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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3章 松江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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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江府。

    孙记布庄。

    孙茂才算了算,这个月卖了三匹布。

    三匹。

    他把帐本翻了三遍,確定不是自己老眼昏花。

    三匹。往年六月,光是嫁闺女的人家就能买走三十匹。去年差些,也有二十匹。今年——三匹。

    “阿福。”他合上帐本。

    伙计阿福正蹲在门口赶苍蝇,闻言回头:“掌柜的”

    “街上那家『顺记』,卖什么的为什么他把我的生意全都抢走了。”

    阿福的脸色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布。”阿福说,“宋布。”

    “宋布”

    “大宋来的。这么宽——”阿福把两条胳膊使劲往外伸,“顏色鲜得跟年画似的。价格嘛……”

    “多少”

    阿福的声音低下去,像在交代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咱们的……两成。”

    孙茂才的帐本掉在了地上。

    “两成”他弯腰去捡,头撞在柜檯上,也顾不上疼,“周文瑞疯了两成他还赚什么”

    “赚得可多呢。”阿福嘟囔,“一上午卖了好几十匹。他那个伙计收银子收得手腕子都肿了,我刚才路过,看见他在门口揉手。”

    孙茂才沉默了片刻,把帐本往柜檯上一拍:“看著铺子。”

    “掌柜的您去哪儿”

    孙茂才没答。他已经出了门。

    顺记洋货行门口排著长队。

    孙茂才活了六十三年,在松江府见过排队买米、排队领粥、排队等官府放粮。排队买布——头一回。

    队伍里好些熟面孔。

    城南李秀才的娘子,去年在他铺子里赊了六匹布做嫁妆,到现在还欠著一两银子没还;北街的赵寡妇,每个月雷打不动来扯二尺粗布做鞋面;还有绸缎庄的钱老板——你一个卖布的,排这儿干什么

    钱老板看见孙茂才,唰地展开扇子挡住脸,假装在欣赏街边的梧桐树。

    那棵树上连片叶子都没黄,他看得目不转睛。

    孙茂才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铺子门口,越过整条队伍。

    门口站著一个伙计,穿著对襟短衫。孙茂才认得这身打扮——最近松江府多了几个这样的人,替东家跑宋货,人称“买办”。

    这买办伙计看见他,脸上堆起笑来,一开口却是一股子泉州腔:“老丈,买布得排队——”

    “我看看。”

    “看”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眼,笑容淡了几分,“那您站边上看,別挡著客人。”

    孙茂才侧身站到门边。

    铺子里,周文瑞正亲自扯布。

    他额头上包著一块白布,也不知是撞了还是怎的,但整个人精神得像只刚下了蛋的公鸡。

    面前的长案上堆著一卷卷布匹,靛蓝的,枣红的,葱绿的,鹅黄的,在日光底下鲜亮得刺眼。

    一个妇人伸手摸了摸那匹靛蓝的,惊嘆道:“这顏色!我嫁人那年要有这布做嫁衣,做梦都能笑醒。”

    周文瑞笑道:“这叫『宋蓝』。人家大宋用化学染的,怎么洗都不掉色。”

    “什么是化学”

    “说了你也不懂,是人家真君搞出来的东西,放在以前那都是天上仙女用的。”

    “真的假的”

    “骗您我是这个。”周文瑞比了个王八。

    妇人咯咯笑起来。

    孙茂才没笑。

    他伸出手,摸了一把那匹靛蓝布。

    手指触到布面的那一刻,他的手僵住了。

    他卖了四十七年布。

    闭著眼摸一匹布,能说出经纬密度、棉纱粗细、用的是头茬还是二茬。

    可这匹布——细得像蚕丝,挺得像竹纸,软得像婴儿的脸。

    他摸了半辈子布,没摸过这样的东西。

    “老丈,看够没”买办伙计的声音飘过来,“看够挪挪,后头还等著呢。”

