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里,一轮红日终于在东方完全升了起来。
金红色的光铺天盖地洒下来,把晨雾染成了半透明的橘色,连带着地上的水泥地,都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今天的天气实在太完美了。
天清气朗,连一丝多余的云都没有。风也是软的,和煦地拂在脸上,带着清晨草木的清香气,不疾不徐,刚好能托住东西,又不会乱了方向。
任弋转过身,对着空地边缘的小房子,招了招手。
下一秒,周启就带着十几个工作人员,急匆匆地从那间小房子里冲了出来,怀里怀里抱着、手里拎着,全是各式各样的装备,脚步又快又稳,半点都不敢耽搁。
他们一到场地中央,立刻就动了起来。
各司其职,像排练了无数遍一样。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铺着的素帛气囊一点点撑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宝贝,嘴里还小声喊着号子,一点点把气囊往远处拉。结果领头的小伙子喊错了号子,一群人当场顺拐,差点把刚撑开的气囊又给扯皱了,挨了周启后脑勺一巴掌,才赶紧调整过来。
有人半跪在燃料舱旁边,拿着油壶,往里面加任弋特制的燃料,眼睛瞪得溜圆,一滴都不敢洒出来。结果手一抖,还是洒了小半壶在手上,慌得他赶紧拿布擦,擦得满手油乎乎的,跟刚从油缸里捞出来似的。
还有人踩着凳子,往气囊尾部预留的槽里安装螺旋桨,又蹲在侧面,把风帆一点点固定好,手指翻飞,快得让人看不清楚。结果拧螺丝的时候拧反了方向,越拧越松,急得满头大汗,最后还是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伸手帮了一把。
现场一度看着乱糟糟的。
有人碰倒了装工具的竹筐,扳手螺丝滚了一地,挨了旁边人一句骂,又赶紧蹲下去捡。有人手里的绳子缠在了一起,打了好几个死结,拽了半天都拽不开,急得脸都红了。还有人跑错了位置,被周启喊了一嗓子,又赶紧往另一边跑,差点跟人撞个满怀。
可乱归乱,进度却一点没耽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手里的活计半点没停,乱中有序,看着竟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和谐。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装置就都安装完成了。
周启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衣襟都湿了大半。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任弋面前,站得笔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还有点紧张。
“先生,所有装置都安装完了,我们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都十分牢靠。哪怕风再大些,都无法将任何设备分离!”
任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我相信你。”
可周启脸上的兴奋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担忧,眉头都皱成了一团。
“先生,这毕竟是第一次试验,您这就要亲自上了吗?我看不如……”
话没说完,就被任弋笑眯眯地打断了。
“不会是你也想上来一块吧?”
周启瞬间僵住了,耳朵尖唰地一下就红了,挠着头,一脸被看穿的窘迫,说话都磕磕绊绊的。
“我,这,先生,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其实偷偷练了半个月的掌舵,连夜里做梦都在拉杆调风帆,就等着试飞这天,能跟着上去看看。只是怕自己资历浅,不敢主动提。
“因为我以前跟我老爸,也是这么玩的。” 任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怀念,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走吧,就缺你这个操作员了。”
说完,他转过身,伸手就拽住了身后还张着嘴、目光呆滞的刘备和诸葛亮,拖着两人就往篮子的方向走。
“走吧两位,今天,我们将载入史册!”
刘备整个人都是懵的。
直到被任弋拽到了篮子边上,脚都碰到垫脚的凳子了,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攥住了任弋的胳膊,声音都抖了。
“老任老任!这到底是何物啊!我,我怎么有种不妙的感觉!?你不会是要把我们俩装这里面,给曹操送过去吧?”
“嘘!” 任弋冲他神秘一笑,没多解释,手一撑篮子边缘,率先跳了进去,蹲下身,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加压装置和喷火装置,确认万无一失。
身后,周启已经搬来了垫脚的凳子,躬身请两位进去。
刘备和诸葛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四个大字。
在劫难逃。
刘备也是个狠人,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索性心一横,学着任弋的样子,手一撑,也想矫捷地跳进篮子里。结果腿软了一下,差点蹲在地上,赶紧抓住了边上的栏杆,才勉强站稳,嘴里还硬撑着念叨,“小场面,当年在许昌种菜,我爬的梯子比这高多了”。
诸葛亮毕竟身子文弱些,只能扶着篮子边,踩着凳子,慢慢爬了进去。刚站稳,就下意识地攥紧了栏杆,指尖都泛白了,手里的羽扇掉在了篮子底都没察觉。
最后进来的是周启。
他嘿嘿一笑,也跳了进来,随后相当自觉地站到了掌舵的位置,手搭在控制风帆的拉杆上,眼神瞬间就认真了起来,跟刚才那个脸红的小伙子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像一阵风似的狂奔而来,马蹄踏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脆响,差点撞翻了路边放燃料的油桶,马上的人猛一拉缰绳,才堪堪停住。
“老任!你个没良心的!这么好玩的事情居然不等我!”
