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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弋带着众人回到望春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橘红色的光把天边染透,风裹着麦香吹过来,还带着点泥土的腥气。
那片麦田边上的人,还没有散。
老人拄着拐杖,佝偻着背站着。妇人抱着孩子,手紧紧攥着怀里的布包。孩子扒着娘的肩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地上的血迹。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群被风暴吹散了的鸟,明明回了巢,却还是不知道该往哪儿飞。
郑阔海的尸体被拖走了。地上的血被踩进泥里,凝成了黑褐色的印子。麦子倒了一大片,绿油油的秆子被踩折了,耷拉着脑袋,蔫蔫地贴在地上。
有人蹲在田埂上,用手把那些倒下的麦子一根一根扶起来,再用湿土把根培好。
那是个老妇人。背驼得厉害,像被常年的重担压弯了的犁杖。手指弯弯曲曲的,关节肿得老高,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她扶得很慢,一根一根的,指尖轻轻拂过麦叶,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像在扶自己受了委屈的孩子。
任弋站在不远处,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风又吹过来,把他的褂子下摆吹得晃了晃。
“都回去吧。”他对着那些还站着的人开口,声音不高,却顺着风,清清楚楚飘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地是你们的了。该种地种地,该回家回家。”
没有人动。
那些人齐刷刷地看着他,眼睛里还是化不开的茫然。三年的恐惧,三年的压迫,三年跪着过日子的习惯,不是一天就能消掉的。
任弋知道。也不急。
他没再多说,转身沿着村口那条烂泥路,往村外走。
霍去病立刻跟了上来。肩上扛着枪,嘴里叼着根刚扯的草茎,脚步踩在烂泥里,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他东张西望的,一会儿看看路边歪歪扭扭的田埂,一会儿瞅瞅远处新村的轮廓,嘴里的草茎被他咬得稀烂。
两人走出望春村,走过那片荒草地,踏上了新村平整的水泥路。
天快黑透了。路边的路灯还没亮,远处新村的楼房影影绰绰的,像一堵黑黢黢的墙。只有零星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暖黄的,小小的一点,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霍去病把嘴里的草茎吐出来,随手扔在路边的草丛里,忽然开了口。
“老任,今天这事,闹大了。”
任弋没说话,脚步没停,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那个郑阔海,不是单枪匹马的泥腿子。他背后站着整个陈留郑家。那是百年的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朝中有人,地方有势,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霍去病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拎在手里,枪杆在手里转了个圈,“还有刘表。你在他的地盘上杀了人,分了地,改了村名,等于在他脸上甩了一巴掌。他就算再老迈,再昏聩,也绝不会当没看见。”
任弋还是没说话。
水泥路两边的路灯,忽然次第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铺在路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随着脚步,慢慢往前挪。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霍去病凑过来一点,压低了声音问。他不是怕,是替眼前这个人捏着一把汗。他打过无数场仗,见过无数次生死,知道这一步踩下去,前面就是刀山火海。
任弋忽然笑了笑,侧头看了他一眼。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霍去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说:“你就会说这一句。上次曹操要南下,你也这么说。上次王富闹事,你也这么说。就不能说点实在的?”
任弋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回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村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还有几声零星的狗吠。任弋打了盆凉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驱散了一天的疲惫。他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褂子,把沾了泥和血的旧衣裳扔在盆里,打算明天再洗。
另一边,霍去病把那箱宝贝锁回了仓库,又把自己的枪拆开来,仔仔细细擦了一遍,上了油,再重新装好,搁在了门后。动作熟稔流畅,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灶房里还有中午剩下的米饭,两人就着一碟咸菜,扒了两大碗。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窗外风吹枣树的哗啦声。
饭刚吃完,院门就被敲响了。
不重,却很急。咚咚咚,三下,停了一瞬,又咚咚两下。
霍去病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起身去开门,含糊地喊了一声:“谁啊,大晚上的?”
院门拉开,门外站着诸葛亮,身后跟着周启,还有几个年轻人。
都是在夜校里听了许多年课的,也是平日里对任弋那些“人人平等”的话,最上心,最信服的那几个。
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有的发白,有的发青,有的铁青。周启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护村队的副队长赵铁柱站在最边上,腰上还别着短刀,脸涨得通红,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周村长也来了,头发白了大半,背驼着,站在最后面,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诸葛亮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羽扇被攥得紧紧的,扇骨都快被捏断了。一进门,他就看着任弋,压着声音问:“任兄,今天的事,你知不知道后果?”
