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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6章 巨力
    夜校的喧哗与思想的激荡,终究没能抵过更深夜重的寒气。

    

    在刘备一遍又一遍的安抚与劝说下,那些或愤怒、或激动、或茫然的下属们,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人们怀着各自翻涌的心情,裹紧了衣衫,在纷飞的细雪中陆续散去。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把满肚子的震撼、困惑、怒火,或是一丝隐约的激动,都带回了各自的住处。

    

    村头的教室内再次恢复了宁静。炉火渐渐弱了些,油灯的光晕也变得柔和,仿佛刚才那场差点掀翻屋顶的思想风暴,从未在这里发生过。

    

    刘备送走最后一批下属,又费了好大劲,才让暴跳如雷的张飞勉强答应“不进去跟那任先生吵闹”。他又转头嘱咐关羽,多盯着点三弟,免得生出乱子。做完这一切,他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整理了一下思绪,抱起一叠厚厚的、用麻线装订整齐的纸张,转身再次踏入了任弋那间温暖依旧的小院大堂。

    

    任弋果然已经在等着了。

    

    他换下了授课时穿的那件挺括外衫,只着一件宽松舒适的深色常服,正悠闲地陷在那张宽大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热茶,氤氲的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平静的神情。

    

    霍去病则窝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双腿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手里捧着一本《基础几何图示》。他眉头微蹙,手指点着书页上的某个三角形图形,时不时侧过头,低声向任弋询问着什么。

    

    墙角的炉火烧得正旺,通红的炭火跳跃着,驱散了最后一缕从门缝钻进来的寒意。整个大堂里,暖融融的,还飘着淡淡的茶香,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听到脚步声,任弋抬起头。看到抱着文件、面带一丝疲惫却眼神清亮的刘备,他脸上立刻露出了熟稔的笑容。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门口,很自然地接过了刘备递来的那叠文件。

    

    “哟,刘皇叔。”任弋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纸张,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下这么大雪还特意跑一趟,这是给我带‘作业’来了?”

    

    “先生最后一课,振聋发聩。”刘备拱手,语气无比诚恳,“备心潮难平,有些思绪不吐不快,便胡乱写了一些。还请先生过目斧正。”

    

    任弋笑了笑,没急着翻看文件。他侧身引着刘备到沙发坐下,转身从旁边的桌上提起茶壶,给刘备也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先暖暖身子,喝口茶再说。急什么。”

    

    刘备依言坐下,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温热的茶杯。他把杯子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那清冽中带着醇厚的独特茶香,瞬间沁入心脾,让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舒缓了不少。

    

    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先生这里的茶好。外面纵是千金购得的茶汤,也总是差了那么几分火候与韵味。”

    

    任弋自己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闻言笑道:“制茶炒青的法子,还有那几样‘土化肥’增产的方子,我不都陆陆续续在课堂上教给你们了吗?你自己找人照着做便是。我又没藏私。”

    

    刘备轻轻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只有老朋友间才有的狡黠笑意:“那怎么能一样?”他顿了顿,语气半是玩笑半是真意,“从先生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再经先生亲自指点过的,就是比外面照着方子摸索出来的强上三分。这茶啊,还得在先生这儿喝,才最是地道。”

    

    三年下来,两人早已混得厮熟。最初的拘谨客套渐渐淡去,说话间多了几分随意与默契。任弋听了这话,忍不住哈哈一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他左右看了看,有些奇怪地问道:“云长和翼德呢?没跟你一块进来?外面可是冷得紧。”

    

    提到两位兄弟,刘备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他放下茶杯,稍微压低了些声音:“云长尚好,只是心中震撼太过,需要独自静静思量。翼德他……先生也知道他那性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头疼:“对今晚所讲的内容,特别是最后那句,反应甚是激烈。我怕他进来控制不住脾气,冲撞了先生,便让他在院门外守着,也趁机冷静冷静。”

    

