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的阳光,比周六来得更加慵懒肆意,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卧室的木地板上投下几道倾斜的金色光带。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静谧得能听到彼此绵长安稳的呼吸。
程砚是在一阵略显急促的手机震动声中醒来的。他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深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蒙,锐利清明,但在感受到怀里温软的身体和均匀的呼吸时,那锐利又迅速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温柔的警惕。
他极其小心地侧过身,看了一眼臂弯里依然熟睡的林晚。她睡得正香,脸颊因侧卧压出一点可爱的红晕,长睫如扇,安然地覆盖着眼睑,似乎完全没被这细微的震动惊扰。程砚眼底掠过一丝柔和,这才缓缓抽出有些发麻的手臂,动作轻缓地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还在固执震动的手机。
屏幕亮着,时间显示:8:47。来电人:沈恪。
程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划过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被强行从安宁中拽出的、显而易见的不悦:“你一大早的打什么电话。”
电话那头的沈恪显然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同样显示8:47的时间,这……叫一大早?他砚哥的周末生物钟什么时候这么养生了?不过,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程砚语气里那点未散的睡意和不爽,立刻聪明地没去触这个霉头,没接关于“一大早”的茬,只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乐呵呵的腔调:“砚哥,没吵着你跟嫂子吧?哥们儿就是想提醒你一声,别忘了中午的饭局。还有,我去接小默默,你不用绕路了。”
程砚无声地翻了个白眼,捏了捏眉心,声音依旧低沉,带着点没好气:“你接就你接,这种事也值得专门打电话汇报?” 在他印象里,沈恪这小子自从得知陈默对自己不反感之后……嗯,之后,就越来越有点“恋爱脑”倾向,屁大点事都能当新闻播报。
沈恪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心满意足和吊儿郎当的愉悦:“得嘞,汇报完毕!那我不打扰您和嫂子的清梦了,拜拜了您呐!” 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哼着不成调的歌,美滋滋地去给他家“小默默”准备据说包含“爱心溏心蛋和手作培根”的豪华早餐便当去了——尽管陈默对此的回应通常是一个无奈的白眼和“少来这套”。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程砚将手机丢回床头柜,重新靠回床头。脑海里闪过沈恪那副不值钱的笑脸,心里嫌弃地“啧”了一声,压根没想过,或者说选择性遗忘了,当初自己刚和林晚在一起时,某些行为在旁人看来,比起沈恪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睡意是彻底没了。他侧头看了看身旁依旧沉睡的林晚,睡颜纯净。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走到窗边,将那道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彻底合拢,让卧室重新陷入适合睡眠的昏暗,然后才悄无声息地走出卧室,带上了门。
既然醒了,便不打算再躺回去。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思考着早餐做什么。想到中午有饭局,早上不宜吃得太油腻或太饱,便决定煮一锅养胃的小米南瓜粥,再简单炒两个清淡的蔬菜。
就在他系上围裙,淘洗小米,将南瓜去皮切块的时候,主卧的门被轻轻打开了。
林晚其实在电话震动时就迷迷糊糊有点醒了,只是困意沉沉,又贪恋被窝的温暖和残留的他的气息,便没立刻起来。直到听见外面隐约的水流和切菜的细微声响,她才揉着眼睛,彻底清醒。摸了摸身边空着的位置,还带着余温。她揉揉脸,让自己更清醒些,然后下床,踩着毛绒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客厅里弥漫着小米粥将沸未沸时特有的、温和的谷物香气。她循着声音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程砚正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腰间系着那条浅灰色围裙,微微低着头,肩背宽阔,动作从容,正在熟练地将切好的青菜下锅。“滋啦”一声轻响,油烟机低鸣,烟火气瞬间升腾,将他身上那股平日里不近人情的冷硬气息冲淡,染上了居家的温暖。
林晚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她脸上不自觉地绽开笑容,放轻脚步,小跑过去,从背后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腰,侧脸贴在他坚实宽阔的背上。
程砚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切菜的手顿住,锅铲也悬在半空。但他几乎立刻就分辨出这熟悉的气息和触感,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他微微侧过头,垂下眼眸,就看见林晚从他身侧探出小脑袋,正仰着脸,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睛因为刚睡醒还有些湿漉漉的,清澈明亮。
“早呀!”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
程砚的心尖像是被羽毛扫过,又软又痒。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是晨起特有的低沉温柔:“早。怎么不再睡会儿?吵到你了?”
“没有,自己醒的。” 林晚摇摇头,依旧抱着他不放,像只黏人的树袋熊,然后好奇地看向料理台,“早上吃什么呀?”
