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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3章 第一课
    匆匆几月过去。

    

    隆中的风,渐渐褪去了冬日的凛冽。枝头冒出嫩黄的芽,田埂边的枯草下钻出零星的绿,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温润的气息。

    

    这几个月里,任弋和诸葛亮没少忙活。为了办夜校的事,两人跑了里正家不下十趟。诸葛亮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办夜校对村民的好处掰开揉碎了讲,从识文断字能看懂官府告示,到学会算数能避免交易吃亏,再到传授改良的耕种技巧能提高收成,桩桩件件都说到了里正的心坎里。

    

    任弋则在一旁搭腔,承诺夜校只在傍晚开课,绝不耽误村民白天劳作,还主动提出修缮废弃房屋的费用和人力都由他和霍去病承担。

    

    软磨硬泡了这么久,里正终于松口。他拍着大腿,当着两人的面应下,同意把村中那间闲置多年的大房子拿出来,修缮一番用作夜校的课堂。

    

    消息传出去,村里不少人都犯了嘀咕。有人觉得是好事,也有人觉得读书写字是文人的事,跟他们庄稼人没关系,还有人担心耽误干活,态度迟迟犹豫。

    

    任弋和诸葛亮也不着急,只是趁着村民赶集、闲聊的时候,一遍遍解释夜校的用处,霍去病则主动揽下了修缮房屋的重活,搬砖、补屋顶、修窗户,忙得不亦乐乎。

    

    日子一天天过,终于,春天彻底来了。

    

    漫山遍野的花争相开放,桃花粉、梨花白、油菜花金,铺展开一片绚烂的色彩。暖风一吹,花香四溢,连田地里的泥土都带着湿润的腥气,透着勃勃生机。

    

    李阿桂是隆中的一个朴实农夫,四十出头的年纪,皮肤被日晒风吹得黝黑粗糙,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田埂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李阿桂直起酸痛的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看着自家那几亩三分地。

    

    地里的土已经被深耕过,耙得平平整整,一颗颗饱满的稻种被均匀地撒在土里,覆盖上一层薄土。这是他花了整整三天才完成的播种活计,每一寸土地都洒满了他的汗水。

    

    看着这片充满希望的田地,李阿桂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充满了对自己手艺的骄傲。他种了一辈子地,侍弄庄稼的本事在村里算得上数一数二,只要风调雨顺,今年的收成应该不会差。

    

    可这份骄傲没持续多久,他的背脊就又塌了下来。

    

    李阿桂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布袋子,袋子里只剩下小半袋糙米,那是家里最后的余粮。他又想到了家中卧病在床、嗷嗷待哺的老娘,老娘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需要好生伺候,药钱、口粮,哪一样都得花钱。

    

    就算今年收成好,要等到秋收才能有粮食,这大半年的日子该怎么熬?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蹲在田埂上,双手抱着膝盖,默默地盯着脚下的泥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夕阳渐渐下沉,余晖慢慢褪去,田埂上的风也变得有些凉了。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阿桂抬起头,只见里正的身影出现在田垄的尽头,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慢悠悠地朝着他这边走来。里正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在村里说话很有分量。

    

    “阿桂!叫你呢!”里正隔着老远就开口喊,声音洪亮,打破了田间的宁静。

    

    李阿桂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应道:“里正,您找我?”

    

    里正走到他跟前,喘了口气,说道:“明天诸葛先生和任公子要去村头那个大房子里授课!你有空,一定得去听听!”

    

    “啊?上课?”李阿桂诧异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里正喊的居然会是自己。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里满是疑惑,“我吗?”

    

    “不是你还能是谁?”里正白了他一眼,“全村的壮劳力和户主,我都得通知到。”

    

    李阿桂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里正,您别逗我了。我这田地还得侍弄呢,刚播完种,得天天来看看墒情,哪能腾出时间去上私学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那不都小娃娃才去听私学嘛,都是去学那些之乎者也的东西,跟我们庄稼人没关系。我这么大年纪了去听课,像什么样子?村里人知道了,不得笑话我?”

