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新野县城的街上就有了动静。
自打刘备和任弋带着队伍进了城,这座原本死气沉沉的县城,像被人从冬天的冻土里刨出来,晒了晒,又浇了瓢水,一夜之间就活了过来。
百姓们脸上的愁容散了不少,走路的时候,腰杆都挺直了些。
以前走路是贴着墙根溜,现在是大大方方走在街中间。
有个卖菜的大嫂扯着嗓子吆喝“新鲜的葵菜”,那嗓门亮得,能把屋顶的瓦震下来两片。她旁边的同行也不甘示弱,跟着喊“韭菜,嫩韭菜”,俩人跟比赛似的,一声比一声高,整条街都跟着热闹起来。
任弋起了个大早。
他没带多少人,就叫上周启,拎着镰刀和锄头,往县衙的方向走。周启跟在后面,肩上扛着两把镰刀,手里拎着锄头,嘴里还在嘟囔:“先生,咱们这是去县衙,又不是去开荒,带这些干啥?”任弋头也没回:“到了你就知道了。”
还真让他说中了。
这县衙,自打前任县令卷着金银细软跑了之后,就没正经管过。
大门敞着。
也不是故意敞的,是门轴锈死了关不上。院里青石板缝里的杂草长了半人高,狗尾巴草和灰灰菜挤在一起,风一吹沙沙响,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荒郊野岭。
大堂的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黄泥糊的墙芯,泥里还掺着麦秸,看着就寒碜。屋檐下的蜘蛛网结得密密麻麻,一只肥蜘蛛蹲在正中间,大概觉得自己才是这衙门的主人。
而县衙大门侧边的冤鼓,更是惨不忍睹。
鼓身早就被疯长的杂草和爬山虎给淹没了。爬山虎的藤蔓一圈圈缠在鼓架上,缠得严严实实,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倒是长得挺好,就是长错了地方。
鼓皮上爬满了青苔,墨绿色的,摸上去滑腻腻的,还带着露水。鼓槌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大概是被哪个熊孩子拿去当烧火棍了。
只剩个光秃秃的鼓身,藏在密密麻麻的绿叶里,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它就像这座县城一样,被遗忘在这儿,连杂草都欺负它。
周启看着这景象,忍不住咂舌。他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围着那鼓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先生,这鼓都成这样了,怕是早就敲不响了。”他伸手戳了戳鼓皮,鼓皮发出一声闷闷的“噗”,像放了个哑屁。
“敲不响,就修到它能响为止。”
任弋说着,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挽到胳膊肘,又往上拽了拽,露出晒得微黑的小臂。他拿起镰刀就走了过去,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没让周启上手。自己蹲在地上,镰刀贴着地面,一点点割掉缠在鼓架上的爬山虎藤蔓。
藤蔓长得极牢,根须都扎进了木头缝里,扯一下,连带着鼓架都跟着晃,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像是这面老鼓在喊疼。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膝盖以下全湿透了,沾了碎草叶和泥土。草屑沾了一身,头发上也挂了几根,他也不在意,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继续割。
割完藤蔓,又拿锄头刨掉鼓周围的杂草,一下一下,刨得格外认真。锄头落下去,草根被斩断的声音脆生生的,泥土翻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太阳慢慢爬了上来。从东边的屋檐后面露出小半个脸,然后是一半,然后整个跳了出来。金光铺天盖地洒下来,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像披了一层薄棉被。
围过来看热闹的百姓也越来越多。先是隔壁茶叶铺的掌柜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然后是对面肉铺的老郑,围裙上还沾着血,手里拎着半扇排骨,就那么站着看。接着是斜对面茶馆的老李头,端着他的紫砂壶,壶嘴对着嘴吸溜,吸溜完了也不走。
人越聚越多,都远远地站着,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却没人敢上前。有个孩子想凑近了看,被他娘一把拽回去,拽得孩子踉跄了一步。
就在任弋拿着块粗布,一点点擦着鼓身上的青苔时,人群里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从人群里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每一步都像在犹豫。旁边的年轻人想扶他,被他摆手挡开了。
他的背驼得厉害,像一张用旧了的弓。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浑浊,但看着那面鼓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老人在县城里住了一辈子。不是一代县令,是好几代。
他见证过这面鼓刚挂上去时的样子,崭新的鼓皮,朱红色的鼓架,鼓槌上还系着红绸。也见证过它被遗忘、被荒废、被爬山虎吞没。
他看着任弋蹲在地上擦青苔的动作,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满是担忧。他举起拐杖,对着任弋连连摆手,拐杖在空中晃来晃去,差点打到旁边的周启。
“使不得啊先生。”老人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这鼓,开不得!”
