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扬扬的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终于在一个午后彻底停歇。
天空依旧是沉沉的铅灰色,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棉絮,压得人心里发闷。积雪厚厚覆盖着新野郊外的山野田畴,目之所及,全是一片晃眼的素白。只有偶尔露出的枯树枝桠,还有雪地上杂乱交错的鸟兽足迹,以及远处村落里零星升起的、带着暖意的淡青色炊烟,勉强点缀着这片静谧到近乎凝滞的天地。
空气冷得像冰碴子,吸进肺里,带着刺骨的凉意。踩在积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自那日雪夜从任弋小院怅然离开,刘备心中那团关于“力量源泉”的困惑与焦灼,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任弋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不敢想”,还有他坚决送客时的疏离模样,像两根细针,日夜扎在刘备心头。他翻来覆去地琢磨自己那份“作业”,把能想到的“力量”来源再梳理了一遍又一遍,可越是琢磨,越觉得迷茫。
这些日子,他几乎隔三岔五,处理完手头必要的军政事务,便会带着一两个贴身随从,再次踏上通往那座山坳小院的山路。
起初,他只是远远站在山坡上望着。看着那座熟悉的小院静静卧在雪地里,心里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叩门,再向任弋请教一次。可每次走到院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又会停下脚步。
他怕再次被拒绝,更怕自己依旧悟不透那所谓的“根本”,辜负了任弋三年的教导。
几次下来,他渐渐发觉了一些不寻常。
小院似乎……变得太安静了。不是无人居住的那种死寂,而是一种缺乏打理、生机渐褪的“荒芜”感。院墙上的爬山虎在冬日里本就枯黄,如今更显得凌乱不堪,有些藤蔓甚至脱落下来,挂在墙上,被寒风刮得来回晃。
院门也时常是虚掩着的,不像以往,霍去病每日清晨练拳时,总会大大方方敞开,能听到院里传来的呼喝声和拳脚破风的声响。最重要的是,那种熟悉的、混杂着淡淡茶香、隐约读书声或他与霍去病争论声的“人气”,似乎淡薄了许多,淡得几乎感受不到。
有一次,他壮着胆子靠近院门,透过门缝往里瞧了瞧。院角那几畦任弋曾颇为得意、用“新法”打理的菜地,也被积雪彻底覆盖,看不到半点被收拾过的痕迹。连平日里霍去病练武时常用的木人桩,都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落满了积雪,像是被遗忘了一般。
一次,两次……次次如此。刘备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
任弋和霍去病,是出门了吗?可这大雪封山,山路难行,他们能去哪里?就算是出门办事,何至于让院子显露出这般疏于照管的迹象?
这日,他再一次来到小院附近。远远望见院门紧闭着,门前的积雪平整得很,连霍去病日常练武时留下的脚印、木剑劈砍的痕迹都没有。
他驻足良久,风刮过脸颊,带来阵阵寒意。最终,他还是没有上前叩门,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踏着积雪,朝着东南方向诸葛亮的草庐走去。
或许,孔明知道些什么。毕竟,孔明与任先生也颇有交情。
然而,草庐的景象,更让他心头一沉。
简朴的柴扉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院内的积雪同样无人清扫,厚厚的一层铺在地上,只有几行小小的、似乎是孩童赤脚踩过又盖了层薄雪的足迹,通向屋后。
他站在院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框,唤了几声“孔明先生”“诸葛夫人”。
无人应答。院子里只有风吹过篱笆的“呜呜”声。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屋后忽然转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约莫十余岁、扎着双丫髻的女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两个熟透的苹果。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比她人还高些的竹枝扫帚,正有模有样地扫着廊下的雪,动作笨拙却认真。
女童看到刘备,并不十分怕生。停下手里的动作,歪着小脑袋,用清脆得像山泉水滴落的童音问道:“你找先生和师娘吗?他们不在家哦。”
刘备认得这女童。是诸葛亮夫妇前些年收留的孤儿,平日里大家都唤她“妮妮”,性子聪慧伶俐,很讨人喜欢。
他放缓了语气,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温和些,问道:“妮妮,可知先生和师娘去了何处?何时才能回来?”