    

    “你啊你,真是有好处掉地上都不知道捡。”里正恨铁不成钢地用拐杖点了点地面,“这私学跟那些普通的私学不一样!不是让你去学之乎者也,是诸葛先生特意可怜你们这群苦哈哈的庄稼人,为你们开蒙。”

    

    “开蒙?”李阿桂有些不解。

    

    “就是教你们识一些简单的文字,认识自己的名字,能看懂个告示、记个账。”里正耐心解释道,“更重要的是,诸葛先生和任公子还会指导你们怎么更好地插秧、播种,怎么防虫、施肥,都是实打实的本事,能让你多收粮食的!”

    

    里正走到李阿桂的身边,伸出手,拍了拍李阿桂的脑袋,丝毫没有嫌弃他满身的泥土和汗水。“这么好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还推三阻四的,别不知好歹!”

    

    李阿桂听到“能多收粮食”几个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多收粮食,就意味着家里的余粮能多一些,老娘的药钱也能有着落了。

    

    “就这么说定了!”里正没给他再犹豫的机会,语气斩钉截铁,“明天傍晚酉时到亥时,准时去村头的大房子。别迟到,也别缺席!不然我就跟你老娘说,让她来骂你不懂事!”

    

    提到老娘,李阿桂不敢再推辞了。他愣愣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我知道了,里正。我明天一定去。”

    

    里正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两句“别忘带农具,听完课要是有疑问可以直接问诸葛先生”,然后便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转身,去找下一个村民通知了。

    

    李阿桂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手边的锄头、耙子,把这些农具扛在肩上,慢悠悠地晃荡着往家走。

    

    一路上,他心里都在琢磨着里正的话。学认字,学种地的本事,能多收粮食……这些字眼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让他原本沉重的心情,多了一丝莫名的期待。

    

    次日傍晚。

    

    夕阳的余晖还没完全消散,天边泛着淡淡的橘红色。李阿桂刚忙完地里的活,急匆匆地把农具扛回自家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他放下农具,来不及擦汗,就钻进了厨房。厨房里很简陋,只有一个土灶和几个破旧的陶罐。他从布袋子里舀出小半碗糙米,淘洗干净后放进锅里,又添了些水,生火煮起了粥。

    

    粥煮好后,他盛了一碗,端进里屋,小心翼翼地喂给床铺上的老娘。老娘精神不太好,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去了。李阿桂耐心地收拾好碗筷,又给老娘掖了掖被角,嘱咐了两句“好好休息”,就立马急匆匆地锁上门,往村头赶去。

    

    一路上,他发现不少村民都朝着村头的方向走去。有跟他一样刚从地里回来的农夫,身上还带着泥土的气息;有村里的小商贩,刚收摊回来;还有几个年轻的媳妇,手里挎着篮子,应该是刚忙完家务。

    

    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你说这夜校,真能教咱们种地的本事?”

    

    “不好说,不过是诸葛先生开的课,应该不会差吧。”

    

    “我就是想让先生教教我,怎么能让庄稼长得好点,今年多收点粮食。”

    

    李阿桂跟在人群后面,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的期待又多了几分。

    

    很快,村头就到了。

    

    那间空置已久的大房子,如今已经焕然一新,跟之前破败的模样判若两人。原本斑驳脱落的墙壁被重新粉刷过,雪白雪白的,在夕阳下格外显眼。年久失修的窗户换上了新的木框,糊上了干净的窗纸,屋顶的破洞也被补好,铺上新的茅草,再也不用担心漏雨了。

    

    李阿桂知道,这些都是任弋和霍去病忙活出来的。前几天他路过这里,还看到两人光着膀子搬砖、修屋顶,累得满头大汗。

    

    他跟着人群,小心翼翼地走进房子。

    

    一进门,就被里面的景象惊到了。原本分隔成好几间小屋子的大房子,如今已然被全部打通,变得宽敞又明亮。几根粗壮的承重柱稳稳地立在房间的四周,牢牢地撑起天花板,柱子上还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看不到一点毛刺。

    

    在房间的尽头,一块巨大的青石板被镶嵌在墙壁中。这块青石已经被任弋用粗砂石打磨得无比平滑,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能清晰地映出人的影子,显然是用来写字讲课用的。

    

    青石的面前,摆放着一张结实的讲桌。讲桌是用整块木头打造的,上面放着几根黝黑的炭笔,还有一块干净的抹布。

    

    再往前,一排排木质的椅子和单人桌整齐地摆放在房间内,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头。而在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些有些泛黄的纸张和一支削得细细的炭笔,摆放得规规矩矩。

    

    地面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点灰尘和杂物。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整个教室显得既整洁又温馨。

    

    李阿桂站在门口,有些不敢再继续往里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子和裤脚都沾满了田间的泥土,还有些湿漉漉的。他深怕自己脚上的泥土弄脏了教室干净的地板,心里有些后悔。

    

    刚才到家的时候,明明可以先去河边冲一下脚再过来的,怎么就忘了呢?