“煮了小米南瓜粥,炒个青菜,再拌个黄瓜。” 程砚一边用空着的手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一边继续翻炒锅里的青菜,解释道,“中午要出去吃饭,早上就别吃太丰盛了,不然该吃不下午饭了。”
想到程砚那“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的厨艺风格,林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上次他说“简单吃点”,结果端出了堪比餐厅的精致三菜一汤,让她撑得差点走不动路。“嗯嗯,有道理!这样正好。”
早餐简单却温馨。金黄软糯的小米南瓜粥,清香扑鼻的清炒时蔬,爽口的凉拌黄瓜。两人相对而坐,在晨光里安静地吃完。收拾好碗筷,又各自洗漱换衣,时间已接近十点。
出门前,程砚拿起手机,看到了沈恪发来的定位,是临川一家口碑不错、环境清雅的私房菜馆。他回复了个“收到”,然后牵起林晚的手:“走吧。”
车子抵达饭店时,刚好看见另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也缓缓驶入停车场。车停稳,顾远舟和夏宇先后下车。
“姐姐!姐夫!” 夏宇眼尖,立刻挥手,开心地小跑过来,充满活力。他今天穿了件潮牌的连帽卫衣,显得格外精神。
程砚朝他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向后面走来的顾远舟。顾远舟今天也是一身休闲打扮,深蓝色的针织衫,灰色长裤,比平日西装革履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清俊的书卷气。但程砚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他比上次见面时,又清瘦了一些,脸颊的线条更加分明,只是气色看起来还算平稳。
两人目光相接,程砚微微颔首:“顾律师。”
顾远舟也点了点头,算是招呼,目光扫过程砚和他身旁的林晚,最后在林晚亮晶晶的笑脸上停留一瞬,眼神柔和了些许。“进去吧。” 他言简意赅。
一行四人走进饭店,在服务生的引领下来到预订好的包间。包间不大,但布置雅致,窗外可见一小片精心打理过的庭院竹景。
夏宇一进门就拉着林晚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迫不及待地问:“姐姐,五一假期你们有什么计划吗?要不要一起出去玩?我想出去旅游哎!不过还没定去哪儿。” 他满脸都是对假期的向往。
另一边,程砚和顾远舟在圆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程砚接过服务生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顾远舟身上,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只有两人能听清:“伤都养好了?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顾远舟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他抬眼,迎上程砚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关切的目光,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骨头长得还行,不会有什么功能性的后遗症。不过,” 他顿了顿,实话实说,“伤了元气,也确实是需要时间慢慢养,急不来。”
程砚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顾远舟说得轻描淡写,但鹰嘴岩那夜的凶险,他后来从陈默和魏清那里听到了更详细的复盘。那不仅仅是“伤了元气”那么简单。他张了张嘴,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的、沉重的“谢谢”再次涌到嘴边。
然而,顾远舟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在他开口之前,便先一步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了然,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不必再谢了。你知道,我做那些,也不全是为了你。”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正和夏宇聊得开心的林晚,未尽之意,清晰明了。
程砚到了嘴边的话,就这样咽了回去。他看着顾远舟平静无波却异常坚定的眼神,心里那点沉重复杂的感激,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深的、男人之间的理解和默契。有些恩情,记在心里,比挂在嘴上更有分量。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举起手中的茶杯,朝顾远舟示意了一下。
顾远舟看到了他眼中那份“尽在不言中”的郑重,神色未动,但眼底深处那一贯的冷冽,似乎也融化了极细微的一缕。他也举起了茶杯,两个质地细腻的白瓷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却轻微的声响,如同一个无声的承诺与和解。
过去的生死相托,未来的共同守护,都在这杯清茶相敬中,沉淀为无需多言的信任。
“哥,姐夫,你们偷偷敬茶不带我们!” 夏宇的声音咋咋呼呼地插了进来,打破了两个男人之间那种沉静的氛围。他笑嘻嘻地凑过来,“聊什么呢?是不是在说五一去哪儿玩?带我一个呗?”
顾远舟放下茶杯,淡淡瞥了他一眼:“你专业课的作业都能写完?你魏大哥给你开的小灶布置的任务都完成了?”
夏宇瞬间蔫了,哀嚎一声:“哥!能不能不要在我最快乐的时候提这个!”
林晚在一旁捂嘴偷笑。程砚的嘴角也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推开,沈恪标志性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传了进来:“哟,都到齐啦?看来是我和小默默来晚了!” 陈默跟在他的身后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与此同时,魏清和秦修逸也先后来到了包间。
一顿看似寻常的周末午宴,即将开始。窗外阳光正好,竹影摇曳。而桌边围坐的众人,各怀心思,却又因着某种无形的纽带,联结在一起,共享这片刻的宁静与温暖。风暴的间隙,友谊与温情,是最珍贵的补给。