妮妮眨巴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用力摇了摇头:“先生没说。前几天就和师娘一起,收拾了好多书和奇怪的工具,装了好几个大箱子。然后跟妮妮说,他们要出一趟远门,让妮妮好好看家,跟着村东头的王婆婆吃饭,还要记得每日练字、锻炼身体。” 她说着,晃了晃手里的扫帚,小脸上满是认真,“妮妮在打扫院子呢,等先生师娘回来,看到干净的院子,会高兴的。”
刘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诸葛亮夫妇也离开了。而且看这模样,显然是早有准备的“远行”。这与任弋小院的“荒芜”,之间是否有关联?他们到底去了哪里?为何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他在草庐门外站立了半晌,寒风卷起地上的雪粉,扑打在他的衣袍上,带来阵阵寒意。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沿着来路,踏着越来越泥泞的雪径,缓步离开。
他的背影在苍茫的雪野中,显得格外孤寂与迷茫。
身后的妮妮眯了眯眼,但也没说什么,继续挥动着手上的扫帚。
另一边,村内关于任弋“最后一课”的激烈讨论,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起初那几日,村民们茶余饭后,几乎都在谈论任先生讲的那些“吓人道理”。有人觉得新奇,有人感到敬畏,也有人满心不解。可随着年关将近,大家要忙着准备年货,要操心来年的生计,再加上主讲者任弋本人似乎“消失”了的迹象,那份最初的沸腾与震撼,慢慢沉淀成了模糊的记忆。
人们依旧会提起任先生,提起夜校。但更多时候,只是作为闲聊的谈资,带着几分遥远的敬畏与不解。
然而,有些言语,一旦出口,便如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荡,不知不觉,就会落到意想不到的地方,生根发芽。
新野县城,县尉府。
这座府邸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一股森严的气度。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卫兵,面无表情地扫视着过往行人,眼神锐利如鹰。
后堂的暖阁内,炭火熊熊燃烧着,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意融融。一个身材高壮、面皮黝黑、留着浓密虬髯的汉子,正眯着眼睛,靠在铺着厚毡的太师椅上,反复听着手下心腹压低声音的汇报。
此人正是新野县尉,王猛。掌管一县治安、缉捕盗贼,在县里权柄不小。他为人剽悍,手段狠辣,寻常百姓见了他,都得绕着走,在县中颇有“威名”。
当然,多是让人畏惧的威名。
“大人,千真万确!”心腹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里的亢奋,“小的派人多方打探,那城外山坳夜校的任弋,月前最后一次授课时,公然对众多愚民宣讲……宣讲‘人民当家作主’!还把陛下与朝廷纲常,贬斥得一文不值!当时在场的人颇多,有村里的百姓,似乎……似乎还有刘豫州手下的一些人。此言大逆不道,证据确凿!”
王猛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里,骤然爆射出混合着恨意与亢奋的厉芒。他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面前的硬木桌案。
“砰!”
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很快蒸发成白雾。
“好!好一个任弋!”王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已久的狠毒,“终于让本官抓到你的把柄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暖阁里投下大片阴影。在狭小的空间里烦躁地踱了两步,脚下的厚毡都被他踩得发响。
“任弋啊任弋,你藏得可真深!”他咬牙切齿,语气里满是怨毒,“上次我侄儿王富之事,本官追查良久,线索最终指向十余人,皆有嫌疑!其他人,早已被本官以‘通贼’‘抗税’等名目,或下狱瘐毙,或‘意外’身亡,清理得干干净净!唯独你——”
说到这里,他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当初有人检举你时,你不知怎地,已与那刘备搭上了线,还在乡间弄出个什么‘夜校’,颇有些愚民拥戴。连县里一些吏员和县令,都对你那‘识字算数’的法子感兴趣!”他重重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恼怒,“本官投鼠忌器,一时竟不好直接下手!害得本官忍了又忍,等了又等!”
他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些,却多了几分痛楚。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那可怜的侄儿王富……他母亲,我的妹妹,去得早。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妹妹在外面没日没夜地做女红、帮佣,才勉强供我读了几天书,识了几个字。”
“后来我能进县衙做事,靠的……靠的还是妹妹出嫁时的彩礼钱。”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往事,眼神有些涣散,“有一年我失足落水,是妹夫拼死将我推上岸,他自己却……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浓密的虬髯微微颤抖着。
“我就这么一个亲侄儿,自己又尚无子嗣,平日里把他当亲儿子看待。”他的语气重新变得狰狞,“这孩子,不过是向他手下那些佃户,多收了些‘例钱’地租,略施惩戒。那也是天经地义!可恨那帮泥腿子,竟敢暗中勾结,害了我侄儿性命!”
“虽然至今不知具体是哪个下的手,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所有与他有过龃龉、可能怀恨在心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必须下去给我侄儿陪葬!一来,绝不会漏过真凶;二来,也算替侄儿了结了生前恩怨,让他在
他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语气里的狠戾几乎要化为实质:“如今,名单上的其他人早已处理干净,只剩下这个任弋!他不仅嫌疑未除,如今更公然散布如此悖逆之言!真是天助我也!”
