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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1章 秦齐二帝
    督邮的话音刚落,周里正还没来得及应声。

    场中央,任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眼,目光轻轻扫过院子门口。

    四目相对。

    督邮的眼神沉了沉,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回望着他。

    任弋却只是淡淡一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收回目光,抬手拍了拍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热闹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原本还在说笑的村民们,立马安静下来,全部涌入教室内。

    孩子们原本歪歪扭扭的身子,一下子坐直了,小手往膝盖上一放,眼睛瞪得溜圆,齐刷刷看向任弋。

    老人们拢了拢衣襟,原本耷拉的脑袋,也慢慢抬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淡去,多了几分认真。

    汉子们停下了低声的交谈,妇人们也轻轻按住怀里的孩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任弋看着眼前安静下来的众人,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声音清亮,传遍整个院子。

    “开课!”

    两个字,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利落。

    外面的院子里,连风吹过草棚的沙沙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节课,是任弋的历史课。

    他没拿书,也没拿教案,就那么随意地站在灯下,伸手拿起旁边一根炭笔,转身在身后的木板上,一笔一划写了四个大字——秦齐二帝。

    木笔划过木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悦耳。

    “今儿这节课,咱们不讲种地,不讲织布,也不讲机械。”任弋转过身,语气轻松,像是在和村民们唠家常,“咱们来讲讲古时候的事儿,讲讲战国中期,秦和齐,这两个大国,争当‘皇帝’的故事。”

    “皇帝?”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疑惑,“任先生,那时候就有皇帝了?不是说,只有天子才能称皇帝吗?”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流民,原本是寒门子弟,读过几天书,对这些礼法规矩,比普通村民懂得多些。

    任弋笑着点头,没否定他的话。

    “你说得对,那时候,原本只有周天子才能称‘王’,诸侯们只能称‘公’称‘侯’。”他顿了顿,伸手挠了挠头,插入语似的补充了一句,“不过嘛,到了战国,周天子就没什么实权了,诸侯们一个个都野心勃勃,谁也不服谁,称王称帝的心思,就慢慢冒出来了。”

    村民们听得眼睛发亮,没人再插话,就安安静静地听着。

    任弋继续往下讲,语气依旧通俗易懂,没说那些晦涩的文言,全是大白话。

    “那时候,秦国在西边,国力强得很,打了不少胜仗,地盘也越来越大。”他伸手指了指西边的方向,语速不快,“齐国在东边,靠着海,地里种的粮食多,商人也多,也很富有,兵力也不弱。”

    “这两个国家,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就像是咱们村里最壮实的两个汉子,谁也比不过谁,就形成了对峙的局面——你占你的西边,我守我的东边,互不招惹,却也互相提防。”

    霍去病靠在围栏上,原本漫不经心的样子,此刻也坐直了些,眼里多了几分兴趣。

    黄承彦手里还攥着那几片木扇叶,闻言也微微点头,脸上没了之前的倔强,多了几分思索。

    他钻研机巧,却也懂些历史,任弋说的这些,虽通俗,却半点没错。

    “后来,秦国的丞相魏冉,就给秦昭襄王出了个主意。”任弋的声音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看着底下好奇的村民们,才继续说,“他说,大王您这么厉害,齐国也这么厉害,不如您和齐闵王,一起称帝,您称‘西帝’,他称‘东帝’,这样一来,就能彰显你们俩的超然地位,让其他国家都服你们。”

    “秦昭襄王一听,觉得这主意不错。”

    就立马派了使节,带着厚礼,跑到齐国,去尊齐闵王为‘东帝’,自己则称‘西帝’。”

    “俩国还约定好了,以后互称西帝和东帝,一起称霸天下,谁也不拆谁的台。”

    “那其他国家,能乐意吗?”

    这次插话的,是个半大的孩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声音脆生生的,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静。

    任弋看向那个孩子,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问得好,当然不乐意。”

    “你想啊,其他国家,比如赵国、魏国、楚国,虽然不如秦齐俩国厉害,可也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兵力。”他蹲下身,和那个孩子对视,语气更亲切了,“秦齐两国称帝,就相当于告诉全世界,我们俩是老大,你们都是小弟,都得听我们的。换做是你,你能乐意吗?”

    孩子连忙摇了摇头,脆生生地说:“不乐意!我才不要当小弟!”

    院子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原本严肃的课堂,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

    任弋站起身,继续往下讲。

    “可不是嘛,其他国家都不乐意,一个个都盯着秦齐两国,就等着找机会,联合起来对付他们。”他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认真,“这就是当时的世道,列国争雄,零和博弈——你强了,我就弱了;你得意了,我就吃亏了,没有什么双赢的道理。”

    “就在这时候,苏秦出现了。”

    任弋提到这个名字,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苏秦是个有本事的人,嘴特别会说,他跑到齐国,找到齐闵王,就开始劝说他。”

    “他说,大王您要是称帝,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其他国家都会联合起来打您,到时候,齐国就危险了。”他模仿着苏秦的语气,故意放慢了语速,“不如您取消帝号,然后联合其他国家,一起对付秦国,这样一来,齐国既能保住地位,还能趁机扩大地盘,何乐而不为?”