任弋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把沾满青苔的抹布搭在膝盖上,直起腰来。因为蹲了太久,膝盖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他笑着看向老人,那笑容不急不躁的,像在听一个老朋友说话。
“老人家,这鼓是冤鼓,本就是给百姓伸冤用的,怎么就开不得了?”
老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把压在心底多少年的东西,连带着叹了出来。拐杖往地上顿了顿,咚的一声,震得地面上的尘土跳了跳。
“先生您不知道。前几任县官在的时候,也有人敲过这鼓。敲的时候,也是大白天,也是这么多人看着。”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起了一件不愿意回忆的事。
“可冤情没申成,反倒被拖进衙门里打了几十板子。那板子有这么宽——”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张开,微微发颤,“打在屁股上,皮开肉绽的。打完抬出来,人已经丢了半条命,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才能下地。后来就再没人敢敲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任弋,里面有一种被反复欺骗之后残存的警惕。
“老话说,这鼓一开,就会有天大的冤情涌出来。压不住的。”
周围的百姓也跟着点头,小声附和着。一个中年汉子低声说了句“我爹当年敲过”,旁边的人立刻转头看他,他就不说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显然,之前的县官,早就把百姓们伸冤的胆子给打没了。不是吓没了,是真真切切地用板子打没的。
任弋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擦干净的鼓槌捡起来。鼓槌是他刚才在草丛里找到的,被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柄。他刨出来,用布擦了擦,槌头上的红漆早就掉光了,木头却还是好的。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刚刚好。
“有天大的冤情,那就说出来呗。”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抬起头,看着老人,又看向周围的百姓。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有犹豫的,有害怕的,有怀疑的,也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的。
“有冤总是要说的嘛。一直憋在心里,烂在肚子里,憋坏了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当官的对着百姓的客套的笑,是那种跟熟人说话时随意的笑。
“以前的官不让你们说,我没办法。现在我在这里。”
他把鼓槌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这鼓,只要有人敲,我就敢接。天大的冤情,我也给你们断明白。”
说完,他抬手拿起鼓槌,对着擦得干干净净的冤鼓,重重敲了下去。
咚!
第一声,像闷雷。鼓面震了一下,上面残留的水珠被震得跳起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响。鼓声厚重洪亮,穿过清晨带着露水的风,穿过街道两旁的屋檐,传遍了整条街,也传遍了整个县衙。屋檐上一只蹲着的野猫被惊得跳了起来,尾巴炸成了一把刷子,嗖地窜没影了。
围观的百姓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看着站在鼓前的任弋,袖子还挽着,裤脚湿透了,头发上挂着碎草叶,手里握着那根失而复得的鼓槌。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个身子镀成了金色。他们的眼神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像灰烬底下压着的火星,被这鼓声一敲,又开始亮了。
“升堂!”
任弋放下鼓槌,对着县衙里喊了一声。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了一下,惊起房梁上两只蝙蝠,扑棱棱飞出去。他把鼓槌往周启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大堂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周启连忙跟上。他怀里抱着鼓槌,肩上扛着锄头和镰刀,一路小跑着,镰刀在肩上晃来晃去,差点打到旁边的柱子。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鼓,爬山虎没了,青苔擦干净了,鼓身露出了原本的木头颜色,虽然旧,虽然斑驳,但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阳光照在鼓面上,鼓皮泛着一层暗暗的光。
前任县令跑的时候,把大堂里造得乱七八糟。案几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四条腿朝天,像一只翻了个的乌龟。竹简散落了一地,有的被踩断了,有的被茶水洇湿了,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团。
地上全是灰尘和垃圾,还有一只破靴子——也不知道是谁跑丢的,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正中间。
坐的椅子缺了条腿,歪倒在地上,椅背上还搭着一件旧官服,大概是嫌带着麻烦,随手扔了。
周启带着几个士兵,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半天。一个士兵把案几翻过来,拿袖子擦了擦桌面,发现上面刻着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老爷说今天天气真好”
