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溃寇惊奔命,忠声震雨川
雨下得更急了。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下来,落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泥花。砸在熊奎那几具焦黑扭曲的尸骸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砸在呆立的人群肩头,顺着衣料滑落,汇成细细的水流,浸湿大片衣衫。
它像是想洗刷掉这林间空地骤然降临的恐怖,又像是想掩盖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焦糊味。可无论怎么努力,那股死寂带来的压抑,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时间像是凝固了许久。久到有些人的腿脚已经发麻,久到雨丝在眉骨积成了小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啊 !!!鬼 !有鬼 !雷公爷爷发怒啦 !!!”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带着哭腔,听得人头皮发麻。
是那个姓张的尖嘴猴腮小头目。
他脸色惨白如纸,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熊奎被劈成焦炭的方向,里面全是惊恐。裤裆处早已湿透了一大片,浑浊的液体混着雨水往下淌,在脚下积成一小滩,散发出刺鼻的骚臭。
他一边尖叫,一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转身就想跑,可双腿早已软得不听使唤,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栽倒在泥水里。泥浆溅了他满脸,他却顾不上擦,手脚并用地在泥里挣扎,嘴里还在不停哭喊。
这一声尖叫,就像点燃了引线的炸药桶。
“妈呀 !快跑啊 !”
“雷劈了 !老大被雷劈了 !”
“是天罚 !是神仙老爷发怒了 !”
“逃命啊 !”
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响了起来。刚才还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山贼们,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先是天雷劈死首领的恐怖画面,再是小头目的崩溃尖叫,两下夹击,让他们彻底没了胆。
不知是谁先扔掉了手中的刀。叮的一声脆响,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叮铃哐啷的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像一串杂乱的铃铛。几十号山贼哭爹喊娘,丢盔弃甲,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流民、什么财货。他们只想离这片被天谴笼罩的邪门地方越远越好。
人群挤成一团,互相推搡、踩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被绊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停留半秒,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前蹭;还有人慌不择路,一头撞在树干上,脑袋嗡嗡作响,也只是捂了一下就接着跑。惨叫声、怒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他们像一群无头苍蝇,朝着林子的各个方向四散奔逃,脚下的泥水溅得满身都是,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另一边,被强行聚拢、早已吓破胆的流民们,此刻也腿脚发软。纷纷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有对任弋更深的敬畏。
周木根老汉被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搀扶着,才勉强没倒下去。他佝偻着腰,望着任弋挺拔的背影,又缓缓抬起头,看看天上依旧翻滚的乌云,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光亮,反复念叨:“呼风唤雨 。驱雷掣电 。真真是活神仙临凡啊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 说着说着,他还忍不住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水,那泪水混着雨水,顺着皱纹滑落。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无比的虔诚。周围的流民们也纷纷附和,眼神里的敬畏几乎要溢出来。
任弋冷眼看着山贼溃散,又扫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流民。他侧过头,对身边的霍去病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却传递着明确的信息:这些山贼手上都沾着血,是亡命徒。放他们走,日后必成祸患。除恶务尽。
霍去病立刻会意。
他的右手一直隐在宽大雨衣的下摆里,此刻猛地抽出。一道清冽如秋水般的寒光乍现,正是他那柄随身携带、早已开锋的长剑。剑身在阴郁的天光与雨水中,流转着刺骨的寒意,看得人心里发颤。
几乎在同一瞬间,任弋也动了。
他并未拔剑,只是左臂微微一动。隐藏在衣袖下的袖剑机关已然无声弹出,一点寒光在雨幕中一闪而逝。右手的精钢指虎在雨中泛着冷硬的幽光,贴合在指节上,透着沉稳的力量。
“杀 !”
