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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4章 中山装
    “咔哒”一声轻响,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把外面的喧嚣彻底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斜斜地洒进大堂,在青砖地上切出几道方方正正的光格。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慢慢浮沉,飘来飘去,像一池里无声游动的小鱼,没什么章法,却又透着几分静谧。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上升,细细一缕,在半空中扭了几下,就悄无声息地散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文肃没急着开口。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浮叶,动作慢悠悠的,眼神却没闲着,越过盏沿,直直落在任弋身上。

    准确说,是落在任弋那身奇怪的衣服上。

    任弋也不急,坐姿松松散散的,一点都不拘谨。手搭在椅扶手上,目光平静地回视着文肃,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就猜到他要说什么。

    沉默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一分一秒都透着张力。就这么僵持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文肃才终于先开了口。

    “任先生这身衣服……”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碗盖碰到盏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清脆又突兀,“看着好生奇怪。”

    他把茶盏轻轻搁在桌案上,直了直腰,视线还是黏在那身黑衣上,挪都没挪一下。

    那是一身深沉的玄色衣衫,布料看着就细密挺括,摸上去肯定顺滑,绝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葛麻或者棉布。立着的衣领,对襟的款式,还有四个方方正正、对称排列的口袋,处处都透着古怪。

    最特别的是纽扣,既不是寻常百姓用的布结,也不是富贵人家穿的玉扣,而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材质,泛着柔和的乌光,看着不起眼,却透着一股精致劲儿。

    整件衣服上,没有一处繁复的花纹,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却自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庄重感。

    “我虽说当了这么多年县令,不敢说走遍天下,可也辗转青、兖、豫、荆四个州府。”文肃顿了顿,那双看着有些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各地人的衣服,不管是当官的士绅穿的礼服,还是老百姓穿的粗布短褂,我多少都见过一些。”

    他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可先生你这身……我是真的一点都不认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款式。”

    话音落,他直直盯着任弋的眼睛,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外人听见:“敢问任先生,这身衣衫,从何而来?任先生,又是从何而来?”

    任弋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拂过袖口那道笔挺的折线。黑色的衣衫在春日上午的日光里,泛着内敛的光泽,四平八稳,密不透风,衬得他指尖愈发干净。

    他没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没什么波澜:“这个啊……是我平时舍不得穿的好东西。也就会见重要人物的时候,才拿出来撑撑场面,装装样子。”

    他抬手拍了拍袖口,像是在掸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随意又自然。随即抬起眼,直视着文肃,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至于来历嘛~文县令,我当初进邓县的时候,早就已经在县衙登记过流民簿了。”

    “籍贯、姓氏、打算投靠哪儿,上面写得一字不差,清清楚楚。你要是记不清了,大可让人把户曹的吏员叫过来,调档案查查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笑意又深了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你这么紧张干什么?难不成,你还以为我是什么坏人?”

    文肃眯起眼睛,盯着任弋看了很久很久。

    那张年轻的脸上,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甚至还透着几分无辜,仿佛刚才被追问的不是他。眼神里没有闪躲,没有局促,更没有被人戳穿秘密时,那种刻意掩饰的急切。

    就好像,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全都是无须证明的事实,再平常不过。

    文肃看了半天,没看出一点破绽,终究是没再追问下去。

    他慢慢靠回椅背,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的微苦在舌尖慢慢漫开,驱散了些许心底的疑惑。

    “先生倒是从容得很。”他放下茶盏,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温和,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感慨似的赞许,“罢了罢了,一件衣服而已,事小,不值当深究。”

    他顿了顿,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凝,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今天把先生叫到府里来,主要是有两件事,想跟先生当面确认一下。”

    任弋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这第一件事。”文肃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前几天早上,我县尉府的大门外,被人摆了几十具尸体。那些尸体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点都不凌乱,其中还有不少,是我县追查了很久,都没抓到的江洋大盗、惯犯。”

    说到这儿,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猎犬盯住了猎物的咽喉,一瞬不瞬地盯着任弋的脸:“不知道这件事,任先生你知道吗?”

    任弋的眉梢轻轻抬了一下,脸上没什么惊讶的神色,也没有回避他那道锐利的目光,语气依旧淡淡的:“来的路上,听街上的人议论过几句,知道有这么回事。”

    “哦?”文肃的身子又往前探了半寸,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钩子似的力道,像是要把任弋的话勾出来,“这么说来……这件事,不是先生你做的?”

