变得沉静内敛,甚至有些寂然。
醉道人停下脚步,并未贸然靠近触动阵法。
他站在一株古松下,缓缓闭上双目,摒弃外缘,将全部心神沉入灵觉之中,细细感知着前方那座寂静楼阁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其神情专注而肃穆,周身一股无形的气韵流转,与周围的山川灵机隐隐相合。
齐金蝉和三妹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巴巴地看着醉道人。齐金蝉攥紧了拳头,脸色通红,脑门上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三妹则蹲坐在旁边,两只前爪紧张地互相搅着,乌黑的鼻子不时耸动,试图捕捉空气中熟悉的气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声响,更衬得此地寂静。
醉道人就那么静静站着,仿佛与古松、山石融为一体。
终于,他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神光湛然,先前的凝重已一扫而空。
“醉师叔,咋样,咋样,玄机师兄可有大碍?”
神情急切的齐金蝉见状,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和三妹几乎同时动作——一人一熊,一左一右,分别拽住了醉道人宽大道袍的袖子,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那急切又担忧的模样如出一辙。
醉道人却没急着回答,反而眉毛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随即毫不客气地手。
“咚”、“咚”两声清脆的响,在齐金蝉和三妹的脑门上各赏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板栗!
“哎哟!”“咩呜!”
一人一熊同时痛呼出声,捂着脑门,满脸委屈和不解地看着醉道人。
“你这小子,甚不稳重!说话颠三倒四,一惊一乍的,”醉道人吹胡子瞪眼,“什么‘不好了’、‘出岔子了’,吓得老道我方才心头也是一跳!玄机正值紧要关头,岂容你胡乱诅咒?”
“我,我哪有诅咒!”齐金蝉捂着微微发红的额头,又是委屈又是着急,“前些时日,这龙吟阁上玄机师兄的气机明明如龙飞九天,炽盛煊赫,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如今却快半点俱无,寂然无声,我能不担心吗?万一,万一师兄是后继乏力,或者……”他说不下去了,脸上忧色更浓。
旁边的奇三妹也连连点头,人立而起,一只爪子捂着脑门,另一只爪子叉在圆滚滚的腰上,仰着脸,冲着醉道人“嗯嗯”叫着,仿佛在附和齐金蝉的话,表情严肃中带着控诉。
“不学无术!不学无术啊!”看着这一人一熊那副既无辜又理直气壮,甚至还有点责怪自己的样子,醉道人只觉一股气直冲脑门,险些被气了个仰倒,指着他们,手指都有些发抖。
“老道我这些时日的谆谆教导,循循善诱,真是,真是都教到熊肚子里去了!哦,不对,是教到你们两个榆木疙瘩、不,是顽石脑袋里去了,半点没开窍!”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捻着胡须,没好气地解释道:“玄机所修‘玄天九逆蜕凡真法’,乃逆天改命、重塑道基的无上法门。
其法体蜕变之过程,犹如蛇蟒蜕皮化蛟,又似锦鲤逆溯激流而跃过龙门!在冲击最关键的那道‘龙门’关口时,自然要鼓荡全身精气神元,气势勃发,节节攀升,如龙腾九天,势不可挡。此乃‘亢’之极也。”
他顿了顿,见齐金蝉和三妹虽然还捂着头,但都竖起了耳朵认真听,便继续道:“然《易》曰:‘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天下万事万物,盛极必衰,阳极生阴。越过那道最紧要、最艰难的关口之后,便如同鲤鱼化龙,已然成功!
此时新生的‘龙’,角未坚,爪未利,鳞甲未丰,神气未固,岂能继续张扬于九天之上,徒耗元气,暴露于外?”
醉道人指着远处寂静的龙吟阁:“此时,便需‘潜龙在渊’,收敛所有外放的气机,将跃过龙门时获得的天地造化,蜕变后的生命精元,尽数内敛,沉入体内,温养于紫府,细细打磨新生的法体,稳固修为,滋养新生的元神。
此乃‘悔’之机,亦是‘潜’之德。外表看似寂然无声,气势全无,实则是将所有的‘动’与‘显’,都化作了内在的‘静’与‘养’。所谓‘神龙见首不见尾’,当其潜渊之时,自然是风云不兴,波澜不起。”
看着若有所悟的齐金蝉和似懂非懂、但眼神已不再那么焦急的三妹,醉道人总结道:“所以,玄机如今这情况,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这正说明他已成功渡过最凶险的关口,法体蜕变已然功成,现在正是‘潜渊固本’、‘温养神形’的最后阶段,距离功行圆满、正式出关之日,已然不远矣!
你们这两个小糊涂蛋,差点误了老道,还以为真出了什么纰漏!”
原来如此!
齐金蝉听完这番深入浅出的解释,顿时恍然大悟,脸上担忧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欢喜和一丝赧然。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原来是这样……是弟子见识浅薄,胡思乱想,惊扰师叔了。”
三妹虽然对很多词听不太懂,但“好事”、“功成”、“出关不远”这几个词却是明白了,立刻也跟着高兴起来,放下叉腰的爪子,欢快地原地转了个圈,发出“咩咩”的轻快叫声,还用脑袋蹭了蹭齐金蝉,仿佛在分享喜悦。
醉道人见他们明白过来,哼了一声,脸色稍霁。
但看着他们那副兴高采烈、仿佛刚才挨的板栗和挨骂都不存在的没心没肺样子,又觉得有些“手痒”。
于是——
“咚!”“咚!”
又是两个清脆的板栗,准确无误地落在刚刚放松警惕的一人一熊脑门上。
“哎哟!”“咩呜!”惨呼再起。
“这是赏你们遇事慌张,不先动脑子的!”醉道人甩了甩袖子,板着脸道,“尤其是你,金蝉!修行之人,首重修心定性。
遇事当静心细察,理性分析,岂可如凡夫俗子般捕风捉影,徒惹烦恼?回去把《清静经》和《周易参同契》相关章节各抄十遍,细细体悟!三妹你监督他抄,少一遍都不行!”
说罢,不再理会捂着脑门龇牙咧嘴的齐金蝉和同样委屈巴巴的三妹,一挥衣袖,转身飘然而去,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余音在风中飘荡:“静待佳音吧,两个小蠢材……”
齐金蝉和三妹面面相觑,互相看了看对方额头上新鲜的红印,同时叹了口气,但眼中却都漾起了轻松而期待的笑意。
他们再次望向那寂静的龙吟阁,此刻只觉得那沉默中蕴含着磅礴的生机与希望。
云雾缭绕的阁楼,仿佛真的成了一条蛰伏的潜龙,正在渊底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那一飞冲天的时刻。
而那一天,似乎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