两人的低喝声,奇异地在雨幕中重叠在一起。声音不算高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还有一股凛冽的杀气。竟仿佛震得周身密集的雨线都微微一滞,稍稍改变了些垂直下落的轨迹。
下一瞬,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扑入了溃逃的山贼群中。
霍去病的剑法,向来狠辣精准。开刃的长剑在他骇人的力量与速度加持下,化作一片死亡的光幕。没有复杂的招式,全是最直接的劈、砍、刺、扫。
剑光过处,血花与雨水齐飞,溅落在周围的泥地上,瞬间被稀释成暗红的水渍。残肢断臂被凌厉的剑气带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重重抛落在泥泞里。山贼的惨叫刚喊出一半,就被剑光封喉,戛然而止。他如同虎入羊群,每一剑都奔着脖颈、胸腹、关节这些要害去,毫不拖泥带水。
这是沙场征战淬炼出的简洁与效率。所过之处,那些试图反抗或跑得慢的山贼,如同被收割的麦草般纷纷倒下。要么瞬间毙命,要么重伤倒地失去战力,再也爬不起来。
任弋的身法则截然不同,更加诡秘难测。
他像雨中的幽灵,脚步飘忽不定,脚下的泥水似乎丝毫影响不到他的速度。每一次贴近敌人,左手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探出,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袖剑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精准而迅捷地掠过咽喉,或是刺入心窝、后颈,每一次出手都带着致命的威胁。
一击即退,绝无多余动作。
若是距离太近,戴着指虎的右拳就快如闪电。每一击都势大力沉,直击太阳穴、下颌这些脆弱的地方。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被击中的山贼要么直接昏死过去,要么脖子一歪没了气息。
他的攻击,融合了刺杀的精准与格斗的强悍。不讲究招式好看,只追求最快的杀伤效率。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与清理。
溃散的山贼早已丧胆,毫无斗志。在两名煞星毫不留情的杀戮下,逃跑变成了奢望。哭喊声、求饶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还有哗哗的风雨声,交织在一起。
片刻前还嚣张无比的贼众,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在剑光与袖剑的寒芒中,人数迅速减少。
半晌。
风未停,雨未歇。但雨水中,已然混杂了浓重的血腥气。那股气味刺鼻,盖过了之前的焦糊味,弥漫在整个林间空地上。
空地上渐渐安静下来。
除了或跪或坐、惊魂未定的流民,就只剩下持剑而立、微微喘息的任弋和霍去病。再也看不到一个还能站立的山贼身影。
泥泞中,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数十人。鲜血染红了大片地面,又被雨水不断冲刷、稀释,汇入泥泞之中,变成暗红的水洼。绝大多数人已经直接毙命,少数几个重伤者也只能躺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呻吟,再也没有任何威胁。
任弋左手手腕轻轻一振。袖剑收回护腕之内,发出轻微的机簧闭合声。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都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身旁的霍去病,手腕轻轻一抖。剑身上沾染的血水和肉糜被甩落,溅在泥地上。然后锵的一声,将那犹带寒光的长剑稳稳归入鞘中。动作干净利落,剑鞘边缘,还有几滴鲜红的血珠缓缓滴落。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疲惫,连续的快速杀戮,对体力消耗不小。但更多的,是一种并肩作战、扫清魑魅后的默契,还有未散的肃杀之气。
紧绷的神经,总算稍稍放松了些。
霍去病凑了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任弋的胳膊。雨水顺着他年轻英武的脸庞滑落,脸上还沾着几点血点,却丝毫不影响他的神采,反而多了几分沙场浴血的悍勇。他咧嘴一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好奇,眼神亮晶晶的,像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老任老任,刚才天上劈下来那一下,到底咋回事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看着太他娘的帅了 !回头有空,教教兄弟我啊 ?这招叫啥 ?引雷术 ?”
显然,刚才那道天雷的威力,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连说话都带着点雀跃。
任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闻言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少扯淡。”他语气平淡,“我自己都一头雾水,真不知道咋回事。可能就是天气不好,那家伙站得高,又拿着铁家伙,凑巧被雷盯上了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疑惑飞快掠过。真的是巧合吗 ?那瞬间指尖传来的微妙的感应,可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切,信你才有鬼嘞 !”霍去病撇了撇嘴,一脸“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表情。却也没再追问。
他知道任弋身上秘密多,有些事,对方不想说,自己再问也没用。
任弋摇摇头,不再理会他的嘀咕。转身朝着流民们聚集的方向走去。他想看看有没有人流亡途中受伤,也得了解一下这些流民接下来的打算。总不能一直待在这荒山里。
霍去病也收起了玩笑神色,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着刚才交手时的细节。比如哪一刀劈得最顺手,哪个山贼临死前的反应最可笑。踩着脚下的泥水,一步步走向流民。雨水还在冲刷着地面,稍稍冲淡了些许血腥气。
流民们看到两位恩人兼煞星走过来,神情更加紧张敬畏,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发颤。他们不由自主地又往一起缩紧了些,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刚才两人屠戮山贼的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那些血腥的场景还在脑海里盘旋,他们怕自己稍有不慎,就惹恼了这两位神仙般的人物。
任弋距离流民群还有几步远。注意力正放在被儿子搀扶着的周木根老汉身上,刚想开口询问一句“大家没事吧”。
异变陡生 !
地上,一具原本脸朝下趴着、看似早已没了生息的山贼尸体,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虚弱,只有浓浓的怨毒与疯狂 !
他的一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但另一只手,却迅捷无比地从贴身衣物里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小匕首 !匕首刃口发黑,看着就像是淬了毒。
“妖人 !去死吧 !!!”
