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漫过小院的院墙,将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任弋口中最后一点关于“资本潜在风险与监管必要性”的话音,消散在微凉的晚风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粉尘簌簌落下,然后直起身,对着院中的众人扬了扬声。
“行了,今天的课就到这,散了吧。”
村民们纷纷起身,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思索。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课上听到的内容,有的在琢磨“资本”到底是个啥,有的在感叹“大到不能倒”的可怕。喧闹声渐渐远去,小院重归宁静,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茶香,还有笔墨的清冽气息,萦绕不散。
几乎是村民们前脚刚走出院门,后脚诸葛亮便已起身。他原本坐得端正,此刻却没了半分从容澹泊的模样,快步走到正在收拾木板的任弋身边。
羽扇被他攥在手里,忘了摇动。脸上满是灼热的求知欲,眼神亮得惊人,径直开口问道:“任兄!今天说的‘商业’‘资本’这些观点,我闻所未闻,却隐隐指向某种最根本、最基本的力量。”
他顿了顿,语气急切了些:“你之前问我的那三个问题,是否……是否与今天说的这些有关?资本、资源,乃至‘大到不能倒’的庞然大物,都藏在这些问题背后?”
任弋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斜睨了诸葛亮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带着“你总算开窍了”的意味,语气却依旧懒洋洋的,没什么起伏。
“哟,现在才琢磨过来?”他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以你诸葛孔明的智商,上次我问你的时候,就该往这方面想了。”
说着,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调侃:“我当时问你那些,就是想敲打敲打你。别整天抱着你那‘隆中对’的框架,还有那本《战争论》死磕。”
“争天下,光有战略地图和兵法谋略怎么够?”任弋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些,“你得明白,驱动这天下纷争、民心向背,乃至国运起伏的底层力量是什么。钱粮从哪来,怎么流转,谁能掌控。这背后,全是商业与资本的逻辑在运作。”
他瞥了眼诸葛亮微变的神色,继续说道:“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小子抱着本讲战争组织的书看得津津有味,对这些更基础、也更狠的东西,反倒不上心。”
诸葛亮被他说得俊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用羽扇轻掩口鼻,清咳了一声。“任兄教训得是。”他语气诚恳,“我以前想的那些东西,大多集中在山川形势、人心向背、军政机要这些事情上。这‘商贾末业’‘钱货之流’,确实是我思虑不深,甚至……有所轻忽的地方。”
“今日听你一席话,才知这里面居然大有乾坤,甚至可能更近本源。”他眼里的光芒更盛了,显然是真正被这门“新学问”吸引住了,“下次,下次一定找点类似的书籍抄录研习,务必弄个明白。”
任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把擦干净的木板靠墙放好,发出轻微的“咚”声。这才转过身,目光越过诸葛亮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正凝神倾听他们对话的刘备身上。
他嘴角一扯,露出一个说不上是鼓励还是考验的坏笑,直接开口问道:“刘皇叔,课也听了,饭也吃了。现在,可想好该怎么说服我,帮你‘匡扶汉室’了吗?”
他顿了顿,故意添了句:“还是说,听了这些,觉得这事儿更没谱了?”
刘备闻言,面色更加凝重。他上前一步,对着任弋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后的诚恳与坚定。
“先生今日所言,如惊雷贯耳,令备目眩神摇,亦深感以往思虑之浅薄空疏。”他缓缓开口,“‘匡扶汉室’四字,再非仅凭血勇义气可轻言。备……尚未能全然参透先生所示之幽微,更无周全之策以说服先生。但备不敢轻言放弃。”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任弋:“请先生再予备一些时日。下次再来拜会,备必当竭尽所能,准备好能稍具说服力之物事、思虑,再向先生请教!”
任弋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困惑、压力,却又不甘熄灭的火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犀利。
“刘玄德,光有时间准备‘说服我的东西’没用。”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得先说服你自己。你看清楚你面对的这个天下,真正的问题,或者说‘主要矛盾’在哪里了吗?”
