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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0章 陈留郑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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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留。郑氏庄园。

    宴会的灯火,从黄昏时分就亮起来了。

    一盏盏琉璃灯挂在正堂的廊下,暖黄的光淌出来,把飞檐斗拱都描上了一层金边。连院子里的石板路,都被照得亮堂堂的,连砖缝里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

    郑氏庄园坐落在陈留城东,占地足有百亩。院墙高三丈,墙头上插着碎瓷片,门楼巍峨气派,比县城里的官衙还要威风几分。

    今天不是年节,也不是祭祖的日子。是郑家家主郑袤的六十寿辰。

    没有大办。只请了本家几个亲兄弟,还有族里几个有头脸的子侄。郑袤素来不喜欢热闹,他爱清静。

    可他的清静,是建立在庄园外那几千亩良田、十几个庄子、几百户佃农的喧嚣之上的。那些春种秋收的忙碌,那些交租时的哀求,那些还不上债的哭号,那些被夺走土地的绝望,他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正堂里灯火通明,熏香袅袅。

    郑袤坐在上首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放着几碟精致的菜肴,水晶肘子切得薄如蝉翼,鲈鱼脍鲜得发亮,还有几样时令小菜,配着一壶温好的三十年陈酿。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锦袍,料子是江南最好的云锦,暗纹绣得细密精致。腰间系着玉带,上面嵌着的羊脂玉温润透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牢牢别住。

    六十岁的人了,头发还是乌黑油亮的,脸上也没什么深刻的皱纹。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五十出头的模样。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连一点倒刺都没有。端起酒杯的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在完成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下首坐着他的族弟郑浑,比他小几岁,也是个保养得宜的中年人,脸上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沉稳。再往下,是几个子侄辈的年轻人。有的在太学读书,一身儒衫,文质彬彬。有的在军中历练,腰上配着剑,英气勃勃。还有的已经开始帮着族里打理田产,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

    他们坐在那里,姿态各异,却都带着同一种从容。那种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不需要刻意表现的,高人一等的从容。仿佛生下来就该坐在这灯火辉煌的正堂里,吃着珍馐美味,喝着陈年佳酿。

    “伯父。”最年轻的那个子侄率先举起酒杯,站起身,腰弯得恰到好处,“祝伯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郑袤笑了笑,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是好酒。会稽山阴的三十年陈酿,入口绵柔,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散开,回味悠长。他放下酒杯,指尖拈起一粒盐焗花生米,慢慢嚼着,不紧不慢。

    “今年各处庄子的收成如何?”他开口问,语气随意得很,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郑浑立刻欠了欠身,坐得更端正了些。

    “回兄长,各处庄子的收成都稳当。尤其是南阳那边,郑阔海已经稳稳拿下了八百亩地。都是挨着水渠的上好水浇地,连片连块,今年的麦子长势极好,收下来至少能打两千石。”

    郑袤点了点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两千石麦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家大业大的郑家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更重要的是那八百亩地的位置。挨着官道,靠着水渠,紧挨着新野县城。拿下了这八百亩,周围那些零零散散的小块田地,早晚也都是郑家的囊中之物。

    郑阔海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那人虽然出身旁支,没资格继承族里的核心产业,但心狠手辣,脑子也活泛,最知道怎么对付那些泥腿子。先高价买地,勾得人心动。再低息放贷,引着人上钩。然后连逼带吓,连哄带骗,把地一点点攥到手里。一套流程走下来,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那些泥腿子就算告到县里,县官收了郑家的银子,自然不会管。告到郡里,郡守看在郑家的面子上,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告到州里?呵呵。

    州牧刘表自己都快站不稳了,内忧外患一堆,哪有闲心管这些乡下的田产纠纷?

    至于朝廷。朝廷远在许昌,是曹操的地盘。曹操忙着跟北边的残余势力周旋,忙着跟刘表较劲,忙着盯着江东的孙权,哪有空管一个乡下教书匠的闲事?