    大堂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连阳光都像是凝滞了似的,光柱里的尘埃也停止了游弋,安安静静地悬在半空。茶盏里的热气还在慢慢上升,却再也没了刚才的静谧,反而透着几分压抑。

    任弋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像是没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文县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有点没明白。”

    他抬起自己那双骨节分明、掌心光滑没有一点老茧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在日光下端详了片刻,轻声说道:“我就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连只鸡都杀不了。”

    “几十具尸体,还要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点破绽都没有。您也太高看我了,我可没这个本事。”

    文肃没说话,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任弋的脸上,不肯移开,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又僵持了片刻——

    “哈哈哈哈哈哈!”

    文肃忽然猛地仰头,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笑得连下巴上花白的长须都跟着一抖一抖的。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拍着椅子扶手,笑声在宽敞的大堂里来回回响,震得人耳朵都嗡嗡响。

    “好!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他的笑声渐渐歇了下去,却还带着余韵,一边摇头,一边说道,“任先生,你也不必这么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收敛了笑容,神色重新变得正色起来:“那些死去的人,个个手上都沾着血,多半都背着命案,害过不少老百姓。我早就想收拾他们了,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又忌惮他们背后的势力,一直没能动手。”

    “所以啊,要是这件事真的是你做的,你就大大方方说出来。我不但不会治你的罪,反而还要赏你。那些通缉犯的人头,官府悬的赏金可不少呢。”

    说完,他又直直盯着任弋,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等着他接话。

    可任弋却低下了头,轻轻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动作慢悠悠的,再抬起来时,眉宇间已经带上了几分明显的不耐。

    “文县令,”他的声音淡了下来,像一池平静的湖水被风吹皱,没什么情绪,却透着几分疏离,“要是你今天把我叫过来,只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话,问这些没用的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站起身,作势就要往门口走:“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我先走了,不打扰您你办公。”

    “诶——先生留步,留步!”文肃连忙抬手虚拦着,声音里那点试探的锋芒,瞬间就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满脸的和气,语气都近乎赔笑了,“是我失言了,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他连连摆手,语气急切又诚恳:“我也是为了我县的老百姓着想啊。你想想,大清早推开府门,迎面看到的不是太阳,而是一地横七竖八的死人。这换了谁,不得被吓出毛病来?”

    任弋停下脚步,侧过脸,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吓出毛病了?”

    “对啊对啊。”文肃重重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又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眉间浮起一丝真切的疲惫,“咱们县的县尉王猛,自从那天之后,整个人就变得恍恍惚惚的,跟丢了魂似的。”

    “白天坐不住,浑身难受,夜里更是睡不着觉,一闭眼就说看到血,说听到那些死人的鬼魂来找他索命。现在倒好,连府门都不敢出了,县尉该管的那些公务,全都是我在替他打理。”

    他放下茶盏,伸出手捏了捏眉心,苦笑着说道:“我这把老骨头,本来就经不起折腾,现在既要管一县的民政,又要操心缉捕治安的事,连日连夜地不得歇息。再这么下去,恐怕王县尉还没好,我就要先累趴下了。”

    他说着,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任弋的脸,悄悄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任弋脸上,还是没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原来是这样。那县令大人,你也确实辛苦了。”

    “辛苦倒谈不上,都是我该做的,职责所在嘛。”文肃收回自己的目光,摆了摆手,仿佛刚才那桩悬案,还有自己的疲惫,都能一并挥开似的。

    他重新坐直身子,神色又变得郑重起来,语气也添了几分肃然:“不说那个烦心事了,咱们说第二件事。”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州牧刘大人,已经派了一名督邮,还有几个辅佐的吏员,过不了几天就要到咱们邓县来了。他们来这儿,专门就是为了视察夜校,还有你们弄的那种新式织机。”

    任弋的眉峰微微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神色依旧平静。

    文肃看着他,继续说道:“督邮大人这一趟来,既是来考察验收的,也是咱们的一个好机会。要是夜校的实际成效、新式织机的好处,能得到督邮大人的认可,他回去之后把情况上报给刘公——”

    “到时候,卧龙岗的名声肯定会越来越大,这是不用说的。就连咱们邓县的政绩,也能添上重重的一笔,对我,对你,对咱们整个邓县,都是好事。”

    他停了停,目光变得十分殷切:“所以,还请任先生回去之后早做准备,到时候务必在督邮大人面前,把咱们村、咱们县最好的一面,都展现出来。”

    任弋垂着眼,像是在细细琢磨他说的这些话,又像是在走神。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神色依旧平静,点了点头:“大人你放心。我回去之后,自然会告诉村里的里正,让大家上下一条心,好好准备,一起迎接督邮大人的视察。”

    文肃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明显松弛了下来,连连点头,语气都轻快了不少:“这样最好,这样最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在跟任弋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实不相瞒,我年纪也大了,在这邓县当县令,也已经七年了。”