    “齐闵王一听,觉得苏秦说得有道理,就立马取消了‘东帝’的称号。”

    “秦国那边,见齐国取消了帝号,自己也不敢独自称帝——毕竟,单独一个秦国,也扛不住其他国家的联合围攻,也就跟着取消了‘西帝’的称号。”

    讲到这里,任弋停下了话,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村民们都在低头思索,没人说话。

    他们大多听不懂什么“地缘政治格局”,也不懂什么“零和博弈”,甚至连秦昭襄王、齐闵王是谁,都记不太清。

    有人挠着头,小声问旁边的人:“任先生说的这些,到底啥意思啊?”

    旁边的人也摇了摇头,一脸茫然:“不知道,就听着挺热闹的,好像是俩大国争老大,最后没争成。”

    还有人叹了口气:“不管啥帝不帝的,只要不打仗,能安安稳稳种地,就好。”

    任弋看着他们茫然的样子,没有丝毫着急,也没有丝毫不耐烦。

    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是春日里的风:“我知道,你们现在大多听不懂,也或许,你们听了之后,理解的,和我想讲的,不是一回事。”

    “可这些,都不重要,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不管是村民,还是流民,都看得格外认真。

    “教育这东西,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他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有力量,“它就像是咱们种庄稼,春天播下种子,不会立马就长出庄稼,得浇水、施肥、除草,慢慢等,等到秋天,才能收获。”

    “我今天给你们讲这些,不是指望你们立马就懂,也不是指望你们能记住多少。”插入语似的,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真诚,“就是提前给你们灌点思想,播点种子。”

    “等以后,你们经历多了,见多了世事,比如见了村里争地界,见了邻里闹矛盾,见了列国打仗,那一刻,你们就会突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哦,原来任先生当年讲的秦齐二帝,是这么个道理。”

    “到那时候,今天我讲的这些,就真正有用了,这,就完成了一个闭环。”

    村民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还是不太明白“闭环”是什么意思,可他们能感觉到,任弋说的,是为他们好。

    诸葛亮站在一旁,羽扇轻摇,眼神里满是赞许,看向任弋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任弋讲历史,从来都不局限于史实,总能引申出道理,总能讲到村民们的心坎里。

    督邮站在人群边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泛起了波澜。

    他原本以为,任弋只是个懂机械、会织布的奇人,没想到,他讲起历史来,也这般有章法,这般有深意。

    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惊喜,好像越来越多了。

    任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众人,笑着抬手:“好了,咱们这节历史课,就讲到这儿。歇口气,接下来,是诸葛先生的识字课。”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响起一阵轻轻的欢呼声。

    村民们大多不识字,平日里想写信、想认账,都得求别人,所以,他们格外喜欢诸葛亮的识字课。

    诸葛亮笑着走上前,接过任弋手里的木笔,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辛苦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任弋笑着退到一旁,找了个马扎坐下,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也陪着村民们,一起听诸葛亮讲课。

    诸葛亮的课,一向都讲得很好。

    他不像别的先生那样,死板地教字、念字,而是引经据典,讲字背后的故事,讲文章里的情感,枯燥的识字课,被他讲得生动有趣,没人会觉得无聊。

    比如今天。

    他站在木板前,笑眯眯地拿起木笔,蘸了蘸墨,一笔一划,将《诗经》里的《氓》,慢慢誊抄在木板上。

    墨香混合着木头的清香,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他一边写,一边轻声念着,声音温润,像流水一样,缓缓淌进每个人的心里。

    “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写完最后一句,他放下木笔,转过身,看着台下的村民们,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咱们先认这几句里的字,再来讲讲,这字背后的故事。”他指着木板上的“氓”字,缓缓开口

    “这个字念‘éng’,指的就是从别处来的人,有点像咱们村那些从外地迁来的乡亲。”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在这首诗里,它是一个人的名字。”

    “蚩蚩,就是老实巴交、憨厚的样子。”他又指着“蚩蚩”两个字,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你们想想,一个老实巴交的小伙子,抱着布,跑到姑娘家,说是来换丝,其实啊,他根本不是来换丝的。”

    “他是来跟姑娘说亲事的。”

    “哈哈哈!”

    院子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妇人们听得脸上泛起了红晕,小声议论着,像是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姑娘心里也喜欢这个小伙子,就送他过河,一直送到顿丘。”诸葛亮继续往下讲,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温柔,“小伙子急着定亲,催姑娘快点答应,姑娘就说,不是我故意拖延日子,是你没有请媒人来提亲,不合规矩。”

    “她还劝小伙子,你别生气,等秋天到了,我就嫁给你。”

    他讲得很认真,眼里带着几分动容,将那个春秋时期,奔放而热烈的女子,还有她那份纯粹的爱恋,娓娓道来。

    美好的文章,在他的讲述下,就像是窗外夜色中,悄悄盛开的花朵。

    不声不响,却芳香迷人,让人忍不住心动,忍不住沉醉。

    台下的学生们,格外安静。

    孩子们不再东张西望,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个遥远而美好的童话。

    老人们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眼神柔和,像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爱恋,想起了那些纯粹而热烈的时光。

    妇人们微微低着头,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们或许不识字,却能听懂那份真挚的情感,那份对爱情的向往。

    他们静静地听着,听着那个春秋时期的女子,如何勇敢地追求自己的爱情,如何真诚地对待自己喜欢的人。

    虽然,诸葛亮没说后面的故事,可他们隐约能感觉到,这段爱情,或许并不完美。

    可那又怎么样呢?