    

    “愣在那里干嘛?是来上课的吧?”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李阿桂的思绪。他抬起头,只见一个面容英武、身材高大的男子坐在前方第一排的椅子上,正冲着他挥手。

    

    这男子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正是霍去病。李阿桂之前在村里见过他几次,知道他是任公子的朋友,力气大得很。

    

    霍去病冲着他喊道:“来,坐前面,先把前面坐满。后面的位置留给晚来的人。”

    

    李阿桂有些迟疑,站在原地挪不动脚步。他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位先生,容我一会再过来,我……我去冲洗一下我脚上的泥土,免得弄脏了这里。”

    

    霍去病看了一眼他脚上的泥土,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没事,快点去快点回,差不多要上课了!别耽误了时间。”

    

    “哎,好嘞!”李阿桂连忙应道,像是得到了特赦一样,逃似的离开了教室。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村头,快步走到村头旁边的小河边。河边的水很清澈,他蹲下身,把鞋子脱下来放在一边,然后把脚伸进冰冷的河水里,用力搓洗着脚上的泥土。

    

    冰凉的河水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也顾不上这些了,只顾着赶紧把脚上的泥土洗干净。洗了好一会儿,直到脚上看不到一点泥土,他才把脚从水里拿出来,用自己的裤腿使劲擦了擦脚掌和脚趾,把脚上的水擦干,然后重新穿上鞋子,急匆匆地往教室跑去。

    

    等他回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前两排的座位已经坐满了人,大多都是跟他一样的农夫,还有几个村里的小商贩。大家都在小声地交头接耳,互相议论着,人声攒动,显得有些热闹。

    

    李阿桂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进教室,四处看了看,找到了一个第三排中间的位置,轻轻坐了下来。他刚一坐下,旁边的一个老乡就凑过来,小声跟他打招呼:“阿桂,你也来了?”

    

    “嗯,里正特意通知的,说不来不行。”李阿桂也小声回应道,眼睛却忍不住打量着桌上的纸张和炭笔。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平整的纸,心里有些好奇,却又不敢伸手去碰。

    

    片刻后,教室内的所有位置都已经被坐满了。原本嘈杂的议论声也渐渐小了下来,大家都在翘首以盼,等着授课的先生到来。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铃响突然响起,“叮铃铃——”

    

    这铃声清脆悦耳,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纷纷安静下来,转头朝着教室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面带微笑、身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他身穿一件青色的长衫,手持一把鹅毛扇,步伐从容,气质儒雅,正是诸葛亮。

    

    诸葛亮走到讲桌后面,轻轻放下鹅毛扇,目光温和地扫过教室里的所有人,声音清晰而亲切:“大家好,想必在座的各位都认识我。我是诸葛亮,今日由我来为大家授课。”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认真地听着。

    

    诸葛亮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咱们这夜校,不教那些晦涩难懂的文章,只教大家实用的东西。今天的第一课,咱们就从最简单的开始——认识自己的名字!”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认识自己的名字?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有这样的机会。

    

    李阿桂也坐直了身子,紧紧地盯着讲台上的诸葛亮,心里既紧张又激动。他活了四十多年,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今天终于能学到了。

    

    诸葛亮拿起一根炭笔,转身走到青石板前,手腕轻轻一动,就写下了三个工整的大字——诸葛亮。

    

    “大家看,这就是我的名字。”他指着石板上的字,耐心地讲解道,“诸,言字旁,右边一个者字;葛,草字头,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诸葛亮的身上,也照亮了青石板上的字迹。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他温和的讲解声,和炭笔在石板上摩擦的细微声响。

    

    李阿桂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石板上的字,努力地记着诸葛亮说的每一个笔画。他的心里,第一次对“读书”这件事,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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