“此番,本官便可名正言顺,以‘妖言惑众、诋毁朝廷、图谋不轨’之罪,签发缉捕文书,堂而皇之地将他拿下!”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只要入了我县狱大牢……是伤重不治,还是‘畏罪自尽’,还不是本官说了算?”
“届时,再将他的尸首拖出,到我侄儿坟前,剜心沥血,以祭奠我侄儿在天之灵!”
想到得意处,王猛忍不住发出一阵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那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阴狠。
“来人!”他猛地提高声音,朝着门外吼道,声音洪亮得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属下在!”两名膀大腰圆的亲信立刻应声而入,单膝跪地,低头听令。
“传本官令!”王猛杀气腾腾,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着贼曹掾、求盗,点齐本部所有人手,再调一队县卒!即刻出发,前往城外山坳,缉拿妖人任弋及其同党霍去病!若有反抗,格杀勿论!速去!”
“遵命!”两名亲信轰然应诺,站起身,转身飞奔而去。
不多时,县尉府前便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呼喝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叮叮当当”声。贼曹掾、求盗等负责治安缉捕的吏员头目,带着数十名如狼似虎的衙役、县卒,手持铁尺、锁链、绳索,甚至还有人背上了弓、腰间挎着刀,乱哄哄地集结起来。
王猛亲自走出府门,站在台阶上,又厉声交代了几句,着重强调“要活的,但死活不论,务必擒拿归案”,眼神里的狠厉,让在场的衙役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群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在贼曹掾和求盗的带领下,蜂拥着冲出县城大门。马蹄踩在泥泞的官道上,溅起一片片泥水和雪沫。他们沿着官道,朝着任弋小院所在的山村方向奔去,气势汹汹,沿途的村民见了,都吓得纷纷躲避。
村口,年迈的里正正拄着拐杖,在查看村边沟渠的冰封情况。
这沟渠还是当初任弋指点村民挖掘的,用于排水和灌溉。往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来看看,担心冰层太厚,开春化冻时会冲毁沟渠。
忽然,远处传来嘈杂的人马声,还有几声犬吠。里正疑惑地抬起头,眯着老花眼望过去。只见黑压压一片穿着公服的人,正朝着村子这边奔来,尘土和雪沫飞扬,气势汹汹的模样,看着就吓人。
里正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们村子一向安宁,除了前几年王地主家那档子不清不楚的命案闹过一阵,再没出过什么大事。这么多官差如此架势而来,是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怠慢,连忙颤巍巍地迎了上去。手里的拐杖都快握不住了,脚步踉跄着,尽量让自己走得快些。
“各位上官,各位上官!”里正挤出一脸笑容,朝着为首的贼曹掾和求盗拱手,腰弯得像个虾米,“不知各位上官莅临小村,有何公干?小老儿是本村里正,有什么吩咐,尽管对小老儿说。”
领头的贼曹掾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三角眼,塌鼻子,看着就不是善茬。见有人拦路,他连正眼都没看里正一下,极为不耐地伸手猛地一推:“滚开!县尉大人办案,捉拿要犯!休得碍事!”
他力气不小,里正年纪已大,身子骨本就虚弱。猝不及防被这么一推,顿时一个趔趄,脚下一滑,眼看就要向后摔倒。
他身后,正是前两年任弋指导村民挖掘、用于排涝灌溉的导水沟。虽然冬日水浅,可沟沿结了厚厚的冰,滑得很。这一摔下去,轻则摔伤骨头,重则怕是要出大事。
里正“哎呦”一声,吓得魂都快没了。双手胡乱挥舞着,想要稳住身形,可身体还是一个劲地向后倒。
就在他即将后仰跌入沟中的刹那,旁边一只粗粝却异常稳定的手,及时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道很大,却不粗鲁,稳稳地将他拽了回来。
里正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站稳后,他连忙抬头看去,救他的是村里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石匠。这石匠手艺好,人也老实,以前常去任弋的夜校听课,识了不少字。
石匠扶稳里正,没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那趾高气扬的贼曹掾,又扫了一眼后面如狼似虎的官差队伍。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默默退到了一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官差队伍前进的方向——正是任弋小院所在的山坳。
里正心中又是恼怒又是惊疑。恼的是这官差如此蛮横无礼,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推人;惊的是他们这般阵仗,目标看样子竟是任先生的小院?
任先生犯了什么事?要劳烦县尉大人亲自派这么多人来捉拿?
他顾不得许多,也顾不上整理被扯歪的衣襟,定了定神,连忙迈开步子,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地追着那队凶神恶煞的公人而去。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得去看看!任先生可千万别出什么事!这村子,怕是要不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