大概是哪个文书刻的,刻完就被忘了。案几擦得锃亮,那道刻痕倒是留了下来。椅子摆得整整齐齐,缺腿的那把被周启拿出去修了,从后堂找了把备用的顶上。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青石板缝里的灰都被扫出来了。墙角的蜘蛛网被一竿子捅掉,那只肥蜘蛛仓皇逃窜,钻进了墙缝里。
任弋坐在主位上。椅子硬邦邦的,他挪了挪屁股,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拍了拍案几,清亮的响声在大堂里回荡。他清了清嗓子,算是正式开了堂。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上午。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大堂门口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却没有一个是来敲鼓伸冤的。
先是县城里的乡绅。一个胖乎乎的老头,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料子倒是好料子,就是穿在他身上像裹粽子。他带着两个下人,下人手里拎着礼物——两坛酒、一筐鸡蛋、一条腊肉。
他进门就拱手,笑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说着客套话,恭贺任先生和刘使君接管新野。话说了一箩筐,没一句有用的。任弋客气地应着,让周启把礼物收了,把人送走。那老头走的时候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然后是任弋之前教过的学生。三三两两的,从乡下赶过来。有的扛着一小袋米,有的拎着几把自家种的菜,有的提着两只绑在一起的老母鸡。
他们进了门也不多说话,放下东西,对着任弋躬身行礼,叫一声“先生”,然后站在那儿,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任弋笑着问了他们近况,家里怎么样,地里收成如何,有没有继续认字。
他们一一答了,又站了一会儿,才躬身告退。有个学生走到门口又回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先生保重”,就走了。
还有些百姓,拎着自家种的菜,韭菜、葵菜、小葱,用草绳扎得整整齐齐。送过来就走,放下东西就跑,任弋怎么推都推不掉。
有个大嫂更绝,把一捆菜往门口一放,喊了一声“任先生,菜放这儿了”,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周启追出去,人早没影了,只剩那捆菜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一上午过去。案几上堆了不少百姓送的东西,鸡蛋、腊肉、青菜、米、两坛酒、两只老母鸡。母鸡被绑着脚,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偶尔咕咕叫两声。可伸冤的人,连一个影子都没见着。
一上午过去,案几上堆了不少百姓送的东西,可伸冤的人,连一个影子都没见着。
任弋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僵了半天的腰,无奈地耸了耸肩。
得,白坐了一上午。
他起身往堂后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心里还在琢磨,看来百姓们还是有顾虑。那老人说的话他记着,“被打了几十板子,丢了半条命”。几代人的怕,不是敲一声鼓就能消的。得慢慢来,急不得。
刚推开后堂的门,任弋就愣在了原地。
好家伙,这不大的后堂里,挤了满满一屋子人。
刘备正坐在椅子上,跟一个面容敦实的中年人说话。他笑得一脸温和,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姿态像是在跟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聊天。
那中年人三十多岁,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布衣,领口整整齐齐,袖口虽然磨毛了,但浆洗得挺括。面容敦实,眼睛却很亮,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的,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关羽抚着长髯,靠在柱子上,闭着眼养神。他站得笔直,后脑勺轻轻抵着柱子,长髯垂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着是睡着了,但任弋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但知道有人进来了。
张飞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个野果子,啃得正香。那果子大概是路上摘的,青里透红,咬一口嘎嘣脆。果核吐了一地,东一颗西一颗,有一颗滚到了关羽脚边。关羽没睁眼,脚轻轻一拨,把果核拨回了张飞那边。
诸葛亮摇着羽扇,正跟简雍、孙乾、糜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侧着耳朵听。简雍听到一半拍了一下大腿,孙乾跟着点头,糜竺捋着胡子笑。几个人时不时笑两声,笑声压得低低的,像在密谋什么好事。
霍去病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双手抱在胸前。
他没参与任何一拨人的聊天,就那么靠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那眼神怎么说呢,不是等人的眼神,是等饭的眼神。看到任弋进来,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亮得跟过年时点的灯笼似的。
周启跟在任弋身后,看到这一屋子人,忍不住笑了。他怀里的鼓槌还没放下,肩膀上还扛着锄头。
任弋扶着额头,只觉得脑壳疼。从太阳穴一直疼到后脑勺。
这帮人,明摆着就是来蹭饭的!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关羽闭着眼装没事人,张飞啃果子啃得理直气壮,霍去病那眼神简直能把人看穿,诸葛亮摇着扇子假装在聊正事但嘴角那弧度分明是等着看好戏。一屋子人,各有各的装法,但目的高度统一。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跟刘备说话的中年人身上。那人看见任弋进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稳当得很。他对着任弋拱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也不亢。礼数周全,一看就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