    想到这里,郑袤又抿了一口酒,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家仆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脸色煞白。

    “老爷!南阳来的急报!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

    郑袤皱了皱眉。他最不喜宴会被人打断,可“南阳急报”四个字,还是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他放下酒杯,朝旁边的侍从抬了抬下巴。

    侍从立刻上前,接过信,递到了郑袤面前。

    郑袤慢悠悠地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麻纸。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

    他看第一行的时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看第二行的时候,皱起的眉头又慢慢舒展开了。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震惊,不是担忧。是高兴。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猎物掉进陷阱里的,藏不住的高兴。

    郑浑坐在旁边,一眼就看出了兄长的异样,连忙探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紧张。

    “兄长,出什么事了?可是南阳那边出了乱子?”

    郑袤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信递了过去。

    郑浑连忙接过来,飞快地扫了一遍。只看了两眼,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手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郑阔海……死了?”

    “死了。”郑袤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风很舒服。

    “是那个叫任弋的教书匠杀的?”

    “杀的。”

    “还分了咱们的地?擅自改了村名?”

    “分了。改了。”

    郑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郑阔海就算是旁支出身,那也是郑家的人。郑家的人被一个乡下教书匠杀了,郑家的地被泥腿子分了,连村子的名字都被改了。这哪里是杀了一个郑阔海,这是狠狠一巴掌扇在郑家的脸上,扇在天下所有世家大族的脸上。

    “兄长!”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这还了得!咱们得立刻调人,把那狂徒抓回来,把那些泥腿子全……”

    “坐下。”

    郑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郑浑愣在原地,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看着兄长平静的脸,他终究还是慢慢坐了回去,只是胸口还在不停起伏,气得脸色通红。

    旁边的几个子侄也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族里的人被杀了,地被抢了,家主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郑袤看着手里的酒杯,酒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像一片琥珀色的湖。

    “你急什么?”他抬眼看向郑浑,语气慢悠悠的,像在品那杯酒的余味,“郑阔海死了,是好事。”

    郑浑彻底愣住了。那几个子侄也傻了眼。

    好事?郑家的人被人杀了,怎么会是好事?

    郑袤放下酒杯,缓缓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满桌的珍馐,越过那些满脸茫然的子侄,落在了正堂墙上那幅巨大的山水画上。画上是陈留的郊野,阡陌纵横,田舍俨然,一望无际的平原,全都是郑家的产业。

    “你以为我让郑阔海千里迢迢跑去南阳,真是为了那八百亩地?”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郑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八百亩地,算什么?”郑袤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在意,“郑家缺那八百亩地?还是缺那两千石麦子?陈留到南阳,千里之遥,我们派人去那边圈地,你以为是为了那点粮食?”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郑浑脸上,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是为了那个教书匠。任弋。”

    郑浑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任弋。”郑袤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他在南阳那个小村子里,开了十二年夜校。十二年。”

    “他教那些泥腿子认字,教他们算账,教他们造水力织机,教他们烧水泥,教他们用电。这些东西,我们不在乎。泥腿子会织布又怎么样?会烧水泥又怎么样?终究还是泥腿子。”

    “我们真正在乎的,是他教那些泥腿子想。”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让他们想什么?他让他们想,为什么你们这些种地的,种了一辈子地,地却不是你们的。为什么你们织了一辈子布,却穿不起一件完整的衣裳。为什么你们累死累活,一年到头吃不饱穿不暖,我们什么都不干,却能锦衣玉食,良田千顷。”

    “他想明白了,然后告诉那些泥腿子。这不是命。这是抢。是我们在抢他们的东西。他们不是天生就该穷,是被我们抢穷了。”

    郑袤的声音越来越冷,正堂里的熏香仿佛都跟着凉了下来。

    “这些话,比什么刀枪剑戟都可怕。刀枪砍在肉上,疼一阵子就死了。这些话,是砍在根上的。根断了,我们这些世家大族这棵树,就彻底倒了。”

    “那些泥腿子,几百几千年都跪着。他们以为自己天生就该跪着,天生就是贱种,天生就该被我们踩在脚底下。可这个任弋,告诉他们。站起来。站起来,你们跟我们是一样的。你们不是牲口,不是工具,不是我们脚下的泥。你们是人。跟他一样的人,跟我们一样的人。世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这句话落下来,正堂里静得像一座坟。

    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郑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后背一阵阵发凉。

    平等。

    这两个字,他在书上读过,在圣人的典籍里见过,在那些不得志的酸儒嘴里听过。可他从来没把这两个字当真过。

    平等?怎么可能平等?凭什么平等?

