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新野军营上方的天空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灰布,稀稀拉拉挂着几颗还没下班的老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赖会儿床。晨露挂在每一片草叶尖上,圆滚滚亮晶晶的,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抖,抖得人心里都跟着痒痒。
公鸡都还没叫第三声呢。
整座军营还裹在一团沉沉的睡意里。值夜的士兵拄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磕到胸口的时候又猛地弹起来,左右看看没人发现,接着栽。营门口的两只大黄狗蜷成一团毛球,连耳朵尖都不带动一下的。整个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细细弱弱的,像是大地在打鼾。
然后——
“哗啦!”
中军帐的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冷风裹着晨露的湿气,呼地一下灌了进去,像一盆凉水兜头泼进来。
帐里顿时响起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
“干什么干什么!这大清早的!”
刘备从床榻上弹起来的姿势,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头发睡得跟鸡窝似的,左边一撮翘着,右边一撮支棱着,后脑勺还有一撮顽强地竖在空中,怎么看怎么像刚从草垛里钻出来的。眼神涣散,眼皮都还没完全睁开,一只眼大一只眼小,迷迷糊糊地瞪着门口的人,嘴巴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道可疑的水痕。
他身边的诸葛亮也好不到哪去。
这位平时羽扇纶巾、风度翩翩的卧龙先生,此刻正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姿势趴在案几上。
左手垫着脑袋,右手还死死攥着半卷没看完的军机竹简,指节都攥白了,像是在梦里还在跟谁抢情报似的。他眼底下挂着两团深重的黑眼圈,颜色之深、面积之大,活像被人揍了两拳。案上的油灯早就烧干了,灯芯歪倒在一边,在铜灯壁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显然,这两位昨晚熬了通宵,刚靠着案几眯了没半个时辰。
任弋压根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一手一个,左边拽着刘备的胳膊,右边拽着诸葛亮的胳膊,跟拎两只小鸡似的,硬生生把两人从帐里拖了出来,脚不点地地往军营外面的方向走。
刘备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脚上的鞋都没来得及穿好,趿拉着挂在脚尖上,走一步掉一下,走两步又踩回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清晨安静的军营里格外清脆。
“慢点慢点慢点!”刘备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嘴里嘟嘟囔囔,“我的鞋!我的鞋要掉了!老任你松手,我自己会走!我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让我穿好鞋行不行!”
诸葛亮被冷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整个人从脖子到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使劲眨了眨眼睛,脑子稍微清醒了那么一点点。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拽得歪歪扭扭的衣襟,又看了看任弋那只铁钳一样扣在他胳膊上的手,眼底的怨念都快溢出来了。那眼神,简直能把人看出两个洞来。
偏偏任弋的手劲大得离谱,挣都挣不开。
“任弋。”诸葛亮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卯时!”任弋回答得理直气壮,脚下反而加快了速度。
“你知道卯时是什么概念吗?”诸葛亮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卯时,是公鸡都还没叫第三声的时辰。卯时,是太阳都还没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辰。卯时,是我和玄德商量军机商量到三更天、刚合眼不到半个时辰的时辰。”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你知道我们昨晚在商量什么吗?在商量怎么探查曹军的情报。曹军换了新的口令,换了新的旗号,我们的细作传回来的消息零零碎碎、前后矛盾。我和玄德对着地图,一条一条地比对,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你看——”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鬓角。
“看到没?白的!昨天还没有的!”