刘备笑着起身,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对任弋介绍。他脸上带着一种“我捡到宝了”的得意,嘴角压都压不住。
“老任,这位是徐庶徐元直。”
徐庶又拱了拱手。任弋注意到他的手指,指节分明,有握笔的茧,也有握剑的茧。
“他听闻我们的仁义之名,入城当日就找上门来,毛遂自荐。我跟孔明考校了一番,元直是大才,已经加入我们了。”
他说“考校”的时候,诸葛亮在后面微微点了点头。能让诸葛亮点头的人,不多。
徐庶再次拱手,语气诚恳,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
“久闻任先生大名。庶在颍川时,便听往来客商说起新野有一人,教百姓识字算账,分粮济贫,以一人之力退曹军先锋。今日得见,幸会。”
任弋笑着回了礼,伸手虚扶了一下。“元直客气了,快坐快坐。来了就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话说得客气,但他心里还在吐槽。这一屋子等着蹭饭的糙汉子,关羽看着闭目养神,耳朵肯定竖着呢。张飞果子啃得那么慢,分明是在拖时间等开饭。霍去病那眼神都快把他看出洞来了。诸葛亮扇子摇得比平时快了半拍,以任弋对他的了解,那是肚子饿了的信号。
他恶狠狠地想,好在今天一上午,不断有居住在新野的学生们拜访,或多或少地留下了不少食材。鸡蛋、腊肉、青菜、米、两坛酒、两只老母鸡。加上厨房里本来有的存货,够做一桌的了。不然今天这帮杀才,就都站在高处张开嘴巴,等着喝西北风吧!
心里吐槽归吐槽,他还是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是那根鼓槌,他忘了还给周启,转身就往院角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蹲在门槛上的张飞。
“果核别吐地上,待会儿自己扫。”
张飞“唔”了一声,把嘴里的果核吐在手心里,攒着。
霍去病早就把临时厨房搭好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的,大概是任弋在前面坐冷板凳的时候,他已经悄没声地把什么都归置妥当了。
土灶台是新垒的,泥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灶口朝南,对着院墙,烟囱用碎砖头垒了半人高,看着歪歪扭扭的,但试过了,通风没问题。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按粗细分了堆。锅碗瓢盆都刷得干干净净,铁锅倒扣在案板上,锅底的黑灰都被刮过了。
上午百姓们送的食材,都整整齐齐地摆在旁边的案板上。新鲜的蒜薹,用草绳扎成一把,嫩绿嫩绿的,掐一下能出水。韭菜,根上还带着泥,叶片上挂着露珠。黄瓜,顶花带刺的,一看就是早上刚摘的。葵菜,叶子肥厚,绿得发黑。房梁上挂着几串腊肉,被灶火的烟气熏了大半年,表面油亮油亮的,切开来里面的肉是琥珀色的。盆里养着一条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鲈鱼,时不时甩一下尾巴,把水溅到案板上。还有一筐鸡蛋,蛋壳上还沾着母鸡的体温。一节节嫩生生的莲藕,刚从泥里挖出来的,藕节处还带着泥。和一大块剁好的排骨,骨头斩得整整齐齐。
霍去病站在灶台边,围裙搭在手臂上,笑得一脸灿烂。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万事俱备只欠大厨”的期待。他把围裙递过来。
“老任,就等你掌勺了。”
任弋接过围裙系上。围裙是粗布的,系带在腰后绕了一圈,打了个结。他系围裙的动作很熟练,不是第一次了。回头就看到刘备跟了过来,站在灶台边,搓着手,脸上带着一种“我也来帮忙”的热情。
任弋伸手就把他拽了过来。拽的是袖子,差点把刘备拽了个趔趄。
“别站着,生火。”
刘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灶膛,又抬头看了看任弋,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哎?我哪会生火啊?”
他说的是实话。刘玄德,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之后,大汉皇叔,宜城亭侯,领豫州牧,这辈子干过很多事,织过席,贩过履,带过兵,打过。但生火,真没干过。
“不会就学。”
任弋把柴火往他面前一推。哗啦一声,一堆粗细不等的柴火堆在了他脚边。
“总不能白吃白喝吧?你这一屋子人,都是你招来的。赶紧的,火生不起来,今天大家都没得吃。”
刘备没办法。他看了看那堆柴火,又回头看了看后堂的方向,张飞正探着脑袋往这边望,关羽的眼睛已经睁开了,诸葛亮扇子摇得更快了。
一屋子人都在等饭。他咬了咬牙,苦着脸蹲在灶台前。蹲的姿势不太对,重心太靠后,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赶紧用手撑了一下。
他笨手笨脚地往灶膛里塞柴火。先塞了一把细柴,又塞了一根粗的,又觉得不够,再加了一根。灶膛被塞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快进不去了。他拿着火石,啪、啪、啪,打了半天,火星子溅了一手背,烫得他嘶了一声,愣是没把火点着。火石在他手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怎么打都不冒火。
好不容易点着了,一小簇火苗在细柴上跳了跳,橘黄色的,看着挺争气。刘备大喜,赶紧又塞了一把柴进去。塞得太多,火苗被压得喘不过气,烟顺着灶口往外冒,白烟滚滚,呛得他连连咳嗽。
眼泪都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去擦,手上沾的黑灰抹了一脸,左边一道右边一道,活像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花猫。偏他自己还不知道,继续蹲在那儿跟灶火搏斗,嘴里还念念有词。
任弋在旁边洗菜,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蒜薹差点掉进水盆里。
“我说老刘,你连火都生不明白,还想匡扶社稷呢?”