    他郑浑生下来就是郑家的嫡子,六岁开蒙,十岁读遍经史,十八岁入仕为官,出门有车马,进门有奴仆伺候。那些泥腿子呢?生下来就在泥里滚,六岁放牛,十岁下地干活,十八岁娶个同样在泥里滚的女人,三十岁就一身的病,四十岁就埋进土里。

    这怎么能平等?

    可那个叫任弋的教书匠,他告诉那些泥腿子,这是平等的。你们跟他们,本就该是一样的。你们不是天生的贱种,是被他们压下去的。你们只要站起来,就跟他们一样。

    郑浑忽然不敢想下去了。他想起自家庄子里的那些佃户,那些交不起租子跪在地上哀求的人,那些还不上高利贷被逼着卖儿卖女的人。如果那些人听了这些话,会怎么样?

    他不敢想。

    “所以我才让郑阔海去南阳。”郑袤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不是去占地,是去点火。”

    “郑阔海在那里圈地,放贷,涨租子,抢人。他越狠,那些泥腿子就越恨。恨到极点,就会有人忍不住动手。有人动了手,任弋就一定会站出来。他站出来了,就正好中了我们给他挖的套。”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意。

    “他果然站出来了。他杀了郑阔海,分了地,改了村名。他以为自己在救人,在救那些泥腿子脱离苦海。他不知道,他这一步踩下去,正好踩进了我们给他挖的坑里。他踩得越深,我们越高兴。而且,他一定会踩的!他不得不踩!”

    郑浑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他终于明白兄长的布局了。

    “兄长……你是说……”

    “一石二鸟。”郑袤伸出两根手指,在烛光下晃了晃,“第一只鸟,是任弋这个人,还有他嘴里的那些话。”

    “任弋死不死,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在泥腿子耳朵里,就是火种。火种不灭,杀一个任弋,还有十个任弋冒出来。杀十个,还有一百个。根本杀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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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们要借一把刀。不是杀任弋的刀,是杀那些火种的刀。”

    他端起酒杯,在手里慢悠悠地转着。

    “刘表,就是这把刀。我们告诉他,南阳出了反贼,杀了朝廷命官的亲族,私分田产,改易村名,聚众谋反。刘表怕不怕?”

    “他怕。他怕的根本不是任弋,是那些站起来的泥腿子。他坐镇江州二十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荆州的世家大族,靠的是那些跪着交租子的泥腿子。泥腿子都站起来了,他的椅子,就彻底塌了。”

    “他比我们还怕。所以他一定会出兵。出的不是剿匪的兵,是屠村的兵。一个村子,两个村子,十个村子。今天杀一批,明天杀一批。杀到没有人敢听任弋的那些话,没有人敢想那些事,没有人敢站起来。”

    “杀到他们知道,站着是会死的。只有跪着,才能活。”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暖意散开,眼底却一片冰冷。

    “这就是我们要的。刘表出刀,杀的不是任弋,是那些听过任弋讲课的人。那些人死了,火种就灭了。任弋一个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起什么浪。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人敢听,就跟死了一样。这是第一只鸟。”

    他把空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第二只鸟呢?”郑浑连忙追问,身体都往前倾了倾。

    郑袤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狠辣,还有一种世家大族特有的,把天下人都当成棋盘上棋子的从容。

    “第二只鸟,是兵。”

    “郑家有钱,有粮,有地,有人。可我们没有兵。这是我们最大的短处。”

    “天下要乱了。你看看现在的局势,曹操在北方一家独大,江东孙权虎视眈眈,刘表老迈,荆州早晚要乱。没有兵,在这乱世里,就只能任人宰割。就像案板上的肉,谁都能来切一刀。”

    “可我们想要养兵,朝廷不让,刘表不让,天下所有人都不让。为什么?因为他们怕。怕我们有了兵,就会坐大,怕我们哪天翻脸不认人,抢了他们的地盘。”

    “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理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的泥土气息,还有远处佃户村子里隐隐约约的狗吠声。

    “南阳出了反贼,郑家的人被杀了,郑家的产业被抢了。我们要保护自己的产业,保护自己的族人,保护郑家的脸面。我们不出兵,谁出兵?”