    就像任弋讲的那样,不管结局如何,那都是姑娘自己的选择,是她心甘情愿的奔赴。

    不知过了多久,诸葛亮停下了话,笑着看向众人:“好了,今儿这几句,咱们就讲到这儿,字也认完了,故事,也讲完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瞬间热闹起来,原本安静的课堂,一下子变成了热闹的集市。

    学生们议论纷纷,各说各的,声音不大,却格外热闹。

    那些流民,大多来自世家,就算是寒门,也读过几天书,懂些礼法规矩。

    他们凑在一起,低声争论着,语气里满是认真。

    “我觉得,这姑娘太鲁莽了,男女授受不亲,怎么能主动送小伙子过河,还主动约定婚期?”一个流民皱着眉头,语气严肃,“不合礼法,不合规矩。”

    “你这话就不对了。”另一个流民立马反驳,语气也不服气,“真情实感,何谈鲁莽?姑娘喜欢小伙子,小伙子也喜欢姑娘,主动一点,又有什么错?”

    “可礼法大于私情,没有媒人提亲,没有父母之命,就算再喜欢,也不能这般草率!”

    “礼法是人定的,真情是天生的,难道要为了死板的礼法,放弃自己喜欢的人吗?”

    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却也没大声喧哗,只是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另一边,村内的村民们,关注点就不一样了。

    他们没读过书,不懂什么礼法规矩,只关心女子的情感,关心那个小伙子,会不会变心。

    几个大妈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

    “这姑娘是个好姑娘,真诚又勇敢,就是不知道,那个小伙子,是不是真心对她。”一个大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要是以后,小伙子变心了,姑娘可就苦了。”

    “可不是嘛,人心难测,尤其是男人,现在看着老实巴交,以后说不定就变了。”另一个大妈点了点头,附和着,“希望这姑娘,能遇到真心待她的人。”

    还有几个大爷,蹲在一旁,抽着旱烟,低声议论着:“这小伙子,也太急了,提亲哪能这么草率?没有媒人,没有聘礼,怎么能让姑娘安心?”

    “或许,他是真的喜欢姑娘,只是家里穷,请不起媒人,拿不出聘礼呢?”

    “就算再穷,也不能委屈了姑娘啊……”

    除了争论的人,还有些好学的,不管是孩子,还是年轻的村民,都拿着自己的小本子,或是一根小树枝,急匆匆地涌了上去,围在诸葛亮身边,追着他询问。

    “诸葛先生,诸葛先生,‘愆期’是什么意思啊?我没听懂。”一个孩子仰着小脸,举着小本子,声音脆生生的。

    “诸葛先生,后面还有吗?那个姑娘,最后嫁给小伙子了吗?他们过得幸福吗?”另一个孩子也连忙追问,眼里满是好奇。

    “诸葛先生,您再给我们讲讲,还有没有这样美好的诗?我们还想听。”一个年轻的村民,脸上满是期盼,他平日里就喜欢听故事,更喜欢诸葛亮讲的这些诗。

    诸葛亮笑着,耐心地一一回应,没有丝毫不耐烦。

    他弯腰,温柔地给孩子解释“愆期”的意思,又笑着告诉他们,后面还有故事,下次课再讲,还答应他们,以后会多给他们讲一些《诗经》里的诗。

    黄月英站在一旁,笑着看着这一幕,时不时地帮诸葛亮递一下笔墨,或是帮他安抚一下围在身边的孩子,眉眼间,满是温柔。

    任弋坐在马扎上,喝着水,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黄承彦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几片木扇叶,语气里没了之前的不服气,多了几分赞许:“任先生,你说得对,教育这东西,急不来。你讲的历史,诸葛先生讲的识字,都是在给这些村民,播下种子。”

    任弋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黄老说笑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倒是您,您的风轮模型,以后说不定真能派上大用场。”

    黄承彦哈哈一笑,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老夫服你了,以后,咱们多探讨探讨,说不定,真能琢磨出更好的法子,让村民们的日子,过得更轻松些。”

    霍去病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语气爽朗:“任先生,诸葛先生,你们讲的课,太有意思了,比在军营里听那些将军讲兵法,有意思多了。”

    任弋和诸葛亮相视一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热闹的院子,看着那些认真争论、认真提问的村民们。

    人群边缘,督邮依旧站着。

    他看看这边热闹的争论,又看看那边认真的提问,目光最后落在那块黑板上——上面还留着任弋的字迹:“秦齐称帝”,和诸葛亮的诗句:“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里,有困惑,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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