刘备一边咳嗽,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外扒拉柴火,把塞多了的柴抽出来几根,火苗才终于喘过气来,慢慢烧旺了。他蹲在灶前,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嘴里还不服气,声音被烟熏得有点哑。
“我那是征战沙场的手,不是干这个的!”
任弋笑得手里的锅铲都差点掉了。他把洗好的蒜薹捞出来沥水,腊肉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刀工利落,腊肉切得透亮,一片一片铺开来,能看见瘦肉的纹理和肥肉的光泽。
俩人一边斗嘴,一边忙活。锅里的油热了,微微冒烟。任弋抓起一把蒜薹扔进去,滋啦一声响,蒜薹的清香和热油的香气同时炸开,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走不动道的味道。
紧接着腊肉片下锅,粉白相间的肉片在热油里卷起边来,边缘变得焦黄透明,腊肉特有的咸香被高温激了出来,顺着风往院子里飘。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糖色炒得红亮,肉块在汤汁里微微颤动,每一块都裹着亮晶晶的酱汁。
清蒸鲈鱼架在锅里,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响,鲜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清甜清甜的。
莲藕排骨汤在另一个锅里慢慢炖着,骨头的香和莲藕的甜融在一起,炖成了奶白的汤色,咕嘟咕嘟冒着泡。
香味顺着风,飘进了后堂里。
先是丝丝缕缕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院角一直牵到后堂。然后是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像有人把香气揉成了一团棉花,塞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原本还在说笑交谈的众人,声音瞬间就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齐刷刷地停,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张飞手里的果子停在嘴边,嘴还张着,保持着要咬下去的姿势。他的鼻子使劲抽动了两下,像猎狗闻到了猎物的气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比刚才看果子的时候亮了十倍。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果子往怀里一揣,就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太好,硬生生刹住脚,站在那儿踮着脚尖往厨房望。
关羽睁开了眼。不是慢慢睁开的,是一下子睁开的。他抚着长髯的手顿住了,手指停在胡须中段,一动不动。耳朵微微动了。
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技能,耳朵能微微动一下,就像猫听见了老鼠的声音。
诸葛亮手里的羽扇停了。扇面停在半空,保持着摇到一半的姿势。他正在跟简雍说话,话说到一半,后半句忽然没了。嘴角微微动了动,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简雍、孙乾、糜竺他们也停下了话头。几个人还保持着交谈的姿势,但眼神都飘了,不约而同地往厨房的方向飘。鼻子抽动着,一下,又一下。
徐庶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走南闯北。颍川的宴席吃过,许昌的酒楼吃过,荆州的鱼鲜吃过。但从来没闻过这么勾人的香味。这香味跟他以前闻过的所有菜香都不一样!
不是说它更浓,是说它更“准”。每一味香气都恰到好处,不冲不淡,蒜薹的清香就是蒜薹的清香,腊肉的咸香就是腊肉的咸香,排骨的骨香就是排骨的骨香,谁也不压谁,但合在一起,就像一支配合默契的乐队。
他初来乍到,不好像张飞那样凑过去。只能端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可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院角瞟。瞟一下,收回来。隔几息,又瞟一下。带着点好奇,还有点按捺不住的期待。他的喉结也滚了一下。
几个大汉坐在后堂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厨房的方向。张飞站在最前面,关羽靠柱子,霍去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门框边挪到了离厨房更近的位置。诸葛亮还坐着,但扇子已经彻底停了。简雍他们的脖子伸得老长,像一排等着喂食的雏鸟。一屋子人鼻子不停抽动着,活像几条闻着肉香的猎狗,连呼吸都放轻了,就等着开饭。没人说话,因为一张嘴,口水可能会流出来。
任弋端着菜出来的时候,一开门,就对上了一屋子直勾勾的眼神。
七八双眼睛,同时聚焦在他手里的盘子上。那眼神怎么说呢,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菜的眼神。准确地说,是看肉的眼神。更准确地说,是饿了半天之后看到第一盘肉的眼神。
吓得刘备手里的盘子都差点端不稳。他端的是红烧肉,盘子一晃,肉块在盘子里滑了一下,汤汁差点洒出来。所有人的目光跟着那块晃动的肉移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肉稳住了,他们的心才落回去。
“你们这帮人,干嘛呢?跟没吃过饭似的!”