刘备在前头趿拉着鞋,闻言回过头来,同情地看了诸葛亮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昨天也发现了好几根……”
任弋充耳不闻。
他拽着两人穿过营门,沿着军营外的小路往远处走。晨雾还没散尽,白蒙蒙地浮在路面上,走进去像是踩在云里。远处的树影朦朦胧胧的,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晕染出来的。
这处空地是任弋早就命军士清理出来的。
足足两三亩地的面积,方方正正的,平平整整的,连块碎石子都找不到。为了清理这块地,任弋调了三队军士,扛着锄头、铁锹、石夯,整整干了三天。先是把地上的杂草灌木连根刨了个干净,然后用石夯一遍一遍地砸,砸得地面硬邦邦的,踩上去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闷响。最后还拿着筛子,把土里的碎石瓦砾一粒一粒地筛出去。
那认真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在这儿盖一座宫殿。
当初清理这块地的时候,刘备还特意跑过来瞅过。
那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
那天刘备背着手,慢悠悠地踱过来,围着这块空地转了两圈。他先是看了看被砸得平平整整的地面,又看了看旁边堆成小山的碎石杂草,最后把目光落在蹲在地上检查土质的任弋身上,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任弋啊。”刘备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看穿你了”的得意。
“嗯?”任弋头也没抬。
“你怎么有闲心开垦种地了?”刘备在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挤眉弄眼的,脸上那点小得意藏都藏不住,“不过这种粗活,还是别假手于人好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说起来,刘备对于“种地”这件事,有着一种近乎自负的自信。当年他被曹操软禁在许昌的时候,后院的菜园子被他侍弄得明明白白。什么庄稼没种过?五谷杂粮,瓜果蔬菜,就没有他不拿手的。
葱蒜韭菜长得郁郁葱葱,黄瓜豆角爬满了架子,连曹操都夸过他种的菜水灵。那段日子虽然憋屈,但菜园子是他为数不多的慰藉。
在刘备眼里,种地这件事,整个新野军营里,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任弋这两三亩地,就算种出花来,能有多少收成?他根本看不上眼。
任弋当场就冲他翻了个超级大的白眼。
“等着吧你就。”任弋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刘备,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到时候别眼红,跑过来跟我抢。”
刘备当时就乐了,呵呵笑个不停。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用一种“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表情看了任弋一眼,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边走还边哼着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然后任弋就去找他批款项了。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刘备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摆着一杯刚沏好的茶,热气袅袅地升腾着。他刚处理完一摞军务竹简,正打算喝口茶歇歇,帐帘一掀,任弋拿着一卷批条走了进来。
“老刘,找你批点钱。”
“批钱?行啊,多少?”刘备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漫不经心地问。
任弋把批条递过去。
刘备接过来,呷了一口茶,低头一看。
“噗——”
茶喷了一桌子。
“多、多、多少?!”
刘备的声音都劈了。他拿着批条的手开始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连带着批条也哗啦啦地响。他瞪大了眼睛,把批条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多看一个零或者少看一个零。
然后他开始嗦牙花子。
“嘶——”
吸了一口凉气。
“嘶——”
又吸了一口。
那声音,像是牙缝里塞了什么东西,怎么都弄不出来。
“任弋啊任弋……”刘备放下批条,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看着他,声音都带着颤,“你知不知道这笔钱能买多少东西?能买三百石粮食!够全军吃半个月!能买五十匹战马!能打两百把环首刀!”
他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地算给任弋听。
“你要这么多钱,到底要干什么?种地?种地需要这么多钱?你种的是庄稼还是金子?”
任弋就一句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刘备捂着自己的钱袋子。
当然,钱袋子并不在他身上,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的位置,好像那里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他磨磨蹭蹭,跟任弋讨价还价了快半个时辰。
“能不能少点?”
“不能。”
“三分之一?”
“不能。”
“一半!一半总行了吧!我跟你说,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了!”
“不行。”
“任弋,你讲讲道理……”
最终,刘备还是签了字。
笔落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像是在签一份卖身契。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难看多了,因为他的手一直在抖。最后一笔落完,他把笔一扔,站起来就跑。
跑得飞快。
像身后有狼追似的。
他冲出帐门,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快马加鞭地逃离了现场。马蹄声嘚嘚嘚地远去,扬起一路尘土。那架势,仿佛多待一秒,任弋就会从他兜里再掏出什么新的批条来。
以至于任弋在后面高喊。
他说的是“到时候有收成了喊你一起过来收获”。
刘备都没怎么听清。他只听到“喊你一起”四个字,就胡乱挥了挥手,头都没回,嘴里应了两声“好好好知道了”,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此刻。
半个多月后。
“今天可就是我上次跟你说过的,收成的日子。”
任弋语调轻松,拽着刘备和诸葛亮的胳膊也没松劲,脚步反而越来越快。晨雾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了,天边泛起了一线鱼肚白,把远处的山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这不,一有好东西,我马上就喊上你俩过来,一起见证收获。老刘你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不许反悔。”
诸葛亮的嘴角直抽抽。
他扭头看了任弋一眼,眼底的怨念几乎要冲破天际,跟攒了一整夜的乌云似的,马上就要下起倾盆大雨。他现在的样子,跟平时那个羽扇纶巾、从容不迫的卧龙先生简直判若两人。
“收获归收获。”诸葛亮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起床气,“可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卯时!卯时啊!”