    “这些年,我在政绩薄上,不管是春耕、水利,还是教化、治安,每一样都做得有模有样,都有可圈可点的地方。等督邮大人这一趟视察圆满结束,吏部考核政绩的时候,我能不能升官,也就差不多定了,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事。”

    他抬眼看向任弋,嘴角噙着温和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更加恳切:“到时候,我这个邓县县令的位置,就会空出来了。”

    说到这儿,他又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拉拢的意味:“我身为邓县县令,也有推荐人才、举荐官员的权力。要是任先生你有这个想法,愿意当这个县令,我倒是很乐意推你一把,帮你这个忙。”

    大堂里又陷入了短暂的安静,连茶盏里热气上升的声音,都仿佛变得清晰起来。

    任弋看着文肃那张保养得宜、挂着真诚笑容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一闪而过,让人抓不住真切的意味。

    “多谢大人抬爱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我对当官这件事,没什么兴趣,志不在此。”

    文肃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任弋没看他脸上的神色变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大堂正中间那幅“明镜高悬”的匾额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一顶县令的乌纱帽,对我来说,太沉了,也太小了,装不下我想做的事。”

    文肃被他这番直白的拒绝,噎得愣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在官场上沉浮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为了一官半职,争得头破血流、趋炎附势的人。在这个年代,读书人最大的荣耀,就是通过察举孝廉,进入仕途,当官掌权。

    他实在没想到,竟然有人会这么轻描淡写地,推掉这份别人求之不得的机会,甚至还说得这么云淡风轻,仿佛那顶乌纱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东西。

    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吏,心思沉稳,反应极快。不过瞬息之间,就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脸上又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

    他收回微微前倾的身子,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对着任弋郑重地拱起了双手,语气里满是敬佩:“任先生高风亮节,把功名看得像破鞋子一样不重要,我实在是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任弋也对着他拱了拱手,唇边依旧挂着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大人过奖了。我可比不上大人你。心思缜密,城府高远,想得长远。”

    文肃脸上的笑容,又微微凝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如常,他哈哈一笑,仿佛浑然没听出那话里藏着的刺:“先生太谦虚了,太谦虚了。”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给任弋空了的茶盏里续上热水,又给自己的茶盏添满。热雾蒸腾而起,氤氲了两人之间的空气,把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也冲淡了不少。

    “来,任先生,再饮一盏。”文肃端起自己的茶盏,示意了一下,“这茶是今年清明前采的毛尖,是刘使君上回派人送给我的,我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喝,今天特意给你尝尝。”

    “多谢大人好意。”任弋也端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茶盏,发出清脆的细响。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没再谈那些要紧的公务,也没再提刚才的试探和拒绝,只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说今春的雨水多不多,会不会影响春耕;说乡间的桑麻长得好不好,今年能不能有个好收成;说夜校里哪个后生最聪慧,学东西最快;说卧龙岗的桃花,什么时候开得最盛,最是好看。

    语气轻松,神色和气,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对峙,那场充满试探的谈话,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与此同时,偏厅里的气氛,可就远不如大堂那般融洽了,甚至还透着几分憋闷。

    霍去病在椅子上,已经换了第七种坐姿了,坐立难安。

    他一会儿翘起二郎腿,晃来晃去;一会儿又把腿伸直,脚尖顶着前面的桌子腿;一会儿干脆盘腿坐在椅子上,身子晃来晃去,惹得旁边的张飞,一个劲地拿眼睛瞪他。

    倒不是张飞讲究什么官场礼数,受不了他这没规矩的样子,主要是霍去病的鞋底,都快蹭到他刚做的新袍子下摆了,他心疼自己的新衣服。

    “我说老刘,”霍去病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凑到刘备身边,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疑惑,“那个姓文的县令,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架子也太大了点吧!”

    “老任进去这么久,连杯热茶也不给咱们上一,哦不,茶上了,点心也上了,可这人把我们晾在这儿,是几个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用下巴指了指面前摆得满满当当的果碟:切得整整齐齐的蜜瓜,晶莹剔透;剥了壳的盐煮花生,堆得满满一盘;还有桂花糕、云片糕,一块块摆得精致,都是刚做出来的,还带着点余温;旁边还有一壶清茶,已经续过三回水了,早就没了茶香。

    招待得确实周到,周到得挑不出一点错处,可这份周到,却像一堵软绵绵的墙,把他们死死挡在外面,让他们进不去,也挑不出毛病,浑身不自在。

    刘备端坐在椅子上,手捧茶盏,神色从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仿佛真的只是在安心品茗,一点都不着急。