刘备忍不住吐槽。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刚才生火留下的黑灰,左边一道右边一道,像戏台上的花脸。他自己浑然不觉,义正词严地批评别人,画面格外滑稽。
任弋也被这阵仗逗笑了。他把蒜薹炒腊肉放在桌上,回头喊了一声。
“老霍,把大桌子支起来,招呼大家吃饭了!”
霍去病应了一声。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动作麻利得惊人。
几张方桌被他一手一个拎过来,拼在一起,桌腿对齐,桌面拼平。拿抹布里外擦了两遍,擦得能照见人影。碗筷早就准备好了,一人一副,摆得整整齐齐,。
任弋和刘备一趟趟把菜端出来。蒜薹炒腊肉,油亮亮的,蒜薹碧绿,腊肉透亮。红烧肉,炖得红亮软糯,肉皮颤巍巍的,筷子一夹就能夹断。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鲜气直冲脑门。韭菜炒鸡蛋,嫩黄翠绿,鸡蛋裹着韭菜,韭菜缠着鸡蛋。清炒葵菜,碧绿清脆,只放了盐,吃的是菜本身的味道。凉拌黄瓜,拍碎了拌的,蒜末和醋的香气混在一起,闻着就开胃。还有一大砂锅莲藕排骨汤,汤色奶白,莲藕炖得粉糯,排骨肉都快脱骨了。旁边摆着一大盆粟米饭,蒸得粒粒分明,米香扑鼻。分量足得很,米饭堆得冒尖。
没有什么名贵的食材。蒜薹是百姓送的,韭菜是百姓送的,黄瓜是百姓送的,鸡蛋是百姓送的,腊肉是房梁上挂的,鲈鱼是河里捞的,排骨是肉铺老郑送的,他说任先生进城那天他没来得及送东西,今天补上。
可这做法,这调味,都是任弋带来的现代法子。火候、刀工、下料的顺序、调味的配比,加了他私藏的现代调料,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想都想不到的珍馐。
一桌子人围着桌子坐下。坐的顺序很有意思,没有人安排,自动就坐成了长幼尊卑。
刘备坐上首,任弋挨着他,诸葛亮坐另一边,关羽张飞依次排下去,霍去病坐在任弋对面,简雍孙乾糜竺挨着坐,徐庶被任弋拉着坐在了自己旁边。周启坐在最下首,负责给大家添饭。
眼睛都看直了。张飞手里的筷子都快捏碎了,竹筷在他手里发出吱吱的声响。关羽表面不动声色,但喉结已经滚了三四下。霍去病的筷子已经拿起来了,悬在半空,就等任弋一声令下。连诸葛亮都把扇子放下了。
徐庶看着一桌子菜,更是惊讶不已。他原以为任弋只是懂兵法、懂民生,这两样已经够厉害了。没想到连做菜都这么厉害。蒜薹炒腊肉这种搭配,他见都没见过;红烧肉的颜色,他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莲藕排骨汤的香味,让他想起了颍川老家母亲炖的汤,但比那个香得多。他心里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都别愣着了。”任弋笑着拿起筷子,先给身边的徐庶夹了一块红烧肉。肉块裹着亮晶晶的酱汁,放在米饭上,酱汁慢慢渗进米里。“元直第一次来,别客气,尝尝。”
徐庶连忙道谢。他夹起红烧肉,送进嘴里。牙齿咬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
肉一入口就化在了嘴里,不是煮烂了的那种化,是恰到好处的酥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一咬就散。咸甜适中,酱香浓郁,还带着一丝他尝不出来的底味。香味瞬间在嘴里炸开,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忙又扒了两口饭。米饭裹着肉汁,每一粒米都沾了味道。
有他带头,其他人瞬间就动了起来。
张飞的筷子快得像残影。他认准了红烧肉,专挑大块的,一筷子下去夹两块,往碗里扒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像只过冬的仓鼠,咀嚼的时候两颊一起一伏的。他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好吃好吃”,说出来的字被肉堵着,谁也听不清,但他的表情所有人都看懂了。
关羽看着沉稳,筷子却一点不慢。他专挑腊肉,蒜薹炒腊肉里的腊肉,一片一片的,边缘焦黄卷起,肥肉透明。他的筷子伸出去,精准地夹住一片,收回来,放在饭上,一口肉一口饭,吃得有条不紊。速度却半点不落下,别人夹一筷子的工夫他已经夹了两筷子。有条不紊地快,这是本事。