    孙茂才收回手,转身走了。

    回到自家布庄,阿福正趴在柜檯上数苍蝇。

    货架上的松江布从地板摞到房梁,像一堵沉默的墙。

    后院里传来织机的声响——梭子穿过经线的沙沙声,筘打纬线的咔咔声,踏板起落的吱呀声。

    这些声音他听了大半辈子,以前觉得比什么曲子都好听。

    今天忽然走了调。

    他走进后院。

    女儿巧儿正坐在织机前,两只脚踩著踏板,一只手推筘,一只手拉梭。

    她从十二岁上织机,如今的手艺已经不输她娘当年。

    大徒弟阿宽在中间的织机上,二徒弟阿贵在右边,手脚最慢,看见师父进来,立刻挺直了背,作出一副勤快模样。

    这些徒弟都是孙茂才从眾多徒弟中精心挑选出来的。

    前五年端茶倒水,观察他们的人品。

    中间五年让他们打杂,磨磨他们的性子。

    最后五年才会教他们真本事。

    当然最终压箱底的本事是不会外传的。

    孙茂才站在门口,看著他们。

    三匹。

    他库房里堆著三百匹。

    照这个速度,够卖八年。

    “爹”巧儿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您怎么站门口”

    孙茂才没动。

    巧儿放下梭子,走过来。

    她比娘高半个头,站在那儿刚好到孙茂才的眉毛。

    她看了看爹的脸色,又往街东头的方向望了一眼——虽然隔著几堵墙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爹,”她的声音轻下去,“明天还织吗”

    孙茂才前短时间外出办事,没想到局势竟然恶化到这种程度。

    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觉得生意做不下去了。

    孙茂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阿宽的织机停了。阿贵的也停了。院子里只剩下槐树上的知了在叫。

    “先吃饭。”孙茂才说。

    晚饭是丝瓜炒蛋、清炒豆角、一碟咸菜。

    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谁也不说话。

    阿贵偷眼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师妹,埋头扒饭。阿宽夹了一筷子豆角,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吃完饭,巧儿收拾碗筷。阿宽和阿贵坐在门槛上乘凉。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院子照得银白一片。

    孙茂才搬了把竹椅,坐在织房门口。面前三台织机,身后三百匹布。

    要是其他大明商人恶意竞爭,他还能稳坐钓鱼台,坐等他们卖完了,他继续卖他的高价布。

    但这些布是大宋那里运过来的,白天看样子人家根本不缺货。

    短时间卖完是不可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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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槐树东边挪到西边,久到阿宽阿贵回屋睡了,久到巧儿轻手轻脚走出来,在他膝盖上搭了一条薄被。

    “爹,回屋睡吧。”

    孙茂才握住女儿的手,握了很久。

    “去把阿宽阿贵叫起来。”

    两个徒弟揉著眼睛站在月光底下。孙茂才站起身,走到那台跟了他最久的织机前。踏板被脚磨出了凹槽,筘框被手磨得发亮。

    “把机子停了。”

    阿宽没听清:“师父”

    “把机子停了。”孙茂才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明天起,不织了。”

    现在这情况,越织越亏钱。

    光进原料,又卖不出去,很快他的身家就要被烧没。

    现在也只能停了机子,看看有没有转机。

    院子里静得像一口井。

    那天夜里,松江府的月亮格外圆。

    街东头,周文瑞在灯下数银子。街西头,孙茂才坐在床沿上,对著窗外发了一夜呆。

    天亮时,阿福照常来上工。他推开铺子门,柜檯后面空荡荡的。

    阿福站了一会儿,挠了挠头。

    虽然在师傅家干活很累,但没了这个地方,他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去哪里。

    这种事情发生在松江府的每一个布庄之中。

    。。。

    事情很快迎来了转机。

    起初只是几个人蹲在顺记门口,不说话,也不买东西,就那么蹲著。

    伙计出来赶,他们挪几步,伙计进去,他们又蹲回来。

    到了第四天,人多了。

    几十个。

    都是熟面孔——从前在孙家织布的阿宽,绸缎庄钱老板手下的几个伙计,还有好些松江府的织户。

    他们不蹲了,站著。

    也不说话,就盯著顺记的门口看。

    每一个想进去买布的客人,被他们这么一盯,脚步就慢了,脖子就缩了,最后訕訕地转身走了。

    周文瑞站在柜檯后面,透过门板缝往外看。他回头对伙计说:“今天早点关门。”

    “那外头那些人——”

    “关。”

    伙计去上门板。刚上了一块,外头有人喊了一声:“姓周的!”