    他笑了笑,温声说道:“霍将军,稍安勿躁。县令大人和任兄,他们谈的应该是县里的公务要事,耽误不得。我们就在这儿安安静静待着,等任兄出来就好。”

    霍去病撇了撇嘴,没再吭声,可脸上的憋闷,就算是傻子都能看出来。他端起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喝得急急忙忙,像是在喝酒一样,发泄着心里的不满。

    关羽坐在一旁,丹凤眼微微闭着,长长的胡须垂在胸前,神色沉稳,一直没说话。这会儿见霍去病实在焦躁,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霍小将军,不必这么焦躁。依我看,任先生心思缜密,应付这些事情,绰绰有余,不会有什么事的。”

    霍去病闷闷地“嗯”了一声,又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道:“唔,这糕还行,就是太甜了,腻得慌……”

    他的话音还没落,偏厅门口就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扇紧闭了许久的雕花木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霍去病眼睛一亮,噌地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两步就蹿到了门口,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任弋怎么样了,想问问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备、关羽、张飞、赵云,也纷纷起身,跟着迎了上去,脸上都带着几分期待和关切。

    任弋迈出门槛,神色如常,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和进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他身后,文肃县令亲自送到廊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对着任弋拱手道别:“任先生慢走,今天和你谈话,我真是受益匪浅,学到了很多东西。改日我得闲了,还请先生再到府里来,咱们好好聊聊。”

    “大人留步就好,不必送了。”任弋对着他拱了拱手,没再多说什么,头也不回地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

    刘备六人连忙跟上去,和他会合,一行人鱼贯而出,朝着县令府门外走去。

    霍去病脚步飞快,几乎是蹦到了任弋身边,压低声音,脸上满是好奇,追问个不停:“老任老任,你没事吧?那个老头,到底跟你说啥了?快给咱讲讲,让咱也乐呵乐呵!”

    任弋脚步没停,斜着眼睛睨了他一眼,嘴唇轻轻动了动,只吐出四个字:“能有啥,画了一堆大饼。看的着吃不到。”

    霍去病一愣,脚步都慢了半拍,脸上满是困惑,挠了挠头,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画……画饼?”

    “他好好的,给你画饼干啥啊?饼有啥好画的?就算画得再像,再好看,也填不饱肚子啊,有啥用?”他一脸不解,追问个不停,眼神里满是疑惑。

    任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了半晌,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语气平淡:“画着玩的,没什么用。”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家家的,别插嘴,问那么多干什么。”

    霍去病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脸上满是不服气,嗓门都提高了几分,又连忙压低:“这……这不对啊!我可比你还大三岁呢!什么小孩子家家的,你别乱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就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大笑声,笑得最大声的,就是张飞。

    张飞笑得前仰后合,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三岁!大三岁!哈哈哈,就算大三岁,在任先生面前,你也是个小娃娃!”

    刘备连忙用袖子掩住口鼻,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笑声,可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显然也憋不住了。

    连一向沉稳严肃的关羽,丹凤眼都弯成了月牙形,长长的胡须微微抖动着,看得出来,也在忍着笑,只是没像张飞那样失态。

    赵云抿着嘴唇,眉眼间全是笑意,努力维持着自己沉稳的仪态,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眼神里满是笑意。

    诸葛亮站在一旁,也跟着笑,羽扇轻轻摇着,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看着眼前这热闹的一幕,也觉得轻松了不少。

    霍去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又羞又气,狠狠瞪了任弋一眼,却找不出话来反驳他。

    任弋背着手,施施然走在最前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显然是故意逗他的。

    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穿过府门前的老槐树,在七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

    清脆的笑声一路荡开,飘得很远很远,惊起了墙头上两只正晒太阳的麻雀。麻雀扑棱棱地扇动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着,飞向了湛蓝的天空,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他们身后,县令府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合拢了,“咔哒”一声轻响,恢复了先前的肃穆。

    门内,文肃负着双手,静静地站在廊下,目光望着那群渐渐远去的身影,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知道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师爷。”他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属下在。”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师爷快步走了出来,恭敬地站在文肃身后,垂手侍立,不敢多言。

    “襄阳那边派来的督邮,什么时候能到咱们邓县?”文肃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门口的方向,语气平淡地问道。

    “回大人,属下已经问过了,督邮大人后日午后,就能到了。”师爷恭敬地回答,语气平稳,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文肃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

    过了片刻,他缓缓转过身,朝着内堂的方向走去。宽大的官袍,在青砖地上拖出轻微的窸窣声,一步一步,渐渐隐没在幽深的廊道尽头,再也看不见身影。

    庭院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唯有枝头的喜鹊,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声音清脆,却衬得这庭院,愈发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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