他抬起那只没被任弋拽着的手,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都变得有气无力了。
“你知道我昨天晚上跟老刘商量军机,商量到多晚吗?三更天!三更天啊任弋!更鼓敲了三下的时候,我还在对着地图发愁!灯油都烧干了两盏!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深吸一口气,积蓄了一下情绪,然后继续输出。
“我俩为了怎么探查曹军的情报,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曹军换了新的口令,换了新的旗号,我们的细作传回来的消息零零碎碎、前后矛盾,也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和老刘对着地图一条一条地比对,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越推敲越觉得不对劲,越不对劲越不敢睡——”
他伸手指着任弋,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
“你倒好!躲在这里享清闲!种了半个月的地,今天要收成了,就兴冲冲地把我俩从被窝里拽出来!卯时啊!公鸡都没醒呢!”
刘备在旁边跟着点头,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频率和幅度都显示出他还没完全睡醒。他一边点头一边打哈欠,嘴巴张得老大,眼泪都跟着挤出来了,挂在眼角亮晶晶的。
“是啊是啊。”他的声音里全是困意,软绵绵的,像是在说梦话,“老任呐,你到底种了些什么宝贝东西啊?也没这么早就拉我俩过来帮你干农活的道理吧。”
他拽了拽任弋的胳膊:“不如这样,先让我俩回去补个回笼觉。就一个回笼觉。睡到巳时——不,睡到辰时就行!起来我们就过来,扛着锄头,推着小车,帮把你这两三亩地全收了。保证一根草都给你拔干净,一粒土都给你翻均匀。”
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真诚得像是在对天发誓。
“算哥哥我求你了,成不成?”
任弋没应声。
他只是一味地笑着,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神秘莫测的笃定,像是在说“你们等着看吧”。脚下生风,拽着两人往前快跑,半点都没放慢速度。刘备的鞋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印子,诸葛亮的衣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片空地离军营本就不远,跑了一会儿就到了。
不过这一路上可不太平。
值夜的士兵们正拄着长矛打瞌睡呢,忽然看见三个人影风一样从营门窜出去。为首的那个拽着后面两个,后面两个踉踉跄跄、衣冠不整,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
士兵们面面相觑。
“那是……刘使君?”
“还有诸葛军师?”
“拽着他们的是任先生?”
“这大清早的,他们干嘛去?”
一个年轻士兵挠了挠头,若有所思地说:“是不是去……晨练?”
旁边一个老兵斜了他一眼:“晨练?你看刘使君那鞋都穿反了,诸葛军师头发都没梳,这能是去晨练?”
“那他们去干嘛?”
“不知道。但肯定是什么大事。”老兵一脸深沉,“任先生的事,从来都是大事。”
到了空地门口,刘备和诸葛亮才明白,为什么这块地守得跟中军大帐似的。
木栅栏围了整整一圈,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军士,手持长矛,腰挂环首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栅栏入口处还设了一道关卡,两根粗壮的木桩立在两侧,中间横着一根可以升降的木杠。旁边还搭了一个小哨塔,上面站着两个弓箭手。
任弋调了三队军士在这里日夜轮流值守。
三队人,一队四个时辰,昼夜不停。
他还立了规矩:禁止一切无关人等擅闯。这个“无关人等”的范围划得极宽,除了任弋本人和持有他专门发放的通行腰牌的人之外,任何人不得进入。连只兔子跑进去,都要被值守的军士拎出来,翻来覆去地检查,确认它身上没藏什么东西,才放归山林。
据说前几天真有一只野兔钻了进去,被值守的军士追了半个时辰才逮住。军士拎着兔子的耳朵,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三遍,又去报告了任弋。任弋亲自过来看了看,确认只是一只普通的野兔,才摆摆手说放了。那军士这才拎着兔子走出栅栏外,双手一松,兔子嗖地窜进草丛里,头都不敢回。
门口的军士看见有人来,立刻举起长矛,交叉在入口处,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站住!出示腰牌!”