    周文瑞的手一抖。

    “出来!你卖宋人的布,让咱们松江的织工吃什么”

    门板被从外面推开,伙计踉蹌著退了好几步。

    人群涌到了门口,黑压压一片。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周文瑞认得他——从前也在松江开布庄,姓刘,几个月前关了门。

    “刘兄。”周文瑞从柜檯后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你听我说——”

    “说什么”刘大通往前逼了一步,“说你周文瑞怎么替宋人卖命说你一匹宋布卖两成价,把咱们松江的织户往死路上逼”

    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有人开始往前挤。

    周文瑞的额头冒出汗来。

    那块包著的白布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诸位,我周某也是大明人。可宋布便宜好用,我不卖,別人也会卖。我不卖,大宋的船照样靠岸,布照样上岸。我卖了,至少银钱还在松江——至少我手底下的伙计还有饭吃。”

    他指了指那个买办伙计。

    伙计缩在门边,脸上的泉州式笑容早没了,只剩下惨白。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块石头飞过来,正砸在周文瑞额头上。

    血。

    那块包著的白布瞬间染红了。

    周文瑞捂著头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台阶上。

    买办伙计尖叫一声,转身就往铺子里跑。

    “砸!”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人群像决了堤的水,涌进了顺记的大门。

    孙茂才是被人从家里叫出来的。

    阿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拽著他袖子就往街东头跑。

    跑到的时候,顺记门口已经是一片狼藉。

    布匹被从铺子里拖出来,堆在街心。

    有人点了一把火。

    火焰腾地窜起来,靛蓝的、枣红的、葱绿的、鹅黄的,那些鲜亮得刺眼的宋布在火里捲曲、发黑,冒出一股刺鼻的焦味。

    那味道跟松江布烧起来完全不一样——辛辣,呛人,像烧著了什么活的东西。

    孙茂才站在人群外面,被那味道呛得咳了一声。

    他突然想起来,昨天在顺记门口,那个买办伙计说过一个词。

    化学。

    这就是化学的味道。

    铺子里传来砸东西的声响。

    货架倒了,帐本被撕成碎片从窗户里扔出来,像一群白蝴蝶在空中乱飞。

    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往火里添布。

    火焰越来越高,把半条街照得通亮。

    周文瑞跪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血从他额头流下来,糊了半张脸,分不清哪儿是血哪儿是泪。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去拦那些砸他铺子的人。他就那么跪著,看著自己的铺子被一点一点拆成废墟。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后院跑出来,穿过人群,扑到周文瑞身上。

    “爹!”

    她穿著一件宋绸做的衣裳。那料子孙茂才认得——昨天他在顺记的货架上见过,是所有布匹里最贵的那种。此刻那衣裳被周文瑞的血染红了一大片,宋绸吸饱了血,顏色变得又深又暗,像一朵开败的花。

    周文瑞抱住女儿,终於哭出声来。

    官差赶到的时候,领头的刘大通已经跑了。

    他们只抓了几个跑不动的老弱——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织户,腿脚不利索;两个看热闹的閒汉,纯粹是运气不好。

    官差把这几个人按在地上捆了,又拿水泼灭了街心的火。

    宋布烧成了灰,被水一衝,变成一滩黑乎乎的泥浆,顺著街面的石缝流进阴沟里。

    孙茂才站在人群外面,从头看到尾。

    他没往前挤,也没出声。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阿宽挤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师父,咱们……回吧”

    孙茂才没动。虽然周文瑞很惨,但却解了孙茂才的燃眉之急

    “阿宽。”

    “嗯”

    “明天咱们的织机——”

    他顿了顿。

    “——继续开动。”

    周文瑞抱住女儿,看著一片狼藉的店铺,心中发狠。带著几个忠心的伙计连夜赶往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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