任弋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茶。他放下手里的粗瓷茶碗,看了看诸葛亮,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
“知道。”他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掀不起半点波澜。
诸葛亮快步走过来,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周启和那几个年轻人也围了过来,站在石桌旁,没有人坐。
“今天的事,不出三天,肯定会被一层一层报上去。”诸葛亮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很重,像石头砸在石桌上,“县里,郡里,州里。最后一定会落到刘表的案头,甚至会传到许昌曹操的耳朵里。”
他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急坏了。
“他们会怎么说?会说你聚众闹事,说你是流寇反贼,说你蓄意谋反。这是诛九族的罪。任兄,你真的想清楚了?”
任弋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我知道。”
诸葛亮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等着他说应对的法子,说后面的打算。
“我还知道,”任弋把茶碗放下,看着碗里浮动的茶叶,声音很轻,“那个郑阔海,从一开始就是个诱饵。”
诸葛亮的眼神骤然一凛。
“诱饵?什么意思?”
任弋抬眼,看向院门外漆黑的夜。
“郑阔海来南阳,根本不是来圈地占地的。他是来点火的。”他说,“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在新村干了十二年,知道我教了些什么,知道我说的那些话,对世家大族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就是要逼我动手。我不动手,他就一直逼。涨租子,放高利贷,拆房子,抢人。他要把事做绝,逼到有人活不下去,逼到走投无路的人来找我,逼到我不能不动手。”
“我动了手,杀了他,分了地,他就赢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哗啦声,还有几个人骤然变粗的呼吸声。
头顶的电灯被风吹得微微晃了晃,光影在几个人脸上摇来摇去,明明灭灭的。
诸葛亮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他只想到了杀了郑阔海的后果,想到了刘表和郑家的报复,却从来没想过,这从一开始,就是对方布下的一个局。一个专门为任弋挖的陷阱。
“你早就知道?”诸葛亮的声音有些发涩。
“从郑阔海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任弋的声音依旧平静,“一个世家大族派出来圈地的人,不会那么张扬。他来的第一个月,就大张旗鼓请新野县令吃饭,给县丞送马,闹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他郑阔海是陈留郑家的人。”
“哪有圈地的人,这么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来头?他就是要把自己钉在那些百姓的恨里。他就是要当那个靶子,等着我射。”
“那你还——”诸葛亮的声调猛地高了一些,又立刻压下去,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那你还杀他?你明知道这是个陷阱,为什么还要往里跳?你知不知道这一跳进去,就是万劫不复?”
任弋沉默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
“我看见赵土生了。”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跪在我面前,肋骨断了两根,腿断了一条,浑身是伤,什么都没有了。他问我,这是为什么。”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他借了五两银子,想救他爹的命,然后家就没了,地就没了,爹娘闺女都被逼得逃荒去了。他不知道欠条上的字是怎么变的,不知道那个红手印为什么会要了他一家子的命,不知道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想救他爹。”
“我教了十二年书。在新村,在夜校,在田埂上,在灶台边。我教那些人认字,教他们算账,教他们别信什么命里注定,教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天生就该穷,教他们站起来。”
“可隔壁村的赵土生,没人教过他。他连欠条上的字都认不全,他只知道按了手印,就能拿到救爹命的银子。他哪里知道,那个手印按下去,押上的是他一家子的命。”
任弋抬起头,看着诸葛亮。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后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化不开的东西。
“我知道这是个陷阱。我知道我一脚踩下去,会连累很多人,会面对数不清的刀兵。可我看着赵土生的眼睛,看着他跪在那里,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还在问我为什么。”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涩。
“我忍不住。”
院子里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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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又刮起来了,枣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头顶的电灯不再晃了,稳稳地亮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黢黢的,一动不动。
周启站在旁边,眼泪早就掉下来了,砸在地上,啪嗒啪嗒的。他想起十二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爹被地主逼死了,娘带着他讨饭,走投无路,是任弋把他捡了回来,教他认字,教他算学,教他修机器。他太懂赵土生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了。
诸葛亮沉默着,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任弋身边,把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上。
“不讲那些了。”他的声音稳了下来,没了刚才的急切和慌乱,只剩下沉甸甸的笃定,“先应对眼下。来自荆州官府,来自郑家的压力,你打算怎么办?”
任弋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粲然一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办法的。”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大不了你们把我交出去。凭我的本事,逃出来还是不成问题的。天下之大,我何处去不得。”
这话刚说完,一直低着头的周启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眶红得像兔子,声音发哽,带着哭腔喊:
“先生!您知道的!我们不可能……”
任弋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没什么不可能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真理的道路上,总会有所牺牲。无非这个牺牲是我,是你,还是其他人罢了。”
周启张着嘴,再也说不出话。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
那几个年轻人也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有人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印子。有人别过头去,用力抹了把脸。
诸葛亮站在那里,手还搭在任弋的肩上,没有收回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院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半晌,一直站在最后面的周村长,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厉害,可说话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砸在地上都能听见响。
“任先生,他们说您今天这举动,等同谋反。不如……”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
“不如我等追随先生,真的反了吧。”
任弋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村长以为他没听清,又往前迈了一步,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遍:“反了吧。先生带着我们,反了这吃人的天下。”
任弋笑了笑。
“怎么反?”他问,“谁跟着我反?又打着什么旗号反?”