“是缺一个忠心的将领,缺一个奇谋的军师,还是缺一面‘汉室’的大旗?”任弋接连发问,不给刘备思考的机会,“或许都是,但可能都不是最根本的。”
“你没抓到主要矛盾,就像治病没找到病根。”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而精准的解剖感,“再怎么折腾方式方法,也很难成功,甚至可能加重病情。”
刘备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主要矛盾”这个词,从任弋口中说出,直接刺向他内心最深处的迷茫。他之前所有的规划、所有的坚持,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戳中了要害。
额头瞬间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再次深深揖下,声音带着急切与恳求:“备愚钝!望先生不吝指点迷津!这‘主要矛盾’,究竟何在?”
任弋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随意。“指点?我能指点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了。”他说道,“剩下的,得靠你自己去看,去听,去想。”
“多来听听课吧,免费的。”他补了一句,带着点调侃,“不光听我说,也多跟孔明交流,跟霍去病那傻小子拌拌嘴也行。懂的东西多了,见过的‘模型’多了,自然慢慢就能分辨,哪些是皮毛,哪些是筋骨,哪些才是真正要命的症结。”
“到那时,你大概也就知道,你那‘匡扶汉室’的路,到底该怎么走。或者,要不要换条路走,又该怎么走了。”
刘备怔怔地品味着这番话,半晌没有言语。他反复咀嚼着“主要矛盾”“皮毛与筋骨”这些字眼,心中的迷茫似乎消散了些许,又多了几分清晰的方向。
良久,他再次郑重拱手:“先生教诲,备谨记于心。日后,必当时常前来叨扰,聆听先生授课。”
“行,记着带点束修。”任弋开了个玩笑,随即改口,“啊不,伙食费也行。”他转身朝厨房走去,“都这个点了,留下来吃个便饭吧。老霍,别装死了,进来帮忙!”
话音刚落,就见屋角阴影里探出一个脑袋,正是霍去病。他刚才大概率是又在打盹,闻言立刻应了一声“好嘞”,手脚麻利地跟了上去。
晚餐比早餐更加丰盛。小小的饭厅里,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桌上摆着好几道菜。一碗红烧肉,油亮酱红,块头匀称,刚端上桌就飘来浓郁的酱香,看着就肥而不腻;一盘清炒的大头菜,脆嫩爽口,碧绿鲜亮,中和了肉的油腻;一盆油焖大虾,虾身蜷缩着,红亮诱人,咸鲜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盘碧绿的韭菜摊着金黄的鸡蛋,色泽鲜亮,香气扑鼻;最吸引人的是一大锅炖得酥烂入味的萝卜牛腩,汤汁浓稠,牛肉的醇厚与萝卜的清甜交织在一起,让人闻着就想流口水。
许多菜品是刘关张三人见所未见。更别提那些融合了未来调料,比如生抽、味精等带来的层次丰富、鲜味突出的全新味觉体验,更是让他们大开眼界。
刘备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咬,那咸甜交织的汤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肉质酥软化渣,肥的部分入口即化,丝毫没有油腻感。他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奇。
关羽则夹了一只油焖大虾。他细细剥去虾壳,将虾肉送入口中。外壳的焦香与虾肉的弹嫩完美融合,咸鲜的味道恰到好处。他丹凤眼中满是惊奇,慢慢咀嚼着,细细品味这从未有过的美味。
张飞更是直接,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韭菜鸡蛋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大声赞叹:“好吃!太好吃了!俺张飞活了这么多年,竟不知世间有此等美味!”
他又夹了一块牛腩,塞进嘴里,炖得酥烂的牛腩不用费什么劲就嚼碎了。“大哥二哥,你们快尝尝!”他吃得满嘴流油,却毫不在意,“这怕是天上仙厨的手艺吧!”
霍去病闻言,从一堆食物中抬起头,撇了撇嘴,一脸“你们没见过世面”的表情。“这就算最好吃的了?”他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们是没吃过任弋做的梅菜扣肉。那才叫一绝!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梅菜吸饱了油汁,配着米饭能吃三大碗!”