霍去病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震得人耳朵都嗡嗡的。
他一大早醒过来,本想着去找任弋,商量一下炮兵营的装备改进的事。没想到到了任弋的帐里,空空如也,人早就没影了。问了值守的士兵,才知道任弋天不亮,就拉着刘备和诸葛亮往营外的空地去了。
霍去病当场就反应过来了。
任弋指定是又弄出什么好宝贝了。
他二话不说,牵了马,问清了位置,立马就快马加鞭地狂奔而来。马跑得浑身是汗,他都半点没减速,路上还差点撞翻了送粮草的推车,被士兵追着喊了半里地。
任弋笑着回头,冲刘备挤了挤眼睛。
“看,最重要的苦力来了。”
话音刚落,霍去病就已经到了近前。一个漂亮的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很,随手把马缰绳扔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然后助跑两步,也翻身跳进了篮子里。震得篮子轻轻晃了一下,差点把没站稳的刘备晃得坐地上。
“不怕我给你卖了?” 任弋笑着逗他。
“切,你都在上面,我还能怕啥?” 霍去病不屑地撇了撇嘴,伸手捶了任弋胳膊一下,“这次有好玩的不叫我,我可记下了哈。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那几门炮给拆了。”
任弋哈哈笑了两声,也不跟他贫,指了指篮子另一边的踏板,让他过去。
“去那边踩着踏板,后面要提供动力,全靠你了。”
霍去病也不含糊,应了一声,就大步走到了指定位置,踩住了踏板,试了两下,稳稳当当的,还兴奋地蹦了蹦,震得篮子又晃了晃,被刘备一把按住了。
“祖宗!你别蹦了!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
人员齐全,是时候启程了!
任弋深吸一口气,对着地面的负责人,下达了指令。
“准备升空!”
地面的工作人员立刻动了起来。
几个人抬着沉甸甸的石块,小心翼翼地给吊篮安装上配重,来来回回调了三四次,才终于把篮子调得平平稳稳。还有十几个小伙子,举着长长的竹竿,齐齐用力,把气囊的口部顶得更高,让热空气能更顺畅地灌进去。
“点火!”
任弋的第二道指令落下。
周启立刻扳动了喷火装置的开关。
轰的一声,火焰瞬间升腾而起,明黄色的火舌舔舐着空气,发出呼呼的声响。
刘备嗷一嗓子,差点直接蹲地上,双手死死攥住栏杆,眼睛瞪得溜圆。
“火!火!老任!我的素帛!我的钱!要烧着了!”
诸葛亮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扶着栏杆的手更紧了,嘴里碎碎念着,“不合常理,实在不合常理”。
被加热后的空气,在升腾作用下不断往上涌,源源不断地涌入被支起的气囊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
原本平铺在地上,扁扁的气囊,由上等桑蚕丝素帛织就、还完整浸泡过桐油的气囊,一点点鼓了起来。先是像个刚出锅的大馒头,慢慢胀开,再变成圆滚滚的巨大球体,雪白的素帛被阳光照得发亮,像一朵从天上落下来的云,稳稳地悬在篮子的上方。
风一吹,巨大的气囊轻轻晃了晃。
然后,整个篮子,带着里面的五个人,缓缓地,离开了地面。
腾空而起!
篮子里,除了任弋和周启,剩下的三个人,瞬间变了脸色,露出了全然的惊骇。
刘备刚才还在心疼他的素帛,此刻整个人都僵住了,双手死死攥住了栏杆,指节都快捏碎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地面,脑子一片空白。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离地了,真离地了,我的娘哎”。
诸葛亮手里的羽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篮子里。他扶着栏杆,身子微微晃了晃,看着底下越变越小的人影、房屋,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原本还能碎碎念几句,此刻彻底失语了,只剩下满眼的震撼。
霍去病也愣了。
他扒着栏杆往下看,嘴里下意识地蹦出一句。
“我去…… 这么高?”
他打了半辈子仗,上过最高的地方,也就是襄阳的城头,从来没想过,人居然能离开地面,飞到天上来。愣了两秒之后,他瞬间兴奋起来,扒着栏杆往下看,嘴里不停喊着,“再高点!老任!再飞高点!我能看到新野城了!”
热气球越飞越高,风从篮子边吹过,带着呼呼的声响。最终,飞到了篮子下方事先捆好的绳子的长度极限,稳稳地停在了半空中。
刘备终于缓过神来,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指,偷偷往下瞟了一眼,结果腿又软了,赶紧闭上眼,死死抓住了霍去病的胳膊。
霍去病一脸嫌弃,又不敢使劲挣,只能僵着身子说,“老刘!你撒手!我快被你勒断气了!”
“我不撒手!” 刘备死不撒手,眼睛都不敢睁,“撒手我就没了!这玩意要是掉下去,咱俩都得成饼!”
任弋没管他俩的打闹,从篮子边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几面旗子,对着下方,按照预先设定好的旗语,挥舞了几下。
刘备眯着眼瞅了瞅,小声嘀咕,“你这挥的啥?跟张飞骂人的手势似的,底下人能看懂?”
任弋翻了个白眼,“这是让他们解绳子,你再嚷嚷,咱们就挂在这吹一天风。”
下方的工作人员立刻就收到了信息,几个人拿着斧子,齐齐用力,砍断了那根固定用的粗麻绳。
绳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热气球没了束缚,轻轻晃了晃,借着风势,摇摇晃晃地,开始继续往上升。
底下的军营,慢慢缩成了小小的一块。远处的新野城,像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再往远看,蜿蜒的汉水,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铺在绿色的田野之间,连天边的山,都看得清清楚楚。
刘备终于敢睁开眼了,看着眼前铺展开的万里河山,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半天合不上。嘴里喃喃自语,“我活了四十多年,从来不知道,天居然这么大,地居然这么宽……”
诸葛亮扶着栏杆,看着脚下的万里河山,喃喃自语,眼里全是震撼。
霍去病扒着栏杆,兴奋得不行,踩着踏板的脚都快蹦起来了,还在喊着再飞高点。
风从东边来,托着这朵雪白的云,载着一篮子的惊呼、兴奋与震撼,往远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