刘备也忘了刚才生火的委屈。他脸上还带着黑灰,忘了擦,就那么花着脸坐在主位上吃。筷子不停,夹了红烧肉夹腊肉,夹了腊肉夹鲈鱼,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这比我在许昌皇宫里吃的御膳还香。”诸葛亮难得地没反驳他——因为诸葛亮嘴里也塞着东西。他放下了羽扇,两只手都用上了,吃得斯文,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但一口接一口,没停过筷子。偶尔停下来,端起茶杯抿一口,然后继续。斯文地快,也是本事。
霍去病专挑鲈鱼肚子上的嫩肉。他用筷子轻轻一拨,鱼皮就分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的蒜瓣肉。夹一块,在盘边的汤汁里蘸一下,送进嘴里。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翘着,吃得一脸满足。鱼肚子很快被他吃出了一个坑。
简雍他们也不甘示弱。三个人配合默契,简雍负责夹远处的菜,孙乾负责添饭,糜竺负责把汤转到大家面前。筷子上下翻飞,盘子里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周启一边给大家添饭,一边偷空往自己碗里夹两筷子。他坐的位置离红烧肉最远,够不着,又不好意思站起来夹。霍去病看出来了,把红烧肉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周启感激地看了一眼,赶紧夹了一块。
一桌子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少。蒜薹炒腊肉最先见底,剩了一汪油亮的汤汁,被张飞拿来拌了饭。然后是清炒葵菜,绿叶菜总是消失得最快。韭菜炒鸡蛋也快了,盘底只剩几片翠绿的韭菜叶。红烧肉的盘子空了大半,肉没了,剩了半盘酱汁也被张飞端起来浇在饭上了。清蒸鲈鱼只剩鱼头和鱼骨,鱼头上的肉都被霍去病剔干净了,鱼眼睛不知道被谁吃了。莲藕排骨汤,排骨没了,莲藕没了,汤也快见底了,张飞端着砂锅仰头灌最后一口,关羽在旁边咳了一声,他才不情不愿地放下,剩了个锅底。
任弋看着这帮人抢饭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他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玻璃瓶子,深褐色的玻璃,在阳光下泛着光。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先把瓶子递给了徐庶。
“元直,尝尝这个,解腻。”
徐庶接过瓶子,入手冰凉。他低头看着里面黑乎乎的液体,还有不断往上冒的小气泡。细密的气泡从瓶底升上来,在液面上轻轻炸开。他愣了一下,把瓶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拿着瓶子手足无措,手指在瓶身上摸了一圈,没找到打开的地方。
就在这时,眼尖的霍去病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的瓶子。他正在剔鱼骨头上的肉,余光瞥见那个熟悉的深褐色瓶子,筷子一放就喊了起来。声音比刚才等饭的时候还亮。
“可乐!老任!我也要!”
他这一喊,张飞也跟着抬起头。他嘴里还塞着饭,腮帮子鼓着,就跟着嚷嚷,饭粒差点喷出来。
“俺也要!啥是可乐?俺也要尝尝!”
关羽没说话,但目光已经锁定了任弋怀里的方向。诸葛亮摇扇子的手又停了。简雍他们伸着脖子看。
任弋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会这样。从怀里又掏出来好几瓶,一瓶一瓶递过去。刘备一瓶,关羽一瓶,张飞一瓶,霍去病一瓶,诸葛亮一瓶,简雍他们分着喝。周启自己拿了一瓶。玻璃瓶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人手一瓶,场面颇为壮观。
他拿起自己那瓶,教大家怎么拉开拉环。手指扣住拉环,轻轻一拉——“呲”的一声,气泡从瓶口涌上来,冒出一阵白雾。
张飞学着他的样子拉开。他力气太大,拉环被他一把拽下来,气泡滋地一下冒了出来,溅了他一脸。冰凉的气泡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吓得差点把瓶子扔了,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擦脸。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关羽笑得胡须都在抖,霍去病笑得直拍桌子,连诸葛亮都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张飞擦完脸,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好喝!甜丝丝的!还扎舌头!”