他如数家珍地报着菜名:“还有上次那水煮鱼片,麻辣鲜香,吃得人满头大汗却停不下筷子!哦,还有糖醋里脊、麻婆豆腐、地三鲜……”
每报一个菜名,刘关张三人的眼睛就瞪大一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一下,仿佛错过了无数珍馐美味,脸上满是向往与遗憾。
任弋看着他们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行了,别听老霍吹。就是些家常菜,没那么玄乎。”
他顿了顿,故意说道:“你们要是馋这口,以后过来听课或者串门,自带点食材。或者……咳,交个伙食费搭个伙也行,我不介意多几双筷子。”
刘备三人闻言,大喜过望,连忙放下筷子,对着任弋连连道谢。这对于他们来说,不仅是口腹之欲的满足,更是一种难得的、带着烟火气的安稳与温暖。他们颠沛流离这么多年,时常饥一顿饱一顿,何曾有过这样安稳的用餐时光。
饭至尾声,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任弋站起身,变戏法似的从屋里拿出几个深褐色、造型奇特的瓶子。这瓶子材质特殊,不是陶也不是瓷,摸着光滑坚硬,正是刘备三人从未见过的塑料瓶。瓶身上还有些看不懂的字符图案,更显怪异。
“来来来,饭后饮料,一人一瓶,尝尝鲜。”任弋把瓶子分到每个人手里。
“这是何物?”张飞接过瓶子,入手冰凉,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看着里面黝黑冒泡的液体,眉头拧成了疙瘩,满脸警惕,“黑乎乎的,还冒泡……看着不像酒,倒像是……毒药?”
他狐疑地看向任弋,眼神里满是“你别想害我”的意味。
任弋和诸葛亮几乎同时撇了撇嘴,懒得搭理他。诸葛亮显然是喝过的,已经熟练地拧开瓶盖,“啪”的一声轻响,然后仰头喝了一口,闭上眼睛,享受着那熟悉的、带着刺激感的甜味,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霍去病却眼睛一亮,凑到张飞身边,一副“你不识货”的表情。“老张,这玩意儿叫‘可乐’,可是好东西!”他语气夸张,“甘甜解腻,气足舒爽,比酒有意思多了!”
他盯着张飞手里的瓶子,咽了咽口水:“你要是不喜欢,不如……给我?我帮你解决了,免得浪费!”
张飞将信将疑,还没答话,旁边的关羽已经学着诸葛亮的样子,小心地拧开瓶盖。他先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奇特的甜香扑面而来。然后试探着喝了一口。
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一阵奇异的刺激感。混合着独特的甜味和一丝微妙的药草气息,正是古典可乐的独特风味。这味道他从未体验过,却意外地爽口。关羽那双总是半眯的丹凤眼一下子睁大了些,脱口而出:“唔!确实无酒之烈,却有别样酣畅!回味甘爽,妙极!”
张飞一听二哥都说好,又见霍去病那眼巴巴想骗他可乐的样子,顿时警惕起来。他一把将瓶子抽回,牢牢护在怀里,瞪了霍去病一眼:“去去去!想骗某家的宝贝?门都没有!”
说着,他学着拧开瓶盖。看着里面翻腾的黑色液体,心一横,仰头就是一大口。
“咕咚……嗝!”
一大口可乐下肚,强烈的碳酸气直冲喉咙,顶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嗝。张飞愣了片刻,砸了砸嘴,感受着口腔里残留的甜爽和气泡带来的刺激感,环眼猛地瞪圆,爆发出洪亮的大笑:“哈哈哈!好!好个‘可乐’!虽无酒形,却有畅快之意!”
他捧着瓶子,爱不释手,又小心地喝了一口,满脸陶醉:“黑是黑了点,但这滋味,绝非凡品,说是仙酿也不为过!”
霍去病在一旁看着,叹了口气,惋惜地摇了摇头:“唉,没忽悠到手,可惜了。”
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饭厅里的气氛,欢快又热烈,之前因探讨天下大势而产生的凝重感,彻底消散在这欢声笑语里。
夜色渐浓,小院里灯火昏黄。众人闲聊了片刻,刘备三人便起身告辞。
他们带着满腹的感悟和对未来的思索,踏上了返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