    “刘表出兵,那是他的本分。可他要是出不了兵呢?他老了,病了,快死了。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荆州那么大,反贼那么多,他管得过来吗?”

    “他管不过来,我们替他管。我们郑家,出钱,出粮,出人,替朝廷,替刘使君平定叛乱。这是忠,是义,是天下人都会竖大拇指的事。谁敢说一个不字?”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郑家人,烛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像一尊庙里的神像,看着慈悲,骨子里却全是冷酷。

    “等我们出了兵,有了自己的队伍,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自己的刀。这天下,还有谁能挡我们?”

    “刘表老了,没几年活头了。他死了,荆州就是一块无主的肥肉。刘备蹲在新野,手里就那点人马,翻不起大浪。曹操在北边,一时半会过不来。江东孙权隔着长江,也伸不过来手。这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可咬肉,得有牙。我们郑家,就是要借着这个机会,磨出一副能咬碎骨头的牙。”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来,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满上了一杯。

    “明天,就派人去襄阳。告诉刘表,郑家愿意出钱出粮,助他平定南阳的叛乱。告诉他,南阳的反贼,不能留。一个都不能留。”

    他的语气顿了顿,指尖在杯口轻轻划过。

    “那些听过任弋讲课的人,那些认了字的人,那些会算账的人,那些知道自己不该穷、不该跪着的人。全部。一个不留。”

    他举起酒杯,看向满屋子的人。

    “来,喝酒。”

    郑浑连忙端起酒杯,手还有点抖。那几个子侄也慌忙端起杯子,他们大多没听懂伯父这盘大棋,只知道伯父说了喝酒,那就喝。

    酒还是温的,入口还是那股绵柔悠长的味道。可郑浑喝进嘴里,却觉得苦得像黄连,咽下去,连心口都发寒。

    信使从陈留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郑袤没有亲自去襄阳。他派了一个最得力的门客,姓孙,叫孙文。是个落第的秀才,嘴皮子利索,脑子也活泛,最擅长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孙文带着一封信,一车沉甸甸的礼物,还有一套郑袤反复叮嘱过的,滴水不漏的说辞,快马加鞭往襄阳赶。

    他骑马走在官道上,天刚蒙蒙亮,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心里把那套说辞,又翻来覆去过了十几遍,确保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既能挑动刘表的神经,又不会让他对郑家生出防备。

    到了襄阳,他没敢直接去州牧府。先去拜见了州牧府的长史,递了帖子,送上了一份厚礼,说明了来意。

    长史收了礼,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客客气气地把他迎了进去,奉了茶,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转身进去通报了。

    孙文坐在客厅里,端着茶杯,心里一点都不慌。他知道,这件事,刘表没有理由拒绝。

    等了足足一个时辰,长史才回来,引着他往里走。

    后堂里很安静,熏着淡淡的安神香。刘表就坐在靠窗的软榻上。

    他老了。老得太厉害了。

    几年前还能纵马围猎,现在连走路都要两个侍从扶着。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道叠着一道。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来,整个人缩在软榻里,像一截风干的枯木。

    只有他的眼睛,还没完全老。那双眼睛看着浑浊昏花,可偶尔睁开的时候,里面还藏着东西。那是几十年在权力场上打磨出来的警觉,是一头猛兽老了,牙掉了,爪子钝了,可骨子里还剩下的那点凶光。

    孙文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把郑袤的亲笔信,双手举过头顶。

    一个侍从接过信,递到了刘表面前。刘表颤颤巍巍地展开,眯着眼睛,看了很久。信不长,他却看了足足有一刻钟。

    “郑阔海……”他忽然喃喃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是你们郑家的人?”