周村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也说不出话来。他们只知道跟着任弋走,却从来没想过,反了之后,路该怎么走。
“先生!”赵铁柱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腰杆挺得笔直,身上带着股悍气,“您今天往那麦田边上一站,几千人都跟着您走。您说一句反了,没有人不跟的。”
“跟了之后呢?”任弋看着他,依旧是平静的反问,“几千个拿锄头的庄稼人,去打襄阳?去打许昌?去打那些有刀有枪,有坚城高墙的官兵?”
他顿了顿,一句一句,问得很慢,却每一句都砸在每个人心上。
“打完之后呢?占了地盘,谁来管?收了粮食,怎么分?有了权力,怎么保证我们不变成下一个王富,下一个郑阔海?这些问题,你们想过吗?”
没有人回答。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
“我不是不想反。”任弋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是不知道,反了之后,我们能不能不变成我们恨的人。”
“那些世家大族,当年也是这么起来的。他们也有过理想,也想过人人平等,也想过天下大同。等他们坐到了那个位置上,就忘了。我不想忘。可我不知道,我坐到了那个位置上,会不会也忘。”
靠在门框上的霍去病,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直起身,开了口。
“那你就不坐呗。”他说得大大咧咧,却一针见血,“打了地盘,交给信得过的人管。你接着教你的书,我接着练我的兵。谁要是敢变坏,敢变成下一个地主,我们再反他就是了。”
任弋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霍去病把嘴里新叼的草茎吐掉,大步走了过来,“当年我带着八百人冲匈奴王庭的时候,也没想过打完了怎么封赏,怎么回朝。我就知道,眼前的敌人,得先干翻了。剩下的,打完再说。”
他拍了拍任弋的肩膀,笑得爽朗,眼里全是笃定。
“老任,你想那么多干什么?走一步看一步。谁要是敢变坏,敢忘了今天说的话,老子一枪崩了他。反正我是跟着你的。你反,我跟着你反。你不反,我跟着你教书。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杀人,我帮你递刀。你说不杀了,我帮你收刀。就一句话,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任弋看着他,没说话。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被这大大咧咧的几句话,敲碎了一角。
周启也立刻抹了把脸,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先生,我也是。您去哪儿,我去哪儿。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的,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也是!”赵铁柱把腰上的短刀拔出来,狠狠插在地上,“先生,我赵铁柱烂命一条,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我也是!”
“先生,我们都跟着您!”
那几个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硬,像石头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任弋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跟了他好多年的年轻人。
周启从十几岁就跟在他身边,现在已经是村里的技术骨干,能独当一面了。赵铁柱是护村队的副队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队员训练,把护村队练得像模像样。还有那几个,有的在织坊里当师傅,有的在合作社里管账,有的在夜校里当老师。
他们都是从泥里爬起来的,都跪过,都被欺负过,都知道站着活着,有多不容易。
“明天。”任弋开口,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召集全村人。我有话跟他们说。愿意跟着我闯的,就跟着我。不愿意的,留在村里安居乐业,也是人之常情,没有人会指责半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齐齐点了点头。
夜越来越深了。
周启他们先告辞走了。周村长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任弋,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
霍去病去关院门,哐当一声,木门合上,门闩落下。
院子里,只剩下任弋和诸葛亮两个人了。
月光从枣树枝桠里漏下来,洒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层银子。风里带着远处麦田的香气,麦子快熟了。
诸葛亮一直没走。他看着任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任兄,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今天?”
任弋坐在石桌旁,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很年轻,跟十二年前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些十二年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沧桑,不是疲惫,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像一口古井,看不到底,却谁都知道,底下有水,一直在那里,等着被人打上来。
任弋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把那碗凉茶放在桌上,站起身,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
“明天再说。”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屋里。
屋里的灯灭了。
院子空了。只有诸葛亮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他抬头看天。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夜风吹过来,麦香更浓了。
麦子快熟了。今年,那些麦子,该归种它们的人了。
他不知道明天之后,还有没有人能站在这里,安安稳稳地闻这麦香。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从十二年前来到这里的那一天起,就知道会有今天。他知道所有的风险,知道所有的陷阱,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可他什么都没躲,什么都没说,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他不是不怕。他是明知道怕,还是要往前走。
诸葛亮摇了摇头,忽然笑了。
他转身,走出了院门。脚步很稳,没有半分犹豫。
管他明天是刀山还是火海,管他什么世家大族,什么朝廷兵马。他认了。这条路,他跟着任弋,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