徐庶也小心翼翼地拉开,他拉得比张飞斯文多了,气泡安安分分地冒上来,没溅出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甜甜的液体带着气泡在嘴里炸开,不是酒的那种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微微刺痛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打了一个小小的嗝。刚才吃肉的油腻感,被这一口下去,瞬间就散了,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又喝了一口,满脸的惊奇。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瓶子,想不通这褐色的甜水为什么会有气泡,为什么气泡会扎舌头,为什么喝下去会打嗝。
众人一边喝着可乐,一边继续扫荡桌上残余的菜。张飞把可乐倒在碗里,发现气泡更多了,高兴得直拍大腿。霍去病小口小口地抿,舍不得一口喝完。关羽喝了一口,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说话,但接下来喝得明显快了。诸葛亮喝完之后,拿起瓶子端详了半天,又看了看瓶盖上的拉环,若有所思。
一桌子菜吃了个干干净净。盘子碗底朝天,连排骨汤都被张飞端着砂锅喝了个底朝天。放下砂锅的时候,他的胡子上沾了一小块莲藕渣,关羽指了指,他拿手背一蹭,蹭掉了。
吃完饭,大家都瘫坐在椅子上。坐姿千奇百怪。张飞往后仰着,两条腿伸直,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嗝声洪亮,震得桌上的空碗都嗡嗡响。
刘备靠在椅背上,松了松腰带,脸上的黑灰还没擦,被汗水冲得更花了,像一幅抽象画。
关羽还坐得笔直,但他的筷子放下了,对他来说,这就是放松的姿态。
霍去病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眯着眼。徐庶也放松了下来,不像刚来时那么端着了,靠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个空可乐瓶,舍不得扔。
张飞打着饱嗝,一边打嗝一边说:“俺老张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饭就是这顿。以后天天都要跟着任先生吃。”
刘备笑着骂他没出息,手指点了点他。“你就知道吃。你看看你,一个将军,整天就惦记着锅里的。”自己却也跟着点头,转头看向任弋,语气真诚了许多,“不过说真的,下次还要吃你做的红烧肉。那肉,确实比御膳强。”
大家坐在位置上,天南地北地说笑。
聊接下来新野的治理、聊夜校和党校的开办、聊曹操在襄阳的动向、聊怎么安抚百姓。
徐庶也慢慢放开了。他刚开始只是听,听着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关于颍川屯田的见解。任弋听完,跟诸葛亮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捡到宝了”的默契。
然后任弋追问了几句,徐庶一一答了,精准又独到。聊到荆州水系的分布,徐庶如数家珍,哪条河在哪个季节涨水,哪段河道适合运粮,哪里可以设水寨,全都清清楚楚。诸葛亮微微颔首,羽扇轻轻摇着,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
后堂里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张飞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霍去病追着他打,围着桌子跑了两圈。关羽闭着眼,嘴角却微微翘着。简雍跟糜竺为了一个话题争起来了,孙乾在中间和稀泥。刘备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人,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徐庶坐在任弋旁边,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颍川时的日子,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三五好友,煮酒论天下。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那个空可乐瓶的瓶盖。
就在这时。
咚!
第一声。像有人拿拳头砸在了牛皮上。
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不是一个人在敲,是好几只手一起在敲。
咚!咚!咚!咚咚咚!
县衙大门外的冤鼓,响了。
鼓声厚重急促,一声追着一声,穿过洒满阳光的院子,穿过大堂,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后堂里。梁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落。那只肥蜘蛛从墙缝里探出脑袋,又缩回去了。
一瞬间,后堂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不是慢慢停的,是被刀切过一样,齐刷刷地断了。张飞追着霍去病跑的脚步停了,保持着一条腿迈出去的姿势。简雍和糜竺的争论声半句话悬在空气里,没人接。孙乾的和稀泥也只说到一半。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像被风吹灭的蜡烛。纷纷看向大堂的方向。
任弋手里的可乐瓶轻轻放在桌上。瓶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的腿弯推得往后退了半寸,发出吱呀一声。
他看着大堂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来了。”
他说。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后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徐庶也跟着站了起来。他刚来第一天,就赶上了这面鼓被敲响。
他看着任弋的侧脸,那个刚才还在灶台边炒菜、跟刘备斗嘴、给他夹红烧肉的人,此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被人握住了刀柄。
院子里,鼓声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跳跟着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