这装死的山贼发出嘶哑的怒吼,声音像是破锣在响。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一弹而起,如同扑向猎物的毒蛇。手中的匕首闪烁着幽光,直奔着背对着他、看似毫无防备的任弋后心,狠狠刺了过去 !
速度快得惊人,角度也刁钻至极。周围的流民都看呆了,眼睛瞪得溜圆,不少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嘴巴张得老大,却因为太过震惊,半天没能合上,也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电光石火之间,任弋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脚步向旁边极其自然地、幅度极小地错开了半步。
噗 !
匕首带着风声,擦着任弋的雨衣边缘刺空。锋刃划破了湿透的布料,露出里面深色的衣物,却没能伤到任弋分毫。
几乎在同一刹那,旁边的霍去病反应快得惊人 !
他根本没拔剑,而是直接连剑带鞘抓在手里,当作一根沉重的铁棍。腰身一拧,手臂发力,带着呼啸的风声,横着就扫了过去 !
砰 !
第一下,结结实实抽在了那偷袭山贼的侧脸上。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抽得脑袋一歪,满口的牙齿混合着血沫喷了出来。求饶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这一棍打了回去。
“出息了哈 !还敢装死 ?!”霍去病一边骂,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剑鞘抡圆了,又狠狠砸了下去 !
咔嚓 !
第二下,精准地砸在了山贼刚才扑起时作为支撑的那条小腿上。清晰的骨裂声让人牙酸,听得周围的流民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山贼惨叫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一边倒去。
“偷袭哈 ?”霍去病得理不饶人,顺势一个上撩。剑鞘末端重重磕在了山贼的后脑勺上。
呃 。
山贼只发出了一声模糊的闷哼,眼白一翻,直接软倒在地,彻底不动了。脸上还保持着挨第一下时那扭曲的痛苦表情。
霍去病这才停手,拄着剑鞘,微微喘了口气,胸口因为刚才的发力而剧烈起伏。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瘫软如泥的山贼,又挠了挠头,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评价道:“嗨呀,看不出还挺硬骨头嘛 ?打了这么久,一句求饶没有,也没试图再跑 ?” 语气里还带着点小小的疑惑。
一旁的任弋转过身,看着霍去病那副一本正经分析的样子,忍不住以手扶额,语气里满是无语。
“大哥 。”他指了指地上的山贼,“他其实在你抽第一棍子的时候,估计就想喊好汉饶命了。”
他走过去,用脚尖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山贼歪掉的嘴巴,又指了指对方明显呈诡异角度弯曲的小腿。啧啧两声。
“奈何你第一棍就精准命中了他的嘴,门牙估计都飞了,话自然说不出来。第二棍嘛 。腿折成这样,就算他想跑,也得有那条件啊。”
最后,他又指了指山贼软塌塌的后颈:“至于第三棍 。谁家好人后脑勺挨了这么一下,还能保持清醒思考的 ?他没当场咽气,估计都算你手下留情了。”
呃 。霍去病挠了挠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地上彻底昏死过去,说不定已经断气的山贼。憨厚地咧嘴一笑。
“嘿嘿,打顺手了,没收住。”他挠了挠脸,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这不想着给你出气嘛 !”
任弋懒得再理这个有时候心眼比拳头还直的家伙。摇摇头,转身继续走向流民们。
从天雷劈死贼首,到两位恩人砍瓜切菜般料理了几十号山贼,再到这惊险万分的装死偷袭被瞬间反杀。每一幕,都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像做梦一样不真实。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厉害的人物,也没经历过这样跌宕起伏的险境。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任弋和霍去病如同闲话家常般,讨论着刚才那暴力的场面。心中的敬畏,已然攀升到了顶点,再也无法用言语形容。
当任弋终于走到他们面前,刚想开口说“大家没事吧”的时候 。
噗通 !
周木根老汉第一个带头,挣脱了儿子的搀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一片泥水。
噗通 !噗通 !噗通 !
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所有的流民,无论老少妇孺,全都跟着跪倒一片。老人拄着拐杖艰难跪下,妇人抱着孩子蜷缩着跪下,就连几岁的孩童,也被父母按着肩膀跪了下去。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泥泞的地面上跪了一地,朝着任弋和霍去病的方向,不停地叩首,额头一次次磕在泥水里。
雨水打在他们卑微的脊背上,泥浆沾满了他们的额头和脸颊。他们却毫不在意,叩首的动作虔诚而用力。
“忠诚 !”周木根老汉抬起头,额头磕得通红,嘶声喊道。老泪纵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混着雨水和泥浆。
“忠诚 !”抱着孩子的妇人哽咽着附和,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
“忠诚 !”
“忠诚 !”
“忠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