    任弋了然地点点头,抿了口茶:“理解。翼德将军性情刚直,赤胆忠心。听到那些话,没当场掀桌子,已经算是给你面子了。让他静静也好。”

    

    话虽如此,任弋却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霍去病。眼神里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却传递着某种清晰的信息。霍去病与任弋相处日久,早已形成了默契,一个眼神便已会意。

    

    他合上手中的书,随手放在沙发扶手上。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般的笑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没说一句话,便朝着门口走去。

    

    没过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张飞压低声音的抗议和挣扎声,还夹杂着霍去病不容置疑的“请进”声。门帘一掀,一股冷风裹挟着几片雪花灌入,瞬间让大堂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霍去病一手一个,像拎着两只不情愿的大猫般,把嘴上还在嘀嘀咕咕、冻得直搓手的关羽和张飞,硬生生“提溜”了进来。

    

    “先生请你们进来暖和暖和,喝杯热茶。”霍去病松开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眯眯地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那本几何书,仿佛刚才只是出门捡了两根柴火。

    

    大堂内,炉火更旺了些,茶香也似乎更浓了。任弋和刘备安安稳稳地坐在主位的长沙发上,手中捧着热气袅袅的茶杯。方才还有说有笑的气氛,因为关羽和张飞的突然闯入,略微凝滞了一下。

    

    但任弋脸上的笑容没变,刘备也神色如常,甚至还对两位弟弟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然而,张飞的火气,在外面冰冷的雪地里冻了半晌,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看到屋内这“和谐”景象时,“噌”的一下彻底燃了起来。尤其是看到自家大哥,竟然还和这个刚刚发表了“大逆不道”言论的“妖人”并肩而坐,言笑晏晏,他胸中那股憋闷已久的邪火,瞬间直冲顶门。

    

    他环眼圆睁,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怒火。也不顾关羽在一旁悄悄拉他的衣袖,猛地往前一步,对着刘备开口。声音洪亮得像打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意:“大哥倒是好生安稳!”

    

    “外面天寒地冻,兄弟们替你守着门吹冷风。你倒好,居然还能与这个……这个无君无父、口出狂言的妖人,坐而对饮,谈笑风生!”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真是好兴致啊!”

    

    “无君无父的妖人”几个字,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了大堂温暖的空气里。

    

    旁边的霍去病一听,手中的书页“哗啦”一声响,猛地抬起头。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手背上青筋都隐隐浮现。他死死盯着张飞,声音不高,却冷得如同窗外的飞雪:“张将军,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你最好把话说清楚。”霍去病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什么是‘无君无父’?谁,又是‘妖人’?”

    

    张飞正在气头上,哪里会怕霍去病的质问。他猛地转过庞大的身躯,瞪着一双铜铃大眼,毫不退缩地迎上霍去病冰冷的视线。一字一顿,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谁刚才在课堂上,讲了那些无法无天、颠倒乾坤的悖逆之言,谁就是妖人!”

    

    火药味瞬间在大堂内弥漫开来。关羽面色一变,上前半步想要阻拦。刘备也连忙放下茶杯,眉头紧锁,张嘴就想呵斥张飞。

    

    然而,任弋的动作比他们都快。

    

    “哎,别着急嘛。”任弋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仿佛没听见那刺耳的“妖人”二字。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剑拔弩张的霍去病身边。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霍去病那已经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手动地、一根根将他紧握的手指掰开。“放松,放松。都是自己人,有话好好说。”

    

    霍去病看了任弋一眼,眼中的戾气稍稍减退。他哼了一声,松开了拳头,但眼神依旧不善地盯着张飞,没再说话。

    

    任弋这才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依旧没变。他朝着余怒未消的张飞走去,似乎想像刚才安抚霍去病那样,也拍拍他的肩膀,缓和一下气氛。

    

    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张飞猛地一抖肩膀。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抗拒与嫌恶,硬生生让任弋的手落了个空,尴尬地停在半途。

    

    任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下。虽然只是一刹那,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这细微的停顿,还是被紧紧关注着事态发展的刘备敏锐地捕捉到了。

    

    刘备脸色也是一变,立刻沉声喝道:“翼德!不得无礼!快向任先生道歉!”