    “是。”孙文伏在地上,声音恭顺,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郑阔海是我家主君的族侄,受主君委派,去南阳置办些田产,安守本分。不料被那狂徒任弋无故杀害,田产被乱民哄抢分尽,连村子的名字都被擅自更改。”

    “我家主君痛失族侄,悲愤交加,日夜难安。但更让主君忧心的是,那任弋不过是个山野村夫,仗着些旁门左道的奇技淫巧,蛊惑愚民,聚众闹事,目无王法,形同谋反。今日他敢杀郑家的人,明日就敢杀别家的人。今日他敢在南阳闹事,明日就敢闹到襄阳来。此人若不早日除之,必成心腹大患啊使君。”

    刘表没有接话。他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枯瘦的手指轻轻叩着身侧的扶手。

    笃。笃。笃。

    那声音很慢,一下一下,在安静的后堂里格外清晰。像他正在心里,一点点权衡着利弊。

    孙文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知道,刘表在犹豫。他也知道,刘表不会轻易答应让郑家出兵。更知道,该往火里添柴了。

    “使君。”他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更恳切,“那任弋蛊惑百姓,说的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话。他说什么人人生而平等,说那些田地本就该是种地的人的,说世家大族都是吸百姓血的蛀虫。这话要是传开了,荆州那么多佃户,那么多百姓,听了这些话,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感觉到榻上的刘表,手指停顿了一下。

    成了。孙文心里暗喜,面上却依旧恭顺。

    “我家主君常说,使君坐镇江州二十年,保境安民,百姓安居乐业,是天下少有的仁主。可现在出了这样的狂徒,在使君的治下妖言惑众,煽动百姓,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会怎么说使君?”

    刘表的手指,彻底停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孙文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你们郑家的意思,”他慢慢开口,声音慢得像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是要自己出兵平叛?”

    孙文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听出了这话里的试探,也听出了里面藏着的防备。

    “不敢。”他连忙把头伏得更低,语气越发谦卑,“我家主君绝无半分不臣之心。只是忧心使君的安危,忧心荆州的安定。若是使君愿意出兵平叛,我郑家愿倾尽家财,出钱出粮,助使君一臂之力。若是使君眼下不便出兵……”

    他故意顿了顿,留足了分寸。

    “我郑家虽无正规军卒,但也有些家丁护院,护一护自家的产业,清一清自家地界上的匪寇,还是可以的。绝不敢给使君添半点麻烦。”

    刘表看着他,又看了很久。久到孙文的膝盖都跪麻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让你们郑家出兵,”他忽然喃喃道,“传出去,我刘景升的脸,往哪里搁?”

    孙文没有说话。他知道,这话不需要他接。

    “可不出兵……”刘表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疲惫,“那个任弋……确实是个祸害。”

    他又闭上了眼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孙文以为他睡着了。

    “去吧。”刘表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回去告诉郑袤,州里会派兵平叛。让他……不必操心了。”

    孙文心里一松,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慢慢退了出去。

    后堂里,只剩下刘表一个人了。

    他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晃着。

    可他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他眼前晃来晃去的,是那个叫任弋的年轻人的脸。那个在南阳的小山村里,开了十二年夜校,教泥腿子认字,教他们想事情的年轻人。那个他早有耳闻,却一直没放在心上,觉得翻不起什么浪花的年轻人。

    现在,这个年轻人,杀了郑家的人,分了郑家的地,改了村子的名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他看似平静的荆州湖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刘表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连忙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好半天,才慢慢缓过来。

    拿开手帕的时候,上面印着一团刺目的暗红色。

    他看了一眼那团血,面无表情地把手帕攥紧,揉成了一团。

    “来人。”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一个侍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听候吩咐。

    “去叫蔡瑁来。还有蒯越。”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还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摆了摆手。

    “算了。玄德那里,不必叫了。”

    侍从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后堂里又只剩下刘表一个人了。他重新靠回软榻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到荆州的时候,单骑入城,意气风发。那些荆州的世家大族,跪在路边迎接他,口口声声喊着使君。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把荆州治理好,能让治下的百姓吃饱穿暖,能在这乱世里,守住一方太平。

    现在他老了。什么都做不了了。连自己治下的一个小村子,都管不住了。连一个教书匠,都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里漫出来的累。那种累,裹着他,压着他,让他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不想再想了。什么郑家,什么任弋,什么平叛,什么荆州的未来,他都不想再想了。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又像是在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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