任弋从怀里掏出三块腰牌,递了过去。
军士接过来,仔仔细细地验了一遍:正面看,反面看,对着晨光看,还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刻痕。
确认无误后,才立刻收了兵器,躬身行礼。然后两个人一起用力,把那根粗壮的木杠抬了起来,吱呀吱呀地升到头顶,让出了通道。
“任先生请。刘使君请。诸葛军师请。”
刘备和诸葛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点纳闷。
不就是块种地的地吗?怎么守得跟中军大帐似的,严严实实的?这阵仗,比刘备自己的寝帐戒备都森严。刘备的寝帐门口也就站两个卫兵,这里足足站了八个,还有哨塔,还有巡逻队。
等两人跟着任弋慢慢走进空地里面,才彻底愣住了。
脚底下的触感不对。
不是泥土的松软,而是一种坚硬的、平整的触感。晨光洒在上面,反射出一片灰白色的光泽,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刘备低头一看,嘴角抽了抽。
脚下的地面,早就被力士用石夯砸得结结实实,上面又浇盖了厚厚一层水泥。水泥抹得光滑平整,平得像一面铜镜,连点坑洼都找不到。走在上面,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听起来利落得很。
刘备下意识地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水泥地面。
“啧。”
他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
“任弋啊,你弄这么多水泥铺地上,也不嫌费事?”
任弋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备就自顾自地站起来了。他背着手,用鞋尖踢了踢水泥地面,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这玩意儿是结实,不过要说多稀罕,那也谈不上。咱们新野附近新开好几个石灰窑,河滩上沙子卵石要多少有多少,烧出来磨出来就是水泥,值不了几个钱。主要是费工夫,得挖石灰石,得砍柴烧窑,得碾碎了筛,得跟沙子拌匀了,一层一层抹。你这地倒是抹得挺平整,看来是下了功夫的。”
他扭头看了任弋一眼,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语重心长的味道。
“不过任弋啊,你弄这么大一块水泥地,到底图个什么?练兵?练兵用不着水泥地,泥土地上照样能跑能跳。晒谷子?晒谷子更犯不上,咱们有专门的晒谷场,通风好,离粮仓又近。你说你费了这么大力气,又是调人又是铺水泥的,到底要干什么?”
任弋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翘着,一副“你继续说我听着呢”的表情。
刘备被他这表情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同时把目光投向了空地正中央。
然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空地正中央,安安静静地趴着一个庞然大物。
一个庞然大物,安安静静地趴在地上。
刘备眯起眼睛,快步走过去。
最先看清的,是一个非常大的口袋。
那口袋平平整整地铺在地上,铺开了小半片空地。雪白雪白的,在清晨的天光里亮得晃眼,像是有人把天上的白云裁了一块下来,铺在了水泥地上。晨光打在上面,泛出一层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泽,微风一吹,布料轻轻颤动,像是水面上的涟漪。
口袋旁边还放着一个超大的竹编篮子。
方方正正的,敞着口,里面宽敞得很。刘备目测了一下,觉得就算站进去十多个人,也还绰绰有余。竹篾编得密密麻麻,一层压着一层,严丝合缝,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篮子的边角都用铁皮包了起来,铆钉钉得结结实实,看着就结实得能用一辈子。篮子底部还加了好几道粗壮的竹筋,纵横交错,像是给篮子穿了一副骨架。
“这就是你当初找我批钱弄的东西?”