    

    然而,在刘备那看似严厉的呵斥眼神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探究之色。他想看看,这位始终高深莫测、似乎万事皆在掌握的任先生,面对如此直白的、近乎羞辱的当面顶撞与排斥,会作何反应。是继续以理服人?是动怒?还是……有其他面目?

    

    任弋的目光何其敏锐。他几乎在刘备眼神微变的瞬间,就已洞悉了对方的心思。他心中轻轻一叹,脸上那习惯性的、略带疏离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深邃。

    

    他没有再看刘备,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梗着脖子、满脸不服与怒火的张飞。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轻飘飘的质感:“张将军,你这是……不服啊。”

    

    张飞正在气头上,闻言立刻就想反驳:“某家就是不服!怎地!你那些……”

    

    他的话还没说完,任弋就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丝毫蓄力,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凶狠的表情。他只是很自然地将那只被张飞躲开、还停在半空的手,向前一探。

    

    不是拍,不是按,是揪。

    

    五根修长却仿佛蕴含着不可思议力量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精准而迅猛地一把揪住了张飞胸前厚重的衣甲领口。

    

    下一瞬,在刘备骤然收缩的瞳孔、关羽震惊的注视、以及霍去病猛然亮起的眼神中,任弋手臂看似随意地一拉。

    

    张飞那魁梧如山、力能扛鼎的雄壮身躯,竟然像是个没什么分量的草人一般,被扯得猛地一个趔趄,双脚都离开了地面半寸。

    

    “你……!”张飞惊怒交加,下意识就想运气稳住身形,同时挥臂格挡反抗。然而,他立刻就感到了不对劲。

    

    那只揪住他领口的手,传来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那不是简单的蛮力,而是一种他无法理解、沛然莫御的磅礴力量,仿佛整个大地都在为那只手臂提供支撑。

    

    他双脚用力蹬地,想要扎根,可脚下的青砖地面仿佛变成了光滑的冰面,根本无处着力。他奋力挣扎,肌肉贲张,气血奔涌,足以撕裂虎豹的巨力涌向手臂,却如同泥牛入海,连撼动那只手分毫都做不到。

    

    任弋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揪着他的领口,迈开步子,就朝着大堂门外走去。动作流畅自然,仿佛不是拖着一个正在全力反抗的万人敌猛将,而只是拎着一件稍显沉重的行李。

    

    张飞双脚徒劳地在地面上踢蹬、拖行,鞋底与坚硬的青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还在砖面上划出了几道浅浅的痕迹。他满脸涨红,青筋暴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屈辱的怒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任弋以一种绝对力量碾压的姿态,轻松地、不容抗拒地拖向院子。

    

    寒风卷着雪花从敞开的大门灌入,吹动着任弋的衣角和发梢。他揪着挣扎不休的张飞,一步步踏入门外那片银装素裹、寂静无声的纯白世界。

    

    大堂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炉火噼啪的轻响,以及刘备手中茶杯微微颤抖,与杯托碰撞发出的、细不可闻的清脆颤音。刘备的眼中,再无半点试探与探究,只剩下纯粹的、深入骨髓的震撼。

    

    关羽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原本空悬的腰侧。他入内时并未携带兵器,此刻掌心空空,却依旧紧绷着。丹凤眼死死盯着门外雪地中那违和的一幕,仿佛看到了某种只存在于神话中的场景,正在眼前真实上演。

    

    霍去病终于彻底放下了那本一直没看进去的《几何》。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复杂神情,目光追随着任弋的背影,低声自语:“早就该这样了……跟这莽夫讲道理,纯属白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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