刘备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指着那个铺在地上的大口袋,指尖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的困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火气——那火气从他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把他整个人烧得通红。
篮子还好说。
编得再精致,毕竟只是竹子。竹子漫山遍野都是,不值几个钱。就算加上铁皮包边、铆钉加固,也花不了太多。刘备看着那个篮子,心里甚至暗暗点了点头——这手艺不错,回头可以问问是哪个工匠编的,给军营里也编几个装粮草。
可旁边这个口袋——
刘备蹲下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雪白的布料。
指尖触到布面的那一刻,他的心都碎了。
上等的桑蚕丝素帛。
不是普通的丝绸,是素帛。没有染色,没有花纹,就是蚕丝最本真的颜色:雪白中透着一丝温润的象牙色。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着一汪凝固了的牛乳。薄得像蝉翼,刘备把布料拎起来对着晨光一看,光线透过布料变得柔和朦胧,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日出。可就这么薄薄的一层,却密不透风,他鼓起腮帮子对着布料吹了口气,气流被挡得严严实实,从布面两侧滑开了。
雪白的素帛铺在地上,铺开了好大一片,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刘备蹲在那里,一只手摸着布料,一只手捂着胸口,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宛如给大地披上了一件华服。
可他刘备,连一件这样的衣服都没穿过。
“我堂堂汉室宗亲——”
刘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悲愤。
“都没敢穿一身全用上等桑蚕丝做的衣服!我的袍子,面子是细麻的,只有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丝绸,就这样我还觉得挺体面!我的内衬,用的是一般的绢,洗了三年,边角都磨毛了,我还舍不得换!”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
“顶多做个内衬!你倒好!拿这么好的料子,织了这么大一个口袋!?”
他蹲在地上,双手捧着那素帛的边角,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心疼,越心疼越停不下来,像是一个守财奴在数别人从他兜里掏出去的钱。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布料都跟着哗啦啦地响。
“你这也太浪费了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控诉。
“这得多少蚕娘,没日没夜吐上几年的丝,才够织这么大一片?还是你自己说的春蚕到死丝方尽啊!多少蚕宝宝吐了一辈子的丝,就让你拿来铺地上糟蹋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你这个败家子”的眼神瞪着任弋。
“你知道这么一大片上等素帛,能裁多少件袍子吗?够全军所有将领一人一件!还有得剩!你、你、你——”
他指了任弋半天,“你”了半天,最终憋出一句。
“你就这么拿来铺地上了?!”
任弋蹲在他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浪费了钱财的愧疚和可惜,反而全是得意。那得意劲儿,简直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了。他歪着头看着刘备:“欸,不浪费,一点都不浪费。”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待会你别哭着求我,再让我弄几个就行。”
刘备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动作之猛,把蹲在他旁边的任弋都吓了一跳。他拍着胸脯,啪啪作响,指天画地地发起了誓。晨光打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翘起来的那几撮头发也跟着一颤一颤的,像是在替他壮声势。
“我刘备——”
他的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校场点兵。
“就算是被钱砸死!就算整个荆襄的财富都堆在我库房里!就算曹操把他许昌的府库全搬来送我!”
他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着任弋,眼神坚定得像是要上战场。
“我都绝不会再让你弄一个这样的破玩意儿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积蓄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最后一句。
“一个子儿都不会再批给你!”
唾沫星子飞溅,在清晨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差点溅到任弋脸上。满脸的信誓旦旦,仿佛下一秒就能把之前签的那张批条从档案里抽出来当众烧了。
诸葛亮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了看地上那片贵得离谱的素帛,又看了看跳着脚发誓的刘备,再看了看蹲在地上笑眯眯的任弋。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抽,然后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有种预感。
刘备这个誓,怕是要白发了。
任弋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暴跳如雷的刘备,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刘备现在看不懂,但诸葛亮已经隐约猜到了一点。
那是一种笃定。
一种“待会你求我的时候,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这番话吃回去”的笃定。
晨风吹过空地,铺在地上的素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一只巨大的白蝴蝶在试探着展开翅膀。竹篮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方方正正的,像是一个还没揭晓答案的谜面。
远处,太阳终于从山脊后面露出了小半个脸,金光万道,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素帛在阳光下白得耀眼,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任弋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扭